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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波澜 ...

  •   把车在院墙边停好,我拎着装满竹笋和茭白的筐,屁颠屁颠地跳进院子。
      中堂的门虚掩着,已经是傍晚了,却没有开灯。我听到屋子里回荡着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奶奶在地上打着滚,头发乱糟糟的,满身都是灰。爷爷坐在屋子的旧沙发里,直勾勾地盯着墙角,不看我一眼。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动作机械而僵硬。我一时忘记把手里的筐放下来,就这样拎着。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没有人告诉我。奶奶越哭越凶,最后索性坐到墙边,一下一下,用脑袋扣起了墙。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过去,死死地抱住她。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好像一直在哀求她停下来,我求她能清醒点。我抱着她一起嚎啕大哭。
      不知道闹了多久,我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觉得饿。爷爷终于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忽然把烟灰缸往地上“啪”地一摔。我心里生出巨大的恐惧,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爷爷双手捏着拳头在胸上狠狠捶了几把,我听到“空空”的声音,像一个一个耳光抽在我的脸上。我已经枯竭的眼睛又开始充盈。巨大的无助像一场黑色的雾,塞满了房间的每一个空隙,让人喘不过起来。爷爷忽然拉开门,冲了出去,“嘭!”门被合上了。屋子陷入彻底的寂静。我听到屋外面越来越远的自行车的杂响。
      奶奶仍旧坐在地上,一声高一声低地哭号着。
      平时那么宠我的他们,这时候却一点都看不到我从心底的绝望。
      没有一刻我比现在更想念我的爸爸妈妈。如果他们在,也许爷爷奶奶不会吵架。即使,闹凶成这个样子,我也可以躲在他们身后。这样的场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天,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可我还是不得不压抑住这些想法,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理智。
      拉亮吊灯,我去厨房想给奶奶倒点热茶,却发现热水瓶都空了,赶紧打开煤气灶烧点水。拿脸盆打了点水,拧了一把,去给奶奶擦脸。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擦完一遍,又去挤了把毛巾。我捋了捋她的头发,想把她扶起来,可她却不肯,依旧坐在地上,默默的流着眼泪。
      米在盆里,应该已经泡了很久了,把它倒进灶台锅里,加水,折一把稻草点燃。我一边烧火,一边注意看着奶奶,她一动不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柴火燃烧时哔哔叭叭的爆裂声还有奶奶每隔一段时间低低的啜泣。
      我盯着灶台里的火,红红的,烘干了我的泪。
      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曾经经历过这么无助的时刻啊。我只知道现在好想有一个怀抱,告诉我别怕,一切有他。只要能带我离开这种无助,这个他是谁无所谓。可以是爸妈,可以是任何人。
      如果易扬知道我的处境,会同情我吗?
      可我要的不是他的同情。

      忽然,电话铃响了。今天的铃声尤其令人心悸。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清了清嗓子,朝电话机走去。
      “别说。”我听见奶奶嘶哑的声音。
      我点点头,拿起电话机。
      “喂,妈——哦,最近有点感冒,嗓子哑了。爷爷奶奶,他们——”,我看到奶奶想要站起来,却没有站稳,摔到了地上。我心里一惊,想立刻冲过去,却又想起爷爷奶奶平时对我的再三嘱咐,只得继续让声音听起来很轻诮。
      家里的电话永远说着:我们身体很好,阿菜上学很认真。
      而在北京的时候,即使妈妈身边的钱凑起来也只够给工人准备三天的伙食,却还是要告诉爷爷奶奶,我们也很好,活儿很多,很有奔头。
      我们租的130背着活动板房穿过北京的大街小巷,寻觅我们的下一个落脚处的时候,妈妈还在车厢里笑着和爷爷奶奶说,我们已经睡下了,北京气候好,夏天都没有蚊子。

      挂了电话,我赶紧冲到奶奶身边,还好她只是因为坐太久,头晕没有站稳。大约是爸妈的电话让她清醒了吧,她不再哭,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到灶边煮晚饭。

      “...所有的事情,都会有平息的时候。可是,谁能告诉我,再有下次,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这么早就懂事,我也想被人保护。可我,却不得不假装很坚强。我是不是世界上最惨的人?”
      吃过饭,洗漱过,等奶奶睡下了,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掏出一张纸,胡乱地写着。
      可我又能写给谁看。

