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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君臣 ...


  •   主上殿下大手一挥,内侍们轻车熟路地退了出去。此刻思政殿内,只剩下他和心腹之臣——大司宪金成书。

      主上殿下看着金成书饮下第一口茶,才开口询问:“大提学的女眷,你怎么看?”小小年纪就已知晓“不言温室树”的典故,样子看上去也是谦逊有礼。许映才连女儿也养得这么好,倒叫他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了。

      金成书放下茶杯,不疾不徐地回答道:“看来殿下对她很满意啊。”

      “是啊,要是她能成为世子的佳偶……”就好了。

      “但是世子嫔的拣选权,是掌握在大妃手中的。”后面的话不必说出口,大家都明白。大妃心仪的人选,自然是吏判的女眷。

      能够在主上殿下面前如此直言不讳,金成书是有这个资本的。

      司宪府、司谏府、弘文馆,并称三司,是王监察百官的武器。然而,自庚申靖难大司宪洪万镐“自尽谢罪”后,新任大司宪深恐自己成为外戚的下一个目标,所以一直无所作为。在他的影响下,司谏府与弘文馆也龟缩不前,一度导致言路不畅,三司的威力被大大削弱。

      然而,作为宣宗大王的继承人,主上殿下为了安抚大妃而施恩于尹氏,但绝不可能放任戚里势道压制王权。所以,当外戚势力渐渐扩张后,他从三司着手,开始培植自己的力量,用以对抗尹氏。

      金成书,就是他提拔的第一人。

      从今上潜龙时期立场坚定的世子党,到今上即位后忠贞不二的王党,金成书怀揣着主上殿下重振王权的旨意走入了纷乱不堪的司宪府。他一路披荆斩棘,从从三品执义到如今的三司之首正二品大司宪,足足走了五年。

      在这五年里,他不仅恢复了三司的秩序,还举荐了如今的大司谏崔守仁、大提学许映才,使三司上下一心、言路畅通,是今上复兴王权之路上当仁不让的首功之臣。

      这样的一个人物该和尹大衡死磕到底才是,当然,他也是一直这么做的。

      几年前,朝堂上的议政模式还是“尹氏提议什么,金成书就反对什么;金成书提议什么,尹氏就反对什么”。如今嘛,把“金成书”三个字换成“三司”就可以了,不过捅第一刀的人一般还是金成书。

      通常在双方斗得跟乌眼鸡一样后,主上殿下才慢悠悠地出面调停。不过,尹氏一派慢慢发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王以三司压制尹氏,已初见成效了。

      可是前几日,当尹修撰提议由尹大衡的女儿担任公主书童的时候,尹氏一派意外地发现这厮居然没有反对。太阳是从东边掉下去了吗?

      当时端坐于王座上的主上殿下,眼睛左瞄瞄右瞟瞟,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金成书出声反对。无奈,他只能拉下自己那张脸,提议让许映才的女儿也一同入宫。

      “吏判的女眷嘛,”主上殿下抿了一口茶,“资质就比较普通了。”刚才在花园偶遇的时候,那孩子一下就被许映才的女儿比下去了。而且,旼花看起来也更喜欢许映才的女儿。

      与殿下相交近二十年的金成书,虽然了解殿下属意许映才的女儿,但说起话来却不遮掩。“考较一个人,不能只凭学问,人品、德行、操守无一不是标准。所谓学无止境,只要肯用心,学问随时都可以提高。可是,一个人的品行一旦成形,想要改变就太难了。”一改刚才闲话平常的态度,他开始严肃起来。“而且,臣以为良好的品行能够影响身边的人。公主身边不缺优秀的尚宫、内人,缺的恰恰是可以做她榜样的同龄人。今日入宫的这两个孩子,臣觉得都很好。大提学的女眷能让公主对课业产生兴趣,至于吏判的女眷……”他想了想。“优秀的德行犹如春风,往往一开始没有感觉,但慢慢就会发现它的温暖。”

      主上殿下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手指一下一下地在腿上轻轻敲着。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在思考。半晌后,他才说道:“没想到,你对吏判女眷的评价会这么高。”所以当日朝堂之上,他才没有出言反对?

