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狐火 ...

  •   这是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一眼望去只见天地茫茫,而平地中间却长起一株异常高大的树木,往来的百姓多半是在这树下参拜。

      今天早上开始,天空便一直飘着雪花,地面也都已经为白雪所覆盖,众人皆是步步深浅才能走到树下,即便如此,也不曾减少参拜的人。

      越月穿着猩红色的棉质厚袍,双肩耸起,双手也缩在袖管里,黑色的官靴早已经被雪浸湿了,但仍强忍着寒意,等待仰秋。

      相较越月,穿着极为单薄的仰秋正双手合十,跪在一株大树之前,口里默默地诵念着什么,之后又击掌两次,这才站起身来。

      此时,越月才开口问道:“不知道法师叫我一起来的目的是?”

      仰秋轻轻拍去身上的落雪,冲着越月眨了眨眼睛,弯起嘴角,说道:“赏月。”

      “赏月?”

      越月惊奇地望向天空,道:“先不说现在是冬天,今天的天气也并不好啊。”

      “所以才来拜一下神树啊。”

      仰秋抬头看着这株异常高大的树木,伸手拍了拍树干,仿佛同人类打招呼一般,一副与树木很熟络的样子。

      “连法师也相信神树的说法啊。”

      越月皱起眉头,望向眼前这株高大的树木。

      虽然现在已是万物枯寂的冬天,这株树却仍然枝繁叶茂,每片叶子都呈现出鲜艳的绿色,似乎并不畏惧冬天的寒冷一般。

      “所以这样才有神木的称呼哦。”

      仰秋看穿了越月的心思,“树木同人类一样,能够战胜自己的束缚就值得佩服。”

      “可是,这未免太……”

      越月听到消息的时候,这树已经远近闻名,常有外来的香客来此树下焚香祷告,然而朝廷觉得是怪谈,派他前来暗地里打探些消息,若有人利用此事赚取不义之财或宣扬不利民心安定的谣言的话,就立即回奏朝廷。

      恰好来的路上遇见了仰秋,仰秋便邀请他一起来,说是要来参谒一下这棵有名的树。

      仰秋看着越月那苦恼的神情,哈哈大笑起来,道:“越月大人可是为谣言而来的?”

      “是。”

      越月知道也瞒不过去,回答道:“听说有人拜祭神树后居然起死回生,朝廷觉得其中有蹊跷,让我来问问情况。”

      “既然如此,为何不先来看看这棵树呢?”

      “若是有人利用此事,自然就也与树无关。”

      越月犹豫了一下,才又吞吞吐吐道:“若是真有神灵的话,那……那……”

      “那我也无可奈何呀。”

      仰秋替越月说道,眉眼一并弯了起来,“那么,越月大人,你信,还是不信呢?”

      “这,我也说不来。”

      “越月大人,随我去处地方吧。”

      仰秋望着天空说道。

      “是。”

      越月先答应了,这才看着仰秋问道:“什么地方?”

      “天上人间。”

      “啊?”

      越月惊讶地望向天空,“天上?”

      “亦曾人间觅天上,流水遍桃花。”

      仰秋忽然感叹道。

      “这是?”

      “走吧。”

      仰秋转过身,首先向着茫茫的雪地里去了。

      一片片的雪花落在仰秋的身上,并未腾起雾气,衣裳都没有沾湿。越月看着走在前面的和尚,忽然好奇起来。

      如此看去,似乎仰秋不过是自然界里一部分,好像一棵树一朵花,随着仰秋的步伐,那雪花便又悄然从仰秋的身上飘落了,四下里茫茫一片,仰秋所穿着的黑色僧袍格外显眼。

      越月愣了愣,又急忙追了上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越月觉得仿佛已经走出了很远的距离,但是脚力仍然不错,一点也不觉得累,甚至连寒冷都快忘记了。

      走在前面的仰秋与越月仍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

      时间一长,入眼的全是白茫茫一片,越月的精神便有些恍惚,兀自想到,若是就像这样一直走下去,永生不死,到底会怎样呢?越想便是入迷,永生不死,一个人永生不死,他的过去他的未来……

      “越月大人。”

      仰秋忽然轻喝一声。

      越月受此惊吓,立即站定了,抬眼望向仰秋。

      仰秋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越月,说道:“大人,是累了吧?”

      “似乎觉得还好,只是看太多白色有点倦。”

      越月坦言道:“刚才差点恍惚了。”

      “呵。”

      仰秋望着天空伸出手去,接住几片雪花,那雪花也不融化,就好端端地躺在仰秋的手心里。

      “一件事总是反反复复太多次,只是人心浮躁,竟然从来也不觉得无聊。”

      仰秋将雪花撒回空中,缓缓说道,露出一个极其安稳的笑容来,说道:“越月大人,我们到前面的屋子里休息一会儿吧。”

      越月应了,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一间茅草屋。

      他揉了揉眼睛,回头去看了看仰秋,以为这又用来戏弄他的幻术中的一种。

      仰秋笑道:“随我来。”

      茅草屋外围着一圈稀疏的木栅栏,院里一角堆着高高的稻草。

      仰秋倒是很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房门,招呼道:“到了?”