      第二天早起,奶奶和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饭。
      爷爷依旧脸色铁青,坐在桌边。
      我不敢追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爷爷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虽然平时我敢骑在他头上撒野,但此时,他离我好远好远。
      我匆匆扒拉了几口,就拎起书包逃出家门。
      五月份的气温已经有些热了,可我还是穿着厚厚的外套。
      进初中之后,个子长的有点疯,去年的衬衫已经嫌小了,我只能套着原本太大而现在正合身的外套。
      我的衣服都是爸爸妈妈从北京寄回来的,每次都是满满一箱子,引得左邻右舍都来瞧个稀罕。可他们常常错误地估计我的块头,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原本我也不计较,衣服是身外之物,就凑合着穿穿,该遮的能遮住就好了。可最近,大约是从易扬跑进我的视线之后,我才开始照着镜子对自己评头论足。
      到学校之后,我又窜进了那片阿菜专属的空地。
      我熟练地爬树,取信,却发现还是上次那封,那个人没有回复。我把昨天晚上流着眼泪写的纸也放进去,重新放进信封。
      有时候,我们宁愿相信一个陌生人会更懂得我们的伤心。而身边的人,分享我的开心就好。
      也许只是因为,他也是一个伤心的人,所以会更明白我的感受。

      我呆呆地坐在树上,回想昨天下午家中混乱的场面,只觉得自己的心又被重新揪紧,让我一时之间找不到解脱的途径。
      忽然,我听到墙头有细碎的声音,一个脑袋在外墙外面晃动了一下,墙头的信封便被抽走了。
      我的第一反应便是——追!
      于是,我豪迈地打算从树上站起来的时候,直愣愣地掉到地上去了。
      树影从我眼前倏地划过,只在模模糊糊中感觉到骨头破皮而出的剧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花花之中。别误会,我没有死,我只是被焐在医院的味道怪异的被子里罢了。
      小臂已然裹上了厚厚的石膏,我从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挪出来,看到奶奶在隔壁床上收拾着。
      我耷拉着耳朵,等着她来训斥我,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让大家担惊受怕之类的云云。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好。
      医院离家里并不远,电瓶车半小时就到了。爷爷从家里把一日三餐做好带过来,我便和奶奶在床上吃。再没有人提那天可怕的吵架,大家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房间里有台电视,我和奶奶便有一茬没一茬地看着,她把准备织给爷爷冬天穿的毛线裤也带了过来,坐在我旁边的床上,翻飞的手指伴随着送线的声音。
      而我最多的时候,是把头靠在叠起的大枕头上,透过医院灰蒙蒙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天。
      我的心像一部不停切换的电影,想起墙头出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头,想起易扬骄傲而挺拔的背影,甚至想起采茭白时候碰到的那个哥哥。
      我才发现,想象之余,我的现实世界居然如此寡淡无味,除了爷爷奶奶,阿琳,还有学习,我竟然没有其它多余的选择。
      我有一只MP3,是爸爸陪我去中关村买的,我们坐了好久的地铁才到,后来发现还是被坑了。大约是我们蹩脚的普通话,给了别人宰我们的理由。所以,我不喜欢它,只有偶尔才听它。
      刘若英用她温温的声音唱着:“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我也快十七岁了。可这个仲夏夜的吻离我却那么遥远,像一种捉不住的幻象。
      被喜欢的人吻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不是因为太美好,所以,一辈子都深深记住,包括亲吻那一夜的星光。
      可既然如此难忘,为什么最终,却只是变成了回忆。
      我一知半解地听着歌,却感觉易扬像夏夜的风,或者雨后的草地,向我慢慢靠近。
      我甚至能感受到,在衣阙飞舞的风里,怦然的感觉,最终变成嘴角的一抹笑,脸颊的朵朵红晕。
      “阿菜,卖什么呆,你同学来了。”我听到奶奶的声音才如梦初醒,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站在我床尾的人。奶奶诶,居然是易扬!
      奶奶抽了张凳子给他坐,他推辞一番,在我床边不远坐下。奶奶又拿出一次性杯子,他赶紧说,我不用喝水啦,奶奶你别麻烦。奶奶晃了晃热水瓶,发现没水了,回过身跟我说:“我去打水啊,你同学来了你怎么都不吭声?”
      她出去以后,我只能感觉到我的脸更红了。
      易扬也没有讲话,只是尴尬地看着我。
      “我——”我鼓起勇气,还没完全发出声音,他终于说话了:“疼吗?”
      我感受了一下手臂,发现麻药已经过了,是挺疼的,于是呆呆地说:“嗯,疼——(⊙o⊙)…,不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改口了,大约是怕他担心吧。
      他倒笑了,一侧嘴角微扬。
      我看的呆呆的,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打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四盒菠萝蜜和一本书,弯腰放在我的床头,然后站起身来,说那我走了。
      我一急,差点哭出来,你这才来了多久啊,怎么可以这么快就走嘛。
      可我却清楚地听到自己在说:“嗯,好的,路上小心。”