      “是,在臣所见过的闺秀中,吏判女眷的人品是最佳的。”金成书顿了顿,补充道:“足以成为世子嫔!”让那样优秀的孩子成为世子嫔,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金成书与宝镜有过一面之缘,虽然两人见面的原因并不愉快。

      作为主上殿下跟前的一等功臣,金成书之所以没有成为尹大衡眼中的第一劲敌,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许映才那么命好,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唯一的嫡子金植安也很有名。因为,金植安是个傻子。不过,由于金成书的长子、次子皆早夭,所以他对这个幺儿还是疼爱的。

      半年前,当宝镜把落单的金植安送回金宅的时候,看着一身尘土、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儿子,金成书脸色不好,很不好。

      金植安被母亲、仆人护着回到内宅后,金成书看着眼前这个娇滴滴的闺秀鞠了一躬,郑重地向他道歉。

      “我弟弟年幼不懂事,……冲撞了金少爷。我在这里代他向您请罪了,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弟弟!”她当然知道尹必德和那群孩子做的有多过分,千挑万选之下用了“冲撞”这个词。

      毕竟是君王重臣,金成书说起话来直戳要害。“尹小姐,闯祸的人是你弟弟,要道歉也应该由他来。你代他来,想必他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吧!”他毫不客气地讽刺道:“吏判大人的家教,今天倒是让我开了眼。”

      坐在他面前的宝镜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但是……”她不卑不亢地说道:“我父亲身为吏曹判书,整日国事缠身,教养弟弟的责任自然落在了我这个姐姐身上。所以,今天我弟弟犯了大错,归根结底是我没有把他教好,与我父亲无关。既然是我之过,我愿意接受您的任何惩罚,还请您原谅我弟弟!”

      任何惩罚吗?金成书冷眼看着她。“那就让我看看尹小姐的诚意吧。”

      那时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宝镜看着内宅亭子里摆着的笔墨纸砚和一些糕点,再看看已经换了干净衣衫、正在席地画画的金植安,她的脑袋里只有一个疑问:这个大司宪究竟要干什么?

      从她被金家仆人带到这里后,就再也没有人过来了。亭子里,包括整个内宅后院,只有她和金植安两个人。金植安只顾埋头画画,连头也没抬。

      宝镜瞥了瞥那些糕点。“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啊?”没人理她。唉,有点饿了。

      在确定金小朋友已入化境绝对不会理她后,她向前挪了挪身子,准备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她这一挪,刚好看到了金植安的画作。不是小孩子的胡乱涂鸦,而是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地认真作画。或者说,是绘图!

      这出自十二岁孩童笔下的绘图,虽然笔触稚嫩,也不够精致,但——

      “这是大船啊!”宝镜忍不住惊叹起来。前世的记忆虽然模糊,但好像有一种叫“宝船”的东西。

      “……嗯。”金植安下意识地回答,一抬头却发现了这个忽然靠近的少女。

      宝镜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这些绘图上。“还有其他的画吗?能给我看看吗?”

      金植安拿出已经画好、被他压在最下面的画,那些……从来没有人关心的画。

      宝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真是……太了不起的了!”这些画乍一看零散,但加在一起几乎就是一艘船的结构图了。而且不是模仿,全都是他自己创作的。

      听到她的夸奖,金植安的小脸“嗖”地飞起两朵红云。“谢谢!”他很不好意思。“你……第一个……”他就这样说道。

      第一个夸他的人吗?

      自闭症,这个词忽然出现在宝镜的脑袋里。有着这样惊世骇俗的才华,却被所有人当成傻子。这是上天的捉弄吗?

      那一天,金成书意外地发现,一向怕生的儿子竟然和尹大衡的女儿玩得很好,而且那个女孩子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嫌弃的样子。他不知是该感叹尹大衡养了个好女儿,还是该怀疑一下那孩子是不是在做戏。

      直到前几日,这个矛盾的天平最终歪向了前者。金成书看着忽然来登门致歉的尹必德,他除了诧异还是诧异。尹必德的事迹他也略有耳闻,是什么令他在半年之内转了性子?

      然后,他想到了半年前见过的那个尹家女孩。那个挺身而出为弟弟承担一切的女孩,那个温柔耐心和他儿子相处的女孩。她,终于做到了!

      “足以成为……世子嫔吗?”主上殿下轻声重复了一遍。

      可是——

      国婚,不是只凭德行就可以了,盘踞在其后的王室与士大夫之争,才是根本。即使吏判的女眷再好,他也不希望三代之内再出一位尹氏的中殿了。

      只可惜,世子嫔的拣选权,不在他的手中。不然,他一定会让这个孩子进入三拣选,然后落选。能得到金成书如此评语的孩子,如果不能嫁入王室,他也想让她的名字前永远无法冠上其他姓氏。(注:三拣选落选的闺秀也是世子的女人,终生不能嫁人。)

      此刻,离开景福宫的宝镜还震惊于李晖就是阳明君这一发现。她还不知道,因为大司宪的欣赏,让主上殿下生出了怎样晦暗的心思。她也不可能预想到,这份欣赏竟给她带来了人生之中最大的危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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