4、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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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空气里都是细碎的花香。
我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脖子上还吊着那不争气的手臂。
校门不远处横穿一条轻盈的小河，河畔的柳树已经“碧玉妆成一树高”了。
而凉亭的藤萝也已经让那紫色的花，密密实实地把顶和柱子缠了个遍。
我呼吸着这重归新鲜的一切，感觉自己的心正在剧烈地跳动。
从没有一刻，我比现在更确定，在这些花草植物，凉亭假山，蓝天大地，宇宙万物之间，藏着我心里最豁亮的秘密，藏着我生活所有喜悦的源头。
他送我一本《情书》。
他让我心里某一颗种子开始破土发芽。
而他离我那么近，却又让我开始忧虑，要怎么才能把这最灿烂的牢牢抓住。
在同学们善意的欢迎回归的掌声中间，我吐了吐舌头，来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用完整的右手从书包里把文具盒和本子掏出来送进抽屉，却在抽屉底部触到了一个盒子状的东西。我疑惑地拿出来一看，是个淡蓝色的盒子，右下角用记号笔标了一个“H”的字样。
我想起自己那日从树上掉下来的光景，不由得怒火中烧，心里大骂一声“靠！”，但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盒子。
是一堆做的很可爱的娃娃头像的巧克力。五彩缤纷，可爱极了。
我还没来得及赞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出来七七八八的手，把巧克力一抢而光，还伴随着“哎呦”“哎呦”“谁送的啊”此起彼伏的酸溜溜的声音。
兔崽子们，刚刚看你们人模人样欢迎我的时候，还感动了一下下的，怎么现在都欺负起我这个老弱病残了啊！
我恨恨的，只可惜身负重伤，无法大展拳脚。
在盒子底下是个蓝色的信封，为防止他们再造孽，我偷偷把它藏进了口袋。
好奇心真是太闹人了，课上，我一直在想那个混蛋“H”会给我写什么呢？
课间，我揣着信封，鬼鬼祟祟地跑向厕所。
拉开一扇门，连忙躲了进去，右手和嘴巴并用，把信给展开了。
“阿菜小妹妹：
听说你手臂摔骨折了，我真的很抱歉。没有想到和你通过这种奇怪的方式对话，竟然给你带来了伤害。13929444998，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以后有什么心事要和我说，就打这个电话吧。
你的爷爷奶奶和好了吗？其实大人吵架，受伤的往往是小孩子，因为他们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只能默默承受。可是阿菜，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大人们吵架或者做别的让你很讨厌的事情，你要明白，这只是因为他们选择了这些。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可我们却无权干涉别人的选择。所以，以后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不要再害怕，因为，他们是大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醒长大后的自己，不要重复他们的行为，让自己的小孩和你当初一样难过。
我想你一定很好奇，我怎么准确找到了你的班级，你的位置的呢？我知道你是个猴精灵的孩子，所以，我偏偏不告诉你。
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决定好了，就那样远远看着我喜欢的那个人。希望那个人能把我的那份幸福也一起拥有。
好好养着手臂，我们能认识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有缘再见罗。
H”
我看完了信，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忍不住从心底觉得淡淡的温暖。
13929444998.
