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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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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连生抱着一床被子往大队养猪场去,他早几天就答应他妈把被子给杨平生送去,但是蒲红秀自己第二天也忘了,过了一星期才想起来,正吃着晚饭,她赶紧把被子找出来,等杨连生吃了饭让他去大队养猪场的杨平生送去。
杨连生这一星期都跟蒲红秀闹着脾气,蒲红秀一直问他杜菁的病,杨连生不想跟她说这事,蒲红秀说了两次看儿子板着脸,她有些气恼,于是把这事跟男人杨会南说了,说想把杜菁说给三儿子。杨会南立马也来了意思,吃过晚饭就把杨连生交到跟前,杨会南抱着脚坐到床上,让杨连生床边站着,跟他询问杜菁的事。他也是问杜菁病的怎么样,谁知这个一向听话顺从的儿子这次没有认认真真回答他的话,杨会南问了几遍,杨连生倔强的说:
“人家的病又不是我的病,我哪知道人家病的怎么样!”
杨会南说:“你妈说你那天见到她勒,一下午跟她呆一块,你就没问她?”
杨连生说:“这种事我怎么好问,问了人家要不舒服。”
杨会南说:“那你看她感觉怎么样?”
杨连生说:“不怎么样。”
他急了又说:“你问我干嘛,你想知道自己去问自己去看。”
杨会南叫起来:“我能去问我还用问你呐!”
杨会南这人脾气不好,问了半天没问出名堂,杨连生又不情不愿,他喊完这句,气有点高冲出口来,突然就火了,直接脱下脚上的鞋板子捏了捏往杨连生脸上抽,边抽边骂:
“你哥的婚事你都不知道关心一下,有你这样当兄弟的?啊?”
“啊?我不说你就不知道问?咱们家就你哥命不好,成了个聋子,可你看他从小咋对你的?有啥好吃的好玩的不让你吃让你玩,现在全家都给你哥的婚事打算,我问你你还这幅态度,你说这样的话,你个狗日东西长不长良心!”
杨会南的鞋板子可厉害的很,杨平生的那双聋耳朵,一只是发烧烧聋的,一只则是给他鞋板子抽聋的,杨连生挨抽了六七下鞋板子,脸抽的肿起来,却动也不敢动,只抱着头躲,蒲红秀看到儿子挨打赶紧去拉住杨会南,吓得要死,大叫说:
“你别打他,别打他呀!你有话好好说!”
杨会南坐回床上穿上鞋,斜眼看了眼蒲红秀,蒲红秀吓得屁滚尿流的,拉着儿子往屋外去跑,杨连生踉跄着捂着脸由她拉着出去,看到杨连生一张脸渗血,心疼的掉眼泪,摸着他脸:“你好生生的,你老子问啥你就答,你给谁发的脾气呀!你是找打啊!”
杨连生不敢跟父亲杠,也跟母亲发起火:“谁让你去跟他说的啊!我说了我不知道!你跟他唠唠叨叨说什么!”
蒲红秀说:“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弟,你不惹他至于挨这打!你还怪我了!”
蒲红秀拿个湿帕子给他沾脸,杨连生自己拿过来捂着,蒲红秀张着手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也不管他,自己忙自己的事去了。
蒲红秀打心眼里怕自己男人,杨会南打起人来下死手,不是一般的狠,蒲红秀曾经怀着杨连生的时候,那时下午出去打猪草,背了猪草回来的路上,走到屋后的磨台边被杨会南一脚踹下坡,连人带背篓滚了个转。那天是她回来的晚了,没跟上杨会南的饭点,杨会南吃饭闹嘴,晚上那一顿,白米饭不要吃,今天煮豆子饭,明天要豆花饭,后天就换油米萝卜饭,三天不能重,吃不自在便是要发一通火,蒲红秀每天回家的是就是给他单独煮好他的饭,好米好菜,然后才是给自己儿子另外煮稀饭,为了少放点米,加一大勺的酸菜充数。
蒲红秀伺候这男人伺候的提心吊胆,本来是要给杨平生说婚,却又惹出事,招的小儿子一通打,连着几天跟杨会南面前畏手畏脚大气不敢出,给杨平生也忘一边去了。
蒲红秀想起给杨平生的被子还没送,吃过晚饭让杨连生给送去,杨连生脸上过了几天,肿消了,剩了一片乌青,抱着被子往大队去。
