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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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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我走回教室的时候,脸都发烫了。
在走廊上碰到了易扬,他旁若无人踩着水泥楼梯“蹬蹬蹬”走了。流言就是流言,从他那仿佛只是看到空气的漠然表情,我完全没看出他有半丝喜欢我的意思。我看着他的背影,捏着自己兜里的一寸照,感觉像攥住了某红绳子旳一端,而另一端,就绑在他刚刚跑的飞快的腿上。你不喜欢我,那我喜欢你好了,小样,看你怎么逃得掉,哼!
阿琳在我们的城市中心上的小学。
我们的市中心是除了首都北京以外我当时见过的最繁华的的地方。可北京对于我,也只是一个残缺模糊的概念。每逢暑假,爸爸妈妈会带着我去长城,故宫,颐和园......这些存在于识字课本里的名胜古迹给我最直观的印象就是昂贵的门票,拥挤的人群,以及不能买的坑人的纪念品。大部分时间,我都和妈妈呆在我们的活动板房里,或者去臭哄哄的菜市场用自行车载一麻袋一麻袋的土豆,西红柿。概念里的北京富丽堂皇,而我每日生活的北京却脏乱不堪。
阿琳上了城里最好的小学,可她却和他们似乎也格格不入。
他们是寄宿学校,爸爸妈妈会开着车带着肯德基麦当劳来探望他们的孩子,而阿琳却只有爷爷会在天凉的时候坐很久的公交车来送衣服。
她的班上有一个可爱的男孩子叫辰浩,他喜欢穿Micky Mouse的衣服,会在大扫除的时候抱着一把扫帚唱杰克逊的歌。她的班上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叫澄澄,所有的男生都围着她转,辰浩也不例外。
而她,则是一个远远的旁观者。对澄澄的一点好受宠若惊,对辰浩的偶尔的调侃也会激动万分。
听她讲这些的时候,我都恨恨的。
世界是公平的,什么时候就分成三六九等了呢。
那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了”,她笑了笑,“有时候我也会很想他。想知道现在的他,是不是还是过得那么开心,像个没心眼的小孩。”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我想,大概等有一天易扬身边也站了一个我望尘莫及的女孩子的时候,我才能理解吧。
而我呢?
我很清楚地发现,我想把想象出的画面撕个粉碎。
一路强势惯了的我,那时候,怎会相信这世上有达不到的愿望,触及不到的人呢?
我们静静坐着聊天,像两个历经沧桑的大人一样。
我看到在快下山的太阳带来的淡淡光线中,她褐色的眼眸里微微舒展开来的忧伤情绪。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单薄的影像。
我给她看了偷过来的易扬的照片。她只是抿着唇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好容易又挨到了星期五。星期五是个好日子啊,因为这天下午有体育课。而体育课上完之后就是长达两天的休假。
对于初中的我来说,体育课和周末无异于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了。它们意味着无拘束,意味着充足的阳光还有花草的香味。
为了表达我的喜悦之情,我决定把口袋里最后两个钢镚花掉。
午饭后,我来到学校对面的小吃店,买了一袋我垂涎已久的臭豆腐。
说来我最喜欢的食物有如下几种:大肠、大蒜、菠萝蜜以及臭豆腐。
当我端着一纸包的臭豆腐,糊上厚厚的一层臭酱,心满意足地翘着二郎腿坐在店门口最接近太阳的位置享受着热乎乎的阳光的时候,一个人端着碗三鲜面坐到了我对面。
我不认识他,但我觉得对面这个人长得挺好看,加上我眼睛不好,就盯着看的稍微久了点。
终于,对面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筷子,从桌上抽纸里抽了一张,慢悠悠递到我面前:“小妹妹,把嘴巴擦擦。”
我愣愣地接过面纸,本能地擦了擦,看到面纸上都是酱汁。
我顿感大囧,连忙把臭豆腐袋子提溜着,站起身来跑路。
我真不太习惯被一个陌生人看光丑态。
可学校向来不让人把零食带进教室,我只得拎着袋子,转了一圈,来了我最喜欢的小角落。那里有一片空地,一棵半米粗的树,还有一个可以捡到信的墙头。
我常常和阿琳说,这是阿菜的专属,等有一天我功成名就了,我就回学校,在这片空地上种满树,并冠名为阿菜林。
阿琳听后,笑的直不起腰,说,阿菜,你这么土的名字还想流芳百世啊?
