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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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曰：二月春风似剪刀。可惜，这一年的二月春风还未来得及裁出细叶，便吹来了一个对尹氏极为不利的消息。成均馆儒生们在光化门外嚎哭卷堂（一种示威方式），请求排除外戚、作出公正的世子嫔拣选。
儒生，一向被视为朝鲜的根本。依照惯例，对于成均馆儒生们的上疏，不管其内容是对是错，必须由王亲自批答。
主上殿下在“头疼”几日后，作出了批答：将打破内命妇管辖世子嫔拣选的惯例，由他亲自拣选，同时宗室、三司官员、朝政大臣均参与拣选，以保证拣选公平公正。这一批答，将外戚势力最大化地排除出了世子嫔拣选。
“你怎么在这儿？”尹大衡打量着站在书房门口的宝镜，面上看不出喜怒。“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帮玉珠做准备吗？”
宝镜没有进门，只是轻声回答道：“主上殿下给儒生们作了那样的批答，我们还有准备的必要吗？”所谓的公平公正，是抛开尹氏而言的。就算尹氏的女孩鹤立鸡群，意图重振王权的主上殿下也绝不会考虑的。
自从那晚吵架之后，尹大衡便禁止她再踏足书房。而现在，他却招了招手，示意宝镜进来。宝镜心头一喜，连忙走了进来，这是不是意味着父亲已经不生她的气了。
“你入宫担任公主的书童也有小半年了，依你在宫内所见所闻，主上殿下可有中意的人选？”
宝镜诧异地抬起头，努力从父亲的眼眸中探寻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精明如他，怎么会不知道？
一瞬间，她明白了，父亲是在考校她，就像从前那样。原来父亲早就原谅她了，是她太过担心了，父母怎么会真的和孩子生气呢。
想通这些之后，她放松了下来。“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言温室树，主上殿下第一面就对大提学的女眷很满意。”况且，还有世子邸下对烟雨的恋慕，他一定向主上殿下进言了吧。
忽然，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世子，卷堂……
一直以来都沉默不语的成均馆，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嚎哭卷堂了呢？
宝镜马上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父亲，或许，正是世子邸下组织了成均馆的卷堂。”
尹大衡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的政治敏感并非每一个尹氏人都有的，宝镜身上流淌的是他的血啊。可惜，宝镜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呢？
“那么，你觉得许映才的女儿会成为世子嫔吗？”
“我倒是希望她能成为世子嫔。”
尹大衡的眼眸闪过一丝阴鸷。同为公主书童，相处了近半年，宝镜对那个孩子产生感情了吗？
然而宝镜的答案却非他所想。
“主上殿下是那么讨厌外戚势力，但是如果烟雨……我是说，大提学的女眷，如果她成了世子嫔，那么许家和我们尹氏一样也成了外戚。身为世子嫔父亲的大提学，是不是该避嫌让出监察百官的三司长官之职？身为世子嫔兄长的许炎，是不是应该远离世子，以免发生外戚干政呢？如果主上殿下要维护许家，那么就没有理由打击同是外戚的尹氏。原本是刺向我们尹氏的锋利长矛，到那时却变成了防护我们的一面盾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真的很想看一看，把自己陷入自相矛盾的主上殿下要如何自处？”
她的脸上透出了一种光芒，那是尹氏特有的、蔑视王权的光芒。尹大衡有，玉珠有，宝镜也有。
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想法，一个连她自己都有点惊讶但却跃跃欲试的想法。要不要说呢？
再等等吧，这个想法还不成熟，而且世子嫔的拣选还未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告诉父亲，他一定也会像她一样惊讶的。现在，她能说的就是——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以为许家永远在他那边的主上殿下，从一开始就错了。”
二月二十五，主上殿下在康宁殿主持了世子嫔的再拣选。为了减少国库开支，这一次的世子嫔拣选只启用了再拣选过程。
当时一起呆在书房的尹大衡父女，第一时间获悉了从宫里传来的消息。得到主上殿下青眼的许烟雨成为了世子嫔，而玉珠则在再拣选中落选，终生不能出嫁。
宝镜轻轻扣住父亲死死攥住茶盏的手，缓缓地说出了酝酿半个多月的想法。“父亲，我知道您对兄长的过世一直很痛心。”感受到父亲手指一震，宝镜继续说道：“但是，既然上天收回了您和兄长的父子之缘，您想不想将如今朝鲜最高的青年人才——许炎——收入囊中？”
如宝镜所料，尹大衡十分惊讶。“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盯着尹大衡的眼睛，唇瓣微启动。“联姻。”
那天满月之下容貌姣好的少年，仍留在她的记忆中。这个和兄长相像的少年，这个投射了父亲全部嫉妒的少年，她要将他纳入尹氏的怀抱。不，从烟雨成为世子嫔的这一刻开始，许家就被划到了尹氏这边。
领头羊！如果尹氏无人，这个大任也可由尹氏的女婿承担。
一丝阴霾涌入尹大衡的眼中，他的目光锁住了宝镜左边的脸颊。经过一个月的精心呵护，那个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甚至连一点伤疤都没有留下。
宝镜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从清秀的五官上依稀可以看到她日后的模样，一定是个美人痞子。许炎，那个面冠如玉的少年，宝镜也被他吸引了吗？