他妹子杨英也要跟着他一起去看三哥。杨英是个十三岁的姑娘,家里最讨杨会南喜欢,杨家这几个孩子,老大杨柏生是蒲红秀跟前夫的,老实温顺,吃杨会南的鞋板子到大,跟他妈一样怕这个继父,现在结婚了,分出去过,没事不回家,偶尔回家也是父亲跟前规规矩矩立着。杨连生性子有些犟,除了他那蠢笨三哥杨平生,从小数他挨最多的打。杨会南跟前妻有个儿子,就是杨华生,他跟后面生的杨英是这家里最机灵的两个,杨会南一亮嗓子喊,这俩孩子要么赶紧远远躲着,要么就是兔子一样跑的飞快赶到父亲面前答应。
当然杨华生现在也结婚了,还有的是杨英,杨英聪明机灵,家里唯一的女儿,最讨杨会南喜欢,她可是这个家里唯一没有挨过打的,而且还有特殊待遇,她念过书,当然现在已经回家了,因为上中学,没钱给她念了,杨会南隔两天要让蒲红秀煮油米萝卜饭,他一个人的饭,有时候会给这个小女儿留半碗。
杨连生挨打的时候她可知道,听到响动就远远躲到自己屋里去了,杨连生回了屋这姑娘才敢偷偷跑去哥哥屋里去看他搂着他安慰。
养猪场在林江大队大队部,离生产队挺远,要走将近半个小时的路,是往上爬坡,杨英累的气喘吁吁,两人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杨连生跟杨英到了大队进了养猪场,门口那只黑色的大狗蹿起来吠个不停,养猪场管理员张中全一家正在吃晚饭,张中全忙放下碗站起来,把那狗喝住,那狗呜呜蹲下了。
杨平生也在桌上,他看到杨连生呜呜哇哇的说起话来,他口音不对,但杨连生能听懂,他是在问他妈蒲红秀怎么没来,杨连生过去跟他耳朵边一字一字大声喊:
“我来给你拿被子!妈她没空!过两天你自己回来看她!”
杨平生笑着不停点头,嘴里答应,又问:“你脸咋了?” 杨连生大声喊说:“挨打了。”
杨平生是个聋子,杨连生声音很大,张中全的八岁儿子张玉琼哈哈笑起来,九岁的杨玉霞有些腼腆,但也抱着碗闷头在笑,四岁的杨玉英只顾吃饭,张玉琼也凑到杨平生耳朵跟前,喊:“杨三叔!我在喊你!我在喊你呀!”
张华拍了拍儿子头,说:“老实吃饭!没点规矩!”
张玉琼冲杨连生扯着嘴扮了个鬼脸,坐回桌子吃饭,杨平生带着杨连生去他睡觉的屋子放被子,杨平生住的小屋子只有一张床,一个洗脸架子,上面放着牡丹两个花底红瓷盆,屋中间一张桌子,他的衣服叠在床头,床上被子也叠的整整齐齐一个豆腐块,被单也平平展展没有一丝褶皱,看的单,薄,又冷,杨连生把被子给他铺在床上,环视了一下屋子,说:
“张中全两口子真是抠,都几月份了,连个火盆也舍不得放。”
杨平生听不到他话,杨英也不开腔,杨连生放了被子出去,看到杨二傻过来了。
杨二傻是张中全的兄弟,快三十岁,也没结婚,父母早死了,现在一个人守着家里老房子,他姐姐是张德海的媳妇,叫杨秀清,杨二傻一个人在家,平时满村的闲晃,他长了一张黑长马脸,一双眼睛总像在翻白眼,见到人咧着嘴傻呵呵乐,露出一口黄的龅牙,他肩上举着一根剥了皮的小柏树,见到杨连生也马上乐起来,杨英怕这个傻子,马上藏到杨连生背后去了。
张华端了一碗饭从厨房出来,煮的是绿豆红豆杂着酸菜的稀饭,还拿着一双筷子,她把碗给杨二傻,说吃吧,杨二傻马上扔了肩膀上的柏树,就那站着捧着碗拿着筷子吃饭,张中全不耐烦的对他说:“你回你家里去吃,吃了碗洗了再拿过来,记得要洗干净。”
杨二傻于是捧着碗边吃边往外走,杨连生看着他出去,又回头对张中全说:
“那个我呆会让英子再过来一趟,给我哥捎个火盆,最近冷起来了。”
张中全说:“放心吧,我给你留着门。”
养猪场过了六点钟就把那大铁门锁严实,还有只狼狗看着门,防着人夜里偷猪,虽然是不准农民搞私养,但是家家都养,林江村人家一般都悄悄养着一个两个,为着过年杀肉吃。这个养猪场是大队办的,上百头猪,自己队上人是不敢,但是远的别的队上就保不准有人来偷,养猪场自从去年被偷了两只一百斤的小猪后就把那空荡荡的门洞子上装了大铁门,还弄了条威风凛凛的狗蹲那守着。
杨连生又对杨平生说,还是一字字喊:“要过年了,早点回来,缺啥你就自己回家来,这远,我也没法天天跑。”
杨平生点头,说:“你去吧,你去吧。”
