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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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开的热水注入到白玉碗中，碗中盛着白色的莲花与新摘的莲叶。一只略带皱纹的手拿起木勺从碗中舀了一勺，用沾满莲花与莲叶香气的水泡起茶来。
这只手的主人不疾不徐，凤凰发饰盘于头顶，一根龙嘴宝钗插在发后，紫色唐衣处处透着威严。她正是这个朝鲜最尊贵的女人，大妃尹氏。
脸上的精致妆容遮不住她眼角与唇边的细纹，但正是这些皱纹，昭示着她在景福宫内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个女人，从世子嫔到大妃，已经经历了三代君王，是无人能撼动的朝鲜之月。
今日是正月十五，尹大衡入宫觐见大妃。然而，听到尹大衡带来的消息，她捧着茶杯的手却有一瞬间的停滞。“什么？脸受伤了？”
没有王后之相，原来如此啊！原来，这就是那孩子无法成为世子嫔的原因。思及此，尹氏对张绿英的信任不知不觉又增加了一分。
她放下杯子。“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不关心宝镜受伤的原因，也不关心她的伤势，那都是她的命。现在，最重要的是——世子嫔由谁来当！
“我的侄女玉珠与世子同岁。”
两人都是明白人，一句话便心知肚明。他们所想正如宝镜所料，结果不会有丝毫改变，吏判的女眷会成为世子嫔。
伴着十五的圆月，偷偷溜去许家的宝镜带着尹必德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家。
那一晚的“风波”过后，尹大衡并没有责罚她，但却对她视而不见，宝镜明白自己的激进做法多少伤了父亲的心。趁着如今拣选在即，全家上下都忙着为玉珠做准备，正好让彼此都先冷静一下。待拣选结束后，她会向父亲正式道歉，积极修补父女间的关系。
把尹必德送回房间后，宝镜朝自己的闺房走去。路过玉珠房间的时候，她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淡淡地灯光从房门透了出来，少女的影子映射在门上。影子的主人优雅地将双手平放在胸前，缓缓地跪下行礼，最后从容地跪坐下来。
宝镜看着房间里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这个行礼的动作，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叩叩叩……玉珠朝门口望了一眼，却没有放下高举在胸前的双手。“是谁啊？”
得到回应的宝镜，拉开了房门。“姐姐，现在有时间吗？”
相差两岁的堂姐妹安静地坐在房间内，谁都没有出声。
玉珠的身姿已渐渐窈窕起来，略带一丝成熟的味道，但她的脸庞仍有些青涩。成熟中混杂着青涩，青涩中透出些许成熟，这是十五岁少女独有的韵味。而这个少女，现在正准备踏入朝鲜权力倾辄之地。
宝镜先开了口。“那天，您为什么要站出来呢？”玉珠挺身而出为自己挡住了父亲的怒气，也意味着她将取代自己成为日后的世子嫔。
“你的表情怎么这样？”与宝镜的沉重不同，玉珠显得很轻松。“看起来，好像对我很抱歉似的。”
宝镜扯了一下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她是很抱歉。
害怕一辈子呆在只有四方天空的王宫里，担心面临大妃年轻时那样胆战心惊的人生，她选择了逃避。明知道即使她不做，家族中还是会有其他女孩来做，她还是做了这样自私的决定。
“不用抱歉！”玉珠如此说道，眉宇间隐隐流露出的坚毅像极了她的母亲崔氏。“我不知道你不想做世子嫔的理由是什么，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吧。但是，对我来说什么理由都没关系。就算做了世子嫔会死，我也想做！”
见到一向温顺寡言的玉珠说出这样的话，宝镜也有一丝愕然。“不担心吗？您连世子邸下都没见过，如果不喜欢他怎么办？万一有一天……”她更为担心的是，“您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您的恋心该怎么办？”
玉珠没有回答，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还记得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伯父喝醉酒回来，他问你想不想看看王宫。”
那个晚上的一切，玉珠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天来到汉阳尹家的她，为了向伯父尹大衡问安，一直等到了天黑。陪着伯母金氏夫人和宝镜，去门口迎接饮酒归来的尹大衡时，他的眼里只有宝镜，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个时候，我很想说，伯父，我也想看看王宫。”