      奶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留下更加呆滞的我,在床头看着已经变得五颜六色的天空。
      他知道我喜欢吃菠萝蜜,他送我一本书叫做《情书》。岩井俊二,岩井俊二————
      我忽然觉得人生真美好,手臂摔断算什么。
      当易扬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病房的时候,我觉得再疼都是值得的。

      班上陆陆续续也有同学来看我,班主任也来慰问过我。当她挎着大包,站在我的病床前时,我还在想,哎呀,老师,你真客气,来看我就算了,还给我带这么多好吃的。可是我发现我完全是想太多,她分多次掏出厚厚的一叠我错过的测试卷,并鼓励我身残志坚的时候,我特别想把手上那石膏卸下来,砸她鼻子上架着的酒瓶底上。
      阿琳隔三岔五来陪陪我,告诉我最近课程的进度,告诉我班上的新鲜事,告诉我和易扬有关的一切边边角角。
      趁奶奶不在,我告诉了她易扬来看过我这件小事。
      她只是微微一笑,阿菜,你那么优秀,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你的。
      我不屑地嗤之以鼻,哼,你怎么就知道他现在不喜欢我!
      阿琳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是是是,他喜欢你,他暗恋你很久,好不好?皮厚的臭丫头。
      我只能一动不动地端坐,任由她欺凌,只剩一张嘴是自由的。
      而我从阿琳那里听来的最重要的消息是,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了,那时候,每个班的尖子会被拔出来并成一个班。
      这个消息让我对班主任的卷子怨气顿时消失,只想假以时日等功成名就之后给她颁发一个爱岗敬业奖项。
      于是我真的开始身残志坚,在床上自学和复习。
      我其实并不勤奋,也很懒散,但人总有些时候,为了某些东西,某个人,彻底颠覆自己。
      我不能落下来。我想和他在一个班。

      《情书》默默地躺在我床头,光这个标题就让人浮想联翩。
      阿琳问我,阿菜,你想做藤井树小姐,还是想做博子呢?
      不知不觉地被爱,或者守着一个心里已经有保留的爱人。
      我摇了摇头,她们都不会是我,因为我是阿菜,我不是别人。
      阿琳却说,逼不得已,她想做藤井树,被人爱,总比爱一个不能完全爱你的人强。
      我的易扬呢?
      他不会是藤井树,因为,总有一天,他会变成仅仅属于阿菜一个人的易扬。而在那之前,我要更努力更拼命才是。

      他没有再来看过我。我像枯死在藤上的豆荚,每一点细碎的期待随着最轻微的风在枝头摇曳。
      时间,实在是一种磨人的东西。我恨不得有一种童话里能加速时间的纽扣,扭一下,我的手臂已经康复了,再扭一下,我已经到了可以光明正大谈恋爱的年级,再扭一下,我和易扬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街上相互搀扶地走着。
      我设想了这一辈子和易扬之间可能会发生的种种,甜蜜的浪漫的,甚至连情人间的争吵都设想得及其周全。只恨想法永远依从于现实,我这成日挂在脖子上的手只把我满腔的期冀生生地压在五指山下。

      爷爷奶奶渐渐变得毫无嫌隙,而我也很配合地用小灵通接听着爸妈的长途电话,欢欣娇嗔任性,全然不让他们觉察到我居然有胳膊断了这回事。
      人跟人之间,为什么会吵架呢?既然知道还会和好如初,吵架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以善意为名义的掩饰,到底是好事,还是一种消极呢?
      我判断不出来,大人也许也未必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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