“所以，你想嫁给许炎？”
宝镜浅浅一笑。“我不行，太过惹人注目了。最好在家族之中挑选一个合适的女孩，一个能为尹氏考虑的女孩又有能力影响到许炎的人。要慢慢地给许炎刻上尹氏的烙印，让他为我们所用。其实玉珠姐姐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她现在已经算是世子的女人了。
尹大衡没有说话，似乎在心中细细掂量这个想法。许久，他才问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说过了，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许炎这样的人才，没有理由让他变成敌人啊！”
尹大衡的手指慢慢地摩挲起来，他是在思考。
敌人，朋友，人才……
蓦地，他的眼眸中凝聚了某种光彩，嘴角得意地翘起。“你的想法，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一天，父女之间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尹大衡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但宝镜并不怎么担心。
尹氏家族中，至今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后辈。站在尹氏一派的朝臣虽然不少，但毕竟都是外姓人，不够牢靠。尹大衡不得不考虑继任者的问题了，联姻是夺取人才的最佳方式。即使不能争取到许炎也没关系，朝鲜不止他一个青年才俊，总能找到合适的人。
但是，还是觉得好可惜啊。为什么偌大的尹氏，找不出一个适任之人呢？还是说，那个人还没被发掘出来？
然而，关于未来的一切畅想在某个夜晚被打破了。路过尹大衡议事的房间时，宝镜听见了烟雨因病被废嫔驱逐出宫的消息。
隔着房门，她听到尹大衡如此说道：“那孩子绝不会活着回宫的，除非是死去的冤魂从坟墓里跳出来。”
那一刻的感觉，无法形容。两辈子加在一起，她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议事结束后，面对在回房路上拦住自己询问此事的宝镜，尹大衡笑着将她带到了书房，如实告知了加害许烟雨一事。结局是注定的，许烟雨必须死，世子嫔得由尹氏女来做。
宝镜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就是政治！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毫无愧疚地害死无辜之人，只为了将敌人狠狠地打翻在地，让他们永远无法翻身。无论她之前如何侃侃而谈，如何警告烟雨，其实她本身还不够了解什么叫政治的残酷。
现在，以一个十三岁少女的生命作为代价，她彻底地明白了。
“害怕我这个父亲吗？这都是你没有觉悟、无视我这个父亲的结果！”看着发抖的宝镜，尹大衡轻蔑地笑了。“哼，寒心的家伙！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原来就只有这种程度啊。”他的身子轻轻地向后倚着，很满意地看着满脸恐惧的宝镜。“你不好奇吗？我接下来会怎么对付许家，怎么对付你心心念念想要纳入怀抱的许炎？”
宝镜气息不稳地说道：“……流配、不是……”如果只是流配，父亲不可能这么问。是什么呢？她的脑子现在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
“给你一个提示，公主。”尹大衡懒散地说道：“说起来，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旼花公主喜欢许炎，这是宝镜第一次入宫后带回来的消息。知道大王绝不会让许炎成为仪宾（公主的夫婿），宝镜当时像说笑话一样把这件事告诉了尹大衡。
宝镜惊愕地看着父亲，他是想……
将生病的女儿送入王宫，许家一定会受到惩罚。而在此时，如施恩一般将公主嫁给许炎，便可免去许家流配之苦。可是——
当上仪宾就不能做官，而且不能发表任何政治观点，是与政治完全绝缘的人。一身的才华无法施展，平生的志向无法实现，对真正的人才来说，这是比死还要难受的事。
“人才？”尹大衡毫不留情地打碎了许家的未来。“我给他机会，他才是人才。我要是说‘不’，他就连街边只会写一二三的小孩都不如。”他狠狠地呵斥道：“敌人？我尹大衡没有敌人，因为他们根本不会活下来。”
宝镜强忍着忽然感到的不适，硬撑着回应道：“这是一石三鸟的计划。”除去了许家，将尹氏女重新捧上世子嫔之位，让亲自拣选的主上殿下脸上无光。
“不，是一石四鸟！”
“第四只鸟……是什么？”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的答案。
“呵呵，不要急，”尹大衡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再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很快了！
宝镜浑浑噩噩地走出书房。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啊！虽然活了两辈子，但是第一次她没来得及活到成人，这一次她还是孩子。一直活在少年时代的她，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大人的世界。现在她终于知道了，那个世界竟是这样黑暗。
她向夜空伸出手，将满天繁星抓在手里。旁边的月亮还是那么圆，仿佛她跑去许家那一晚没什么两样，可是一切都变了。
忽然觉得力气像被抽干了，她的身子一歪昏倒在了地上。三月天里，不知为何会觉得那么冷。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变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