我熟练地爬上树,坐在枝桠上,双腿荡来荡去,继续享受着美味的臭豆腐。
我忽然记起了那封信,就一手抓着树干,一手够着去墙头的草丛里寻找。草丛里还是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信封,我捏过来一看,并不是上次的那个,信封上没有了赫敏的贴花纸。
“阿菜,你不明白,有时候喜欢并不一定要得到的。看着那个人幸福,也许才是我该做的事情。看你的字,应该还是个小孩子吧,我希望将来你第一个喜欢上的那个人也能喜欢你,永远不需要理解做一个局外人的心情。”
我瘪了瘪嘴,最讨厌别人说自己是孩子了,于是从背上的书包里抠出一只笔,咬掉笔套,在上面恶狠狠地写下:“我已经十五岁了!!!我不是孩子!!!我一米六呢!!!哼哼哼!!!还有,我有喜欢的人而且我一定会让他喜欢我的!!!”然后把信重新塞进信封里,我伸出手,把信塞回草堆里,才发现,天上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这厚厚的草,应该能挡住些雨吧,我想着,迅速地爬下树去。
离教室还有一段距离,还好我早有准备。
我从书包底下抠出一把旧伞,得意洋洋地打开。和身边脚步凌乱的同学相比,我优越感顿生。
但有一个身影在这毛毛细雨里不疾不徐,淡定自若。
我托了托眼镜,从他走路的姿势就可以判断出是易扬。
我举着伞快走了几步,本能地想给他挡雨,却在他身后一米处停了下来。
少女本能的羞涩居然从我的身体里生长了出来。我有点不敢置信。
他的肩膀微微湿了,发丝的顶端也凝结了颗颗小水珠。
我想了想,把自己的伞合了起来,跟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
不敢冲上去,那就陪你一起淋雨吧。
我几乎和易扬同时到了教学楼底下。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扫过我手上的伞,不期竟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笑的时候嘴角一侧有点微微的上扬,坏的让人牙痒痒,可他的全身却又闪烁着明亮的光辉。
我的脸顿时不可遏制地红了,我捂着脸,赶紧背过身去,却还不忘记让自己的背脊挺得直直的。
下午的体育课取消了,教室乱成一锅粥,我和阿琳坐到一起,约好周末去镇上的青溪玩。阿琳的外婆家就在青溪旁边,所以她对青溪格外熟悉。
青溪是我们镇上最有趣的的地方,一条弯弯曲曲的清澈小河从茂盛的竹林里穿行而过。竹林覆盖的面积极广,站在林中只能感觉到鸟儿的啾啾,风吹时竹叶彼此摩挲的窸窸窣窣,还有脚底下厚厚的竹叶踩上去的唰唰声。仰天,厚厚的绿色剑叶层层叠叠,竟一丝都不能透进天光。在林中,只能见越来越浓的绿色像一顶大帐篷在最远处和地面相接。
清澈的水从村头的外河涌来,由于是活水,一年四季都清澈见底,反射着竹叶的绿光。河很浅,有低斜的滩涂,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茭白,偶尔有几支芦苇插在其中。一座黄色岩石的小桥跨在河两岸,桥的年岁已经不小了,原本粗糙的表面已经被人和流水抚摸得极其光滑。
林中安放着一些石凳,偶尔有人在这里坐着栖息,鸟窝像一个个标点符号,点缀在那些较粗壮的竹子枝桠中。拔节的嫩竹依傍着老竹子而生,我曾吃过笔竹笋炒的肉,比起水笋有一番特别的风味。
这竹林是集体的,但在其中还藏着几方不起眼的坟茔。传说这竹林中曾经死过人,有一段时间,大人都不太肯小孩子太靠近它,怕不干净。但现在这晦暗的传言终于渐渐淡去,这里倒成了纳凉的好去处。
我和阿琳打算掰一些竹笋和茭白回去,再看看能不能好运气地碰到一窝野鸡蛋。
五月的晌午,依稀有一些人影在竹林中晃动了。
我们的篮子里已经堆了一些摘干净的竹笋,正走近了河滩。我们脱了鞋,拨开齐大腿肚子的茭白叶子,在里面寻找着。良久,我直起身子捶了捶背,只觉头昏眼花。仿佛间看到河堤有一个暗蓝的身影,孤零零地独坐着,一动不动。我定了定睛,只觉有几分眼熟。仔细想想,竟是上次吃臭豆腐时,对面坐着的那个男生。他当时对我笑笑,还抽了面纸给我擦嘴。想着想着,我顺着他的目光朝河对岸看去,只见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手上高高擎着一支用芦苇叶编的风车,在前面跑着,而另一个男生则拉扯她的衣角追着她,最后索性一把她搂进了怀里。他们笑着,我又侧过脸去,那个独坐的男生垂下了头,手托着额。而河对岸的女孩子忽然喊着:“阿和,快过来,看,你做的的风车真的会转诶!”他如梦初醒般咧了咧嘴:“你们玩吧,我在这里看小姑娘采茭白呢!”
我心里忽然觉得很不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大声喊道:“阿和哥哥,你也一起下来吧!我教你采茭白!”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会意地笑着摆了摆手。
我也笑了笑,然后埋下头继续翻寻茭白。
和阿琳推着车走在出青溪的沙子路上,前面是三个人,两辆车。一辆,女孩子一手搂着男孩子的腰,头靠在他背上,一手拎起长长的蓝裙子。另一辆,那个暗蓝色衣服的男孩子独自骑着。他故意拧着车龙头,很慢地跟在他们后面,倒是前面的男生一直在催促:“阿和,快跟上!”
“你认识他?”阿琳把手在我眼前甩了甩。
“不、不是,大约不算认识吧。”
我该怎么告诉她,我不认识他,但我完完全全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