我觉得自己像童话里的国王，有了一个隐蔽的树洞，可以安心地讲述自己的秘密。
人和人的关系，怎么可以这么奇妙呢？
我把信重新放回自己的兜里，看了看时间，急急忙忙冲出厕所。
“啊！”我听见了自己的一声惨叫，手臂连带她整个人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疼的眼泪都出来了，抬起眼帘，却看到了易扬关切的眼神。不知怎的，我居然忍不住咧着嘴笑了。
没有前兆的，易扬也跟着一起笑了。他举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摸了摸我的头。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然后就停止工作了。
我只看到了周围三五成群的同学，他们好像在议论我。哎呀，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刚刚我暗恋的那个男生摸了我的头啊。
我又紧张又害怕又开心。
可又是过了多少年我才明白，你爱的那个男孩子和你有关的一切，哪怕是对你的伤害，回忆起来，也是会让人微笑的啊。
三天后，我就坐在让人焦灼的考场里，参加了分班考试。
一周后，红榜贴出来了，我是全校第七名，易扬是全校第二十一名，可阿琳却没有考上尖子班。
知道成绩的那个下午，我和阿琳呆呆地坐在教室里，外面呼呼的风从木头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
天空是灰蒙蒙的，可最远处却又是亮色。
阿琳说，阿菜，加油，易扬一定会和你在一起的。
我拼命点头，说阿琳，我们一起加油，考同一所高中，好不好？
阿琳苦笑着，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搂过她的肩膀，抱住她。
阿琳总能给我温暖安心的感觉，像想象中妈妈的感觉。我知道妈妈离开我的感觉，却还不能想象不能整日粘着阿琳。
阿琳，还记得辰浩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
如果有一天你们见面了，你还会喜欢他吗？
阿菜，别那么呆好不好？
那你还会喜欢别人吗？
当然会，只要他足够爱我。
来到新班级的那天，教室里弥漫着清风面纸的味道。
几米的插图，黄色或是白色的系列。我只记得其中一款上印着“爱你时人生美好，怨你时人生灰暗。”
所有的花都在这个季节开了吗？
当我看到教室的角落里，易扬橘黄色的身影时候，我感觉无数的花朵蔓延了我的世界，摇曳在暖暖的风里。
排位置，男生女生各站一列，我故意不去看身边的易扬，却觉得整张脸都烘起来了。
大约是东西方的神明都听到了我的祈求，易扬坐在了我的后面。
我低下头，看见整个人都变成了透明的，只留下一颗心脏在突兀的跳动。
易扬不喜欢讲话，和他聊天总是有一搭没一搭。我便故意和同桌的女生很大声地说笑，然后咯咯地夸张地前俯后仰。
我只期盼他能抬头扫我一眼，哪怕那目光在说，安静点好不好。
每一天都过得好快，我还来不及听清老师在课上说了些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让易扬和我多说几句话，就放午学，就放晚学了。
易扬是骑车回家的，蓝色的赛车，弓着腰，映着傍晚的夕阳。
我有时和阿琳一起走，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
他总是迫不及待地回家，车子骑得好快好快。我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背影，他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
嘻嘻哈哈了一天的我，也只在他看不到我的时候，才会觉得很疲惫。
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他，我只能用各种方法引起他的注意。
可又是过了多少年，我才明白。感情，不是考试，不是努力认真就可以的。他喜欢你，你对他再坏，他还是喜欢你。他不喜欢你，就算你把心掏给他，他也许还会皱着眉嫌恶心。他喜欢你，你不费吹灰之力，便紧紧攥牢了他的心。他不喜欢你，即使你费尽心思，还是满盘皆输。
我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生活，面对易扬的时候，我的情绪永远在最饱满的状态。我们也渐渐熟悉了。
有一天，我因为月考考得不好，中午在位置上一个人偷偷哭。
教室里本来没有几个人，不知道易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拍了拍我的背，我回头，他递给我一包面纸。我顿时不想哭了，只想对着他傻笑。
又有一天，他胃疼，中午没有去食堂吃饭。我便买了面包，去办公室偷了热水，匆匆冲回了教室，然后默默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假装看书。我听他一口一口吃掉了面包，喝掉了热水，然后趴在桌上睡觉，觉得自己好幸福。
他睡觉的样子像一个粉嘟嘟的婴儿，修长的手垂在桌边，美的不可形容。
有时候我也在想，就这样地老天荒吧，我也不急着长大了。只要每天能在他的身边，守着他，真的就已经足够了啊。
我们家在青溪旁边有一块很大的桑田，我的手臂也好的差不多了，周末的时候，我陪奶奶去采桑叶。