杨连生带着杨英出了门,感觉胸口闷得慌,天已经黑了,两个往家里去,出了养猪场过了大队部大队部是幢碉堡岗楼一样的两层水泥楼,下面是大队仓库,四面只有一个小门,上层像岗哨一样的大平台,护栏,只在一侧有三间连着的屋子,是大队办公室,公路和这楼的第二层齐平对着,一座窄窄的水泥桥连着。
过了那个碉堡一样的大队部楼,就是杜菁家,杜菁家的那扇双面合页门开了一边,黑黑的一个洞子,杨连生往那扇门看了一眼,正见到杜菁一张脸在黄黄的灯光照映了露了出来。
杨连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时候杜菁本来应该睡了,杜菁一手握着油灯,一手蒙了半边挡风,眼睛专注了看着灯怕给吹灭了,她整个人拿着等走到门外,才抬起头看公路上,看杨连生正停着看她。
杜菁笑了一笑,脆生生叫:“连生哥。”
杨连生愣了愣,说:“你要出去?” 杜菁说:“不出去,我就是等你,你刚才往那边去我就看到了,想叫你你已经走远了,我刚才听到脚步声,估计是你要回去。”
杨连生哦了一声,站那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好说:“那我走了。”
杜菁说:“你要不要灯?黑了看不到。”
杨连生说:“不要了,风大,一会吹熄了,能看的到路,你回去吧。”
杜菁说:“我有灯,你走吧,我看你走。”
杨连生低头转身走,他一路上都在想杜菁了,回到家,他找到一个破底的脸盆,这是要给杨平生拿去烤火的,杨英看他拿着脸盆又不动,说:“你给我吧,我去给三哥拿去。”
杨连生看看妹妹,说:“算了吧,我再去一趟,天黑了。”
杨英又不是没有晚上出过门,她还一个人挖了药草走三十里路赶到县城去卖,早上天没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走到家呢,杨英笑了,说:“那有什么,拿个手电筒。”
杨连生要给她,想了想又收回手,说:“我去吧,你没事早点睡觉。”
杨连生说完很快往大队去了,这回他很快就到了,只用了二十多分钟,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的声音和鸟的声音,空气又冷冽又干净,他一个人走的轻巧自在,有一点点的月光,他眼睛好,而且这路从小走,也很熟,闭着眼睛走都不会出错,他到了养猪场喊了几声,张中全就出来了,哐哐当当开了铁门,杨连生去杨平生的屋子里,他门没有锁,杨连生推门进去,他的兄弟已经睡着了,杨连生把盆放在墙边,关了门出去,给张中全说:“你给他说一下,我拿的火盆,让他烧火烤。”
张中全答应了,杨连生出门,张中全又一阵哐哐当当锁上门,杨连生又走上那条路,经过杜菁家门前的那条路。
杜菁家门已经锁着了,杨连生来的时候就看到,杨连生在那门口站了一会,正要走,那门吱呀开了。杜菁这回没有举着灯,她是一个人从门里钻了出来,空着手,小声的叫:
“连生哥,是你么?”
杨连生说:“是我。”
杜菁小步跑上公路,说:“我爸妈都睡啦。”
杜菁仰起脸看她,杨连生看着她的脸蛋,刚才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原本想看到她出来,可她出来了,看着她的脸蛋,温柔纯洁的眼睛,杨连生又忍不住给她紧了紧袄子领口,说:“冷的很,别冻着了,早点回去睡觉。”
黑乎乎的夜里除了他们谁也没有,杨连生这个动作有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亲密,他给她整了领口就马上有些后悔,他又有些心跳加快,收了手搓着裤腿。
杜菁伸手去触他脸上,说:“我不冷,连生哥,你的脸是咋了?谁打的你?”
杨连生想让,但是想到上次杜菁为这个还生了气,于是生生站着,说:
“我爸打的,没啥,又不是头一回。”
杜菁说:“他为啥打你啊?”
“我顶撞了他几句。”杨连生不好跟她解释这事,只这么说。杨连生搓了一阵裤脚,心里寻思这事,想到蒲红秀的话,杨连生问:“杜菁,你的事,春花婶是怎么给你打算的?”
杜菁说:“我什么事呀?”