终于，在某一天她悄悄地跟着宝镜的轿子出了门。当站在光化门前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宝镜，对你来说世子嫔之位或许是唾手可得的位置，但对我来说，却是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玉珠的眼眸中有与年纪不符的沧桑。“你刚刚说恋心吗？我的人生没有这个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不顾外面的寒冷推开了窗子，皎洁的月光从窗口照了进来。“我每天想的都是，为什么我的父亲那么冤枉地去世了？为什么我娘要活得那么辛苦？为什么……”她转过头来，眼中是愤怒，是怨恨。“我们尹氏一族曾经过得那么悲惨？”
看着玉珠的眼睛，那些从长辈口中无意听到的只言片语忽然拼凑在了一起，不顾宝镜的阻拦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雪花纷飞，那是兄长尹俊德病重的冬天。连下了几日的雪，积雪已没过膝盖。在典当尽了家中所有能换钱的物件后，尹大衡在户曹判书家门前拦住了刚刚放班归来的闵基柱。
不顾闵宅仆人的阻拦，尹大衡奋力挣扎，跪走到闵基柱脚边，抱着闵基柱的大腿哭喊道：“大人，求求您！我儿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命在旦夕。大人，求您念在小人在户曹底下做事的份上，看在中殿娘娘的面上，疏通一些钱两为小儿看病，小人定当做牛做马，以报大恩！”
这位被宣宗誉为“国之基柱”的闵判书，一脚踢开尹大衡。“你这罪人之子，现在是在我面前炫耀你和中殿娘娘的关系吗？你这是想要外戚干政，扰乱朝堂吗？来人呐，给我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混账！”
闵宅内的仆人听到动静，拿着棍棒跑了出来。尹大衡不顾棍棒加身，死死扯着闵基柱的裤脚。“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儿吧……”然而，血肉之躯怎敌棍棒，哭嚎之声却渐渐弱了下去。
闵基柱看着一身血污瘫倒在地上的尹大衡，轻蔑道：“听闻尹氏之子善文，哼，想要日后出仕为官，振兴尹氏门楣？你这丧家之犬，简直是痴人说梦！今日你儿不死于恶症，他日也必绝于朝堂之上！”他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丢在地上。“念你在司圃署，也算是我户曹中人，这几文棺木钱拿了去吧。切记主上殿下圣恩浩荡！”说罢，啐了一口痰在尹大衡的脸上，挥袖离去。
这残酷的过往“啪”得一声，再度裂成了碎片。
当年跪在雪地之中乞求银钱的尹大衡，已经官至正二品吏曹判书。而闵氏一族，却从朝鲜政坛上彻底消失了。
与宝镜的强忍不同，玉珠任由泪水流了出来。“这都是因为先王无视我们、轻贱我们！所以，我要把这带给尹氏辛酸的王室、把这夺走我一切的朝鲜一口吞下，我要成为月亮！”窗外的月亮，正是最圆的时刻。
看着这样的玉珠，宝镜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只凭恋心在宫里是无法生活的，而没有恋心的玉珠，她的愿望却容易实现，只要守住那个位子就好了。不过——
“康宁殿的主人（王）就是太阳，但是月亮与太阳不同。”和一般人的想法不一样，宝镜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月亮不是交泰殿的主人，而是慈庆殿的主人。想要成为月亮的话，成为世子嫔只是开始，要生下王位的继承人，还要比丈夫活得更久，至少要做到这样才可以。太阳落下的那一天，月亮才能真正升起。”
“你的忠告我记下了。放心吧，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这个道理我明白。”然后，她忽然看到宝镜站了起来，向自己行了一个极其正式的问安礼。“宝镜啊……”她有些诧异。
“尹氏就拜托姐姐了。或许，您才是为那个位置而生的，我希望您能带领尹氏走向新的未来。至于我，会努力在家族里寻找有才能的孩子，尽一切能力帮助您。”
在家人与朋友之间，宝镜尽自己的努力保护了烟雨，然而她最终还是会站在家人这边。不管他人眼中的尹氏是什么样子，尹氏一族的子孙从来没有放弃过彼此。
血脉之间彼此扶持，家族才能长久兴旺。
送走宝镜之后，玉珠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手帕。白色的手帕一角，淡金色丝线勾勒出了一个祥云图案，白色绣线绣出了一片精致的云朵。
玉珠的手指轻轻地拂过祥云绣纹，原本染在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褐色。那是她的血！去看王宫那天，她在回来的路上受了一点小伤。手心的伤口早已愈合了，但心里的伤口却永远存在。
她打开从水原带来的首饰匣，里面只有几条颜色不再鲜艳的发带和几个简单的头饰。不是不曾嫉妒过宝镜！嫉妒她有个好父亲，嫉妒她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然而盲目的嫉妒过后，是彻底的清醒。这并不是宝镜的错！
现在，她要向导致这一切不幸的源头走去。
她用手帕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把这条曾经包扎过她伤口的手帕丢了进去，“嘭”得一声使劲关上了匣子，把她的血和泪都关在了里面。
娘，您会在天上看着吧，您的女儿将会成为朝鲜最高贵的女人，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月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