夏天的桑林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大大的桑叶将天空都遮蔽了，可幽幽的凉风却不知从哪些角落里钻了进来。有些桑树的枝杈中间藏着鸟窝，鸟窝里有时候是未孵化的鸟蛋，有的是叽叽喳喳的小鸟，可是，如果老鸟发现有人来了，不一会儿你就会发现鸟巢空了。并不是所有的桑树都会结桑葚的，大部分桑树只长着绿油油的叶子，而有那么几棵桑树，当你走近，你会发现在肥嘟嘟的叶子下面，藏着一撮一撮颜色深浅不一的紫红色果实。
“奶奶，桑田的尽头是什么啊？”
“你都问了我多少遍，是通往青溪的河。”
“我都没见过，我去看看好不好？”
“太远了，你手臂还没好，就老实在岸边呆着吧。”
如果我老实的话，我就不叫阿菜了。等奶奶系好围裙进了桑田，我从另一边的空隙里也猫着腰钻进去了。
拂开头上挡住我的枝叶，拎走从树上垂下来的野蚕，我哼呲哼呲走了好久。
从没有一刻，我比现在更想知道桑田的那一边是什么。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此刻的想法。
后来想想，也不禁笑了。这样不肯罢休的臭脾气竟然伴了我一生。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桑田外面明晃晃的天。
我整个人刚从桑田钻出来，就嗅到了热乎乎的空气中弥散的芦苇浓郁的芬芳。初夏零零星星的蝉在枝头微微鸣叫着。面前是一条清澈的河，河的对面也是浓密的桑田。我站在桑田的边上，被一片巨大的绿色包围着。
周遭一片死寂。
我忽然有些害怕了，担心脚下这绿油油的草里忽然什么时候游出条蛇来，而定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刚准备转身回去，听到一阵竹篙撑船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看到船上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船越来越近，我看清那一个撑船的男生就是上次在青溪遇到的叫子和的哥哥。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对他一直存着隐约的好感，也许只是因为他抽面纸给我擦嘴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吧。
我一直是一个很容易感动的人，这和我大大咧咧的外表截然相反。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慌乱，于是蹲在了一片芦苇的后面。
船上还躺着一个人，用荷叶挡住脸，看来是在小憩。
“宋谦，到啦，快起来。”我听见子和哥哥在喊他。
那个躺着的人一动不动，看来是睡熟了。
子和轻轻横着放下手中的竹篙，俯下身慢慢靠近宋谦的脸。隔着荷叶，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却保持着这样静默的姿势，注视了好久好久。
我忽然觉得心里哪根弦动了一下，于是我愈加掩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睡着的人忽然动了动，揭掉自己脸上的荷叶，子和哥哥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身来。宋谦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从船尾一跃而起：“喂，子和，到了怎么不喊我？”
子和有点局促，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宋谦继续在那里唧唧歪歪：“哎呀，女人真是麻烦，要吃桑葚，还非要吃青溪桑田河边的桑葚。你说你怎么不是女人呢？肯定没那八婆这么烦。”
子和愣了愣，赶紧弯腰系好船，两人在对面上了岸。
我赶紧长叹一口气，回想刚刚的情景，又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忽然，我听到身后的桑田里远远地传来奶奶的呼唤：“阿菜！你跑哪里去了？”
大事不妙，我赶紧撤。
星期一，我掏出压箱底的钱，买了一张30块的201电话卡，中午的时候匆匆跑到学校后门的角落里去，那里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我有疑问要问我的树洞。
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有些紧张，拨那长长的卡号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拨错了三次终于提示我输入电话号码了，我赶紧把那一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进去。
“嘟——嘟——喂，你好——喂？”对方的声音传来。
“我——我是阿菜。”
对方愣了一秒钟，忽然声音带了笑意：“你的手臂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我——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啊？”
“嗯，问吧，阿菜小朋友。”“我们可以喜欢自己的同性吗？”
我非常清楚地听到对方显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连连咳了好几声。