杨连生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又怕让这女孩子伤心,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习惯性的抓了抓头发:“算了,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杨连生走了几步,杜菁看着他离开,在背后又突然说:
“连生哥,过年我想去逛庙会,你到时候带我去好不好?” 过年还有大半月,庙会在初三四,也还早,杨连生转头问:
“这事还早,不过杜红不跟你去?” 杜菁绞着手:“她说不跟我一起。”
杨连生觉得带她往庙会那种人多的地方去不好,但他没法拒绝她的恳求,杨连生说:
“那我去的时候叫你。”
水元对被倒掉的两碗南瓜饭一碗红薯饭和一碗蒸鸡蛋痛心不已,每天挂在嘴上念叨,时时牵挂,充满了悔恨,李名秋理解她对吃的执着,可是对她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叨叨,而且拿着一件事不停的叨叨,李名秋也感到不好消受。
李名秋在她念了一星期后终于打断她,说:
“馊都馊了,难道你还非要吃到肚子里去,不高兴过两天就算了,别整天拿出来叨叨,叫人听见不笑话你。”
水元给他说的再一次眼睛红了,李名秋觉得她孩子气的可笑,可是看到她实打实的红了眼睛伤心,也于心不忍。李名秋想着要是能给她买个红糖烧饼给她堵堵她八成就忘了,可是李名秋可没闲钱给她买红糖烧饼,李名秋只好把那只舍不得吃的,水元念得次数稍稍低于那四碗饭的鸡杀了,企图用这个来堵住她的嘴巴。
但这只鸡又一次伤了水元的心。
庞春花母亲拿的那只鸡,李名秋杀了,用萝卜炖了一锅,给庞春花家里端了一碗,又给隔壁的熊碧云一家端了一碗,没剩什么东西了,水元看他一大碗一大碗的舀满又端走送人,伤心的眼泪都要下来了,李名秋说给她炖鸡,鸡是炖了,却只给她留了带着五块肉一碗萝卜的汤。
水元伤心了。她看到张佩林母亲拿来一只鸡,她馋的很了,每天用点秕谷喂那只鸡,等着李名秋给她炖鸡,但李名秋一直没有炖,过了大半月李名秋才好像想起那只鸡来,拿刀宰了炖鸡汤,水元兴奋地走路都抽筋一般的要跳了,但是她守在灶前烧火,等了两个小时,那老母鸡总算炖好了,李名秋却没有拿出他们平时舀汤的那个大铝盆,而是拿了两个大土碗,舀了两碗,水元看明白了,看到锅里的鸡肉一块块的没了,水元就要哭了,说:
“哥,哥,都没了,没了,你要给谁端啊?你留点啊。”
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李名秋停了勺子有点无奈说:“至于么,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再说不是还有么。”
水元气了:“我都数的到,不到五块了啊!”
水元说不到五块了,于是李名秋又从碗里夹出一块放回锅里,锅里变成五块,可是水元更伤心,她要的不是五块,不是李名秋多退回来的那块。
水元吃着那勾的她半个月口水的五块肉的时候,对李名秋充满了埋怨,可是李名秋觉得她难缠,鸡都杀了她还不满意,李名秋也没办法。
李名秋假装没看到她的情绪,他用个铝皮小桶装了一碗,盖上盖,提去庞春花家里,正好杜菁在,李名秋把那碗交给杜菁。李名秋跟杜家这家人熟,李家跟这个杜家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但是杜瑞银老婆,庞春花对李名秋自小就很好,李名秋刚到林江村的时候八岁多,庞春花一直喜欢这个长得细细白白的漂亮男娃,李名秋跟杜菁一个班里念过书,同过一年的学,那时经常放学一块回家,一直关系也亲密。
杜菁收了碗,留李名秋坐,李名秋说不坐了,要回去,杜菁送他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她问:“李名秋,你是要结婚了么?”