“阿菜，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我——我的一个男生朋友好像喜欢的是男生，怎么办啊？”
对方愣了很久：“你觉得这种行为很恶心吗？”
“没有啊，他喜欢那个男生，可是对方并不知道，而且还有女朋友，我觉得他好可怜啊。”
对方再次沉默了很久：“阿菜，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但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
对方笑了：“同性之间的喜欢和你的喜欢其实是同一种感觉啊，只不过这种感情很难被社会接受，所以，我们要更尊重他们才是。”
“是啊。我只是觉得那个得不到回应的那个人好惨啊。”
“阿菜，别担心别人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等哪天你的朋友向你寻求帮助你不要拒绝他就好啦。”
“嗯，我会的。因为他是个好人。”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我忘记问他的名字了。神秘的H先生，真是一个敬业奉献乐于助人善解人意的树洞呀。
我回到教室发现自己桌上放着一个袋子里已经水汪汪的的巧乐兹。
我狐疑地打量着四周，教室大部分人在睡觉。易扬正在看着书，表情不是太好看。同桌凑到我耳朵边说：“易扬给你买的呦，结果等了你好久你都没回来。”
我打开袋子，把已经化成水的雪糕像喝袋装牛奶一样喝完，然后笑嘻嘻地跟易扬搭讪。
他微微抬着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
我一怔，赶紧接过来擦了擦嘴。
“那个，我刚刚去打了个电话。”
“看到了。”
“你在生气吗？”
“没有。”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讪讪地回过身去。
“男的女的？”
我听到后面幽幽传来这一句。
我忍不住笑了，原来易扬是在吃醋啊。
“男的。”我看到他的脸色有变青的趋势，赶紧接着说，“如果你能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可以把事情的始末给你讲清楚。我保证你听完脸色就没有这么难看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挥挥手说：“不用讲了。”
我牢牢盯着他，直到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我朝他傻笑了好久才回过头去。
过了一小会儿，我看到易扬还在盯着我进来的那一页杂志看，两腮却有些微微的红。
暑假居然来了，从没有这么讨厌过暑假。
而在那之前，我和易扬的交集也仅此而已。我有点担心这两个月的时间，会把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熟络给抹得一干二净。
放假的那天下午，我倚靠着墙坐着，有些难过。
听到后排的阿飞在说：“整整二十天，从没见阿菜姑娘这么安静过啊。”
我懒得搭理他，只觉得心烦意乱。
终于，催魂的下课铃响了。
大家拎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冲出了教室。易扬也不例外。
我有好多酝酿好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只得呆呆地站在位置上，对着他已经空掉的位置，眼泪就扑哧扑哧掉了下来。
我还没告诉他，我明天早晨就要去爸爸妈妈那里了，我想念他的时候，该怎么找他。
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仿佛可以看见他和别人谈笑风生，骑车回家的场面。
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个人在等他，因为他在哭。
也许他是明白的吧，只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教室的后门被推开，门重重地撞在墙上。我转过头，看见了易扬匆忙冲进来的身影。
“我忘记拿钥匙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刚准备走，我一把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角。
他回过头，对上了我眼里的泪，声音软了几分：“怎么哭了？”
他不问不要紧，一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就索性淌开了。
他赶紧从书包里找面纸，我一手还死死地攥住他的衣服，好像一松手，他又会冲出门外。
他拿了两张面纸给我，我却索性不要脸到家地把头仰起来，把布满眼泪鼻涕的脸对着他。
他无奈地给我擦着脸，动作又轻又柔。
我又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哭的时候，只要他对我好一点，我就把难过的原因统统忘记了。
“喂，易扬，把你家电话给我。”
“不。”
“给我嘛。”
“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们以这样无趣的对话结束了学期的最后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