她比李名秋大两岁,辈分也高一辈,因而直接叫他名字,李名秋结婚的事还没有在村里说过,听她问有些诧异,随之又回答:“哎!明年的事。”
杜菁笑着问他:“要不要办酒请客呀。”
李名秋十九,但已经是李家的家长,户主了,他身体瘦弱,加上长相秀气,显得年纪更小,但他说话的语气成熟,表情动作也没有少年人的青涩,而是稳重大方的,被问起这种事他也没有害羞,或者脸红不好意思的表情,而是认真说:“我也不知道,这个还早,还没打算。”
这是并不是没打算,而是李名秋自己没什么可打算,他家里就他,还有一个妹妹,这婚事办不出名堂,杜菁也懂这个意思,但是她还是说:“我们家要请全家的,只请一个可不成的,你可要记得。”
李名秋答应着走了,回到家又把另一碗鸡肉萝卜汤端去邻居熊碧云家里。
熊碧云的丈夫张德池是张大民的大儿子,张大民是大队会计,李名秋在大队做会计就是张大民在带他,张大民已经六十多了,身体不大好,早年参加劳动得了脊椎病,年纪大了经常疼的厉害,已经准备要歇息了,现在他的儿子张德池要接替他的工作。
张德池是个能干的小伙子,今年三十二,长得一张国字脸,嘴上有一道烟疤,他爱抽烟,据说这是抽烟烧出来的,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生产队干活他最积极,背的最多跑的最快,公社开大会,表彰先进,哪次都有他,他现在接替他父亲张大民在大队的工作。
张德池跟熊碧云两口子关系不好,熊碧云跟蒲红秀是生产队出了名的两个受气包,她们男人都是脾气火爆的人物,熊碧云不是南乡人,也不是清源县,而是南部的,经人介绍接的婚,结婚时两人也不认识,拿了照片,张德池看照片觉得不错,说媒的还说这姑娘性格老实懂事,于是这桩婚就定了,结果结了婚张德池才听说,熊碧云做姑娘的时候名声不好,跟什么男人有些不干不净的事,南部人都知道,就他自己蒙在鼓里,说媒的人隐瞒了这件事,张德池知道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对熊碧云再没好脸色,但是已经结婚了,后悔也没用,日子还是照过,但两口子关系就不好了,熊碧云性子懦弱,话少,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张德池跟这女人也是整日呼来喝去。
张德池跟熊碧云有三个孩子,现在大儿子张水生十四,小儿子张定生十一,都在南乡公社念书,女儿张红音八岁,没有读书,在家帮母亲做家务。
李名秋过去的时候张德池正对着熊碧云生气,厨房里一地的水,看来是水缸满了没有及时把水管堵上,张红音正在抹着眼泪哭,张德池正踩着水在厨房啪嗒啪嗒走着,那厨房是泥巴地,中间窝下去的一块湿的跟泥塘似的,还聚着水,水瓢也扔在地上,张德海用个水瓢舀水,舀一瓢站起来吧嗒吧嗒走去水池子倒了,李名秋没法进门,熊碧云给丈夫打飞了水瓢,正站在屋中间怔着,看到李名秋,走到门口,她有些尴尬,什么话也没说,李名秋也没法问,李名秋把小桶给她,熊碧云问也没问,一句话不说提了桶进去,拿出碗又把桶拿出来给李名秋,李名秋接了,这家人时常是这副样子,李名秋转身走了。
李名秋回去,水元已经吃了饭,他的饭已经冷了,李名秋就着锅里剩的一点热汤泡着米饭吃了一碗,洗了碗,看到厨房有点乱,把碗柜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清洗了一下,干干净净擦洗了碗柜,东西放回去,又把厨房案桌擦洗干净,扫了一下地,漱过口,烧热水泡了泡脚。
他很少想起自己跟张玲的婚事,要不是杜菁说他几乎又记不得有这桩事了,泡脚的时候李名秋想起来,他跟张玲要结婚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
盘旋了一阵他突然笑了,一个人边摇头边笑,他是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忍不住要笑,不知道自己半天想了个什么东西。
他擦干脚倒了水回屋睡觉,他脱了外衣外裤,只穿着线衣线裤上床,他的线衣线裤是买的,张玲在供销社,钱给张玲,张玲替他买的,他长高了很多,以前的线衣有点小了。
他脱了衣服上床,水元很快在被子里抱住他,李名秋笑了,说:“还不睡觉。”
水元从被子里钻出头,说:“我等你勒。”
李名秋说:“你想干啥?” 水元说:“我还没吃饱勒。”
李名秋头痛,知道她又要纠缠那只鸡,没心情再跟她说这个,李名秋说:
“我们春天去买几只小鸡苗,养大了给你杀。”
李名秋腰拉好被子睡觉,水元不让他拉,李名秋拽过来水元就拽过去,但是她拽不过李名秋,李名秋劲大,水元只好把自己也卷进被子里,还是抱着李名秋的腿,李名秋坐起来,李名秋瞧着面前抱着自己腿低头倔强的水元,说:“你出来,放开,你不放开我就扳。”
水元说:“不放。”
李名秋数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水元松手了,李名秋盖上被子自己睡觉,水元有点委屈,钻进被子里抱住他:
“你真坏,就知道欺负我,你真可恶,你欺负我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