      “嗯。”

      屋内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你带了人来?”

      越月有些惊奇,随着进去,这才看见屋内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少女眉目清秀,穿一身红色,眸子也是亮亮的红色,手腕上套着一串以红珊瑚串成的佛珠。

      那少女的身边站着两个童子,则是一身的白色,连眉毛和眸子都是白色的,两只手上都套着白色银圈。

      屋内的桌上已经备好了酒食,其中一个童子正拿着一只红色酒壶往红色的杯子里倒酒,酒液亦是深深的红色。

      仰秋坐下来,招呼道:“越月大人,一起喝一杯酒暖暖身子吧。”

      少女粲然一笑,露出白色的牙齿,端起杯子也劝道:“这位大人,请喝杯酒吧。”

      在这样的奇异环境之中,越月本来不想喝酒,可是又自觉不好推托,便也举起杯子,向着两人说道:“那在下就喝一点吧。”

      这酒一入喉咙便如火一般沿着烧下去,落入腹中,升起阵阵暖意。

      越月眨了眨眼睛,“好暖。”

      仰秋笑笑,“多喝点。”

      在两人的劝说下,越月又喝了两杯,眼前有些恍惚,他这才注意到仰秋同那少女却是半点酒都没有喝。

      “法师,你们怎么不喝一点?”

      越月向着两人劝道。

      少女忽地一笑,“大人,这酒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仰秋亦是望着越月一笑,说道:“越月大人醉了吧?”

      越月一答话便觉得不对劲,眼前的一切越发恍惚起来,“我……好晕。”

      才一说完,越月便伏倒在桌上。

      那少女面上带着笑,说道:“法师,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只是那明亮的红色眼眸里却毫无笑意,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仰秋叹了口气,拍了拍越月的肩膀,说道:“嗯,开始吧。”

      说话间,茅草屋已然消失了,三个人坐在茫茫雪地中间,没有了屋顶的遮盖,伏在桌上的越月很快便被雪花覆盖了。

      仰秋站起身来,对着少女说道:“跟我来。”

      少女的嘴唇变成彻底的血红色,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法师当真要我跟着来?”

      仰秋淡淡一笑,“难道我说不来,你就会不来么?”

      少女哈哈大笑起来,“法师啊,许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仰秋露出浅淡的笑容,“难道,你就有变化了吗?”

      两位童子站在越月身边,一动不动。

      只见仰秋与少女两人一前一后向雪地的深处走去。

      不多时,越月恍惚着醒来,一面使劲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面开口道:“仰秋……”

      “想不到越月大人也不胜酒力啊!”

      有人说道。

      听着这说话的声音不对,越月急忙睁开眼来,这才发掘四周景物不一样了,此时自己却坐在一个高楼上,栏外是一派春光明媚。

      越月望望坐在四周的人,愣了愣,身边坐着的数人仿佛认识却又仿佛素不相识。

      “越月大人怎么了?”

      其中一位看着越月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于是问道。

      “不劳仰秋大人费心了,在下喝多了一点,休息一会儿便好了。”

      越月分明听着自己如是说道,心里却越来越惊讶,这到底是我还是不是我?我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还是别人借用了我的灵魂?我称呼对方为仰秋,那么,真的仰秋去哪里了?

      对方点点头,转了话题。

      越月听得众人的言语,自己似乎明白却又不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努力接受现在的处境,以前仰秋也曾带着自己遇过不少奇异的事情,但此次仅仅自己一人面对还是有些紧张,虽然面前也有一个叫做仰秋的人,但是两人身上的气息完全不同。

      越月忽然听到几句话,“乱世里的歌舞升平,总觉得带着一种末世浮沉的荒凉得意。”

      他望了望众人,却是没有人对着自己说话。

      那声音不徐不疾,仍在继续说道:“于是便想起一句古书里的话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在这荒凉的末世里,没有什么可以相信。”

      越月越发疑惑,再次环顾众人,没有人对着自己说话。

      倒是那个仰秋看了自己几眼,眼神分明带着疑问。

      越月想了想,索性装醉继续伏在桌上。

      那声音继续说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越月一惊,这诗又必然惹恼身在朝堂之人,然而随着他的念头,那声音却停止了,耳边换了现时的对话。

      “满目尽是莺莺燕燕之声。”

      隔壁桌的一个儒生大有不满之意地说道。

      另一个儒生望一眼对面楼里的春光无限,道了一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先前不说话的一个儒生此时也道:“皇帝昏庸无能,我们能如何?”

      听得此句,越月猛地睁开眼来。

      与越月同在一桌喝酒的一个人作色就要起来。

      坐在那人旁边的仰秋却忽然笑了起来,按下他的手,“几个穷酸文人,只知道念念孔夫子,理会得什么。”

      对面楼里的笑声越来越放荡,几个儒生喝不下酒了,于是一个一个便起身走了。

      经过刚才说他们穷酸的人身边时,还不忘记怒视仰秋一眼。

      那几个儒生却不晓得,这几个人中就有密探两三位,他们刚刚说的话,要是被拿实了,杀头之罪是免不了的。

      被瞪的仰秋不以为意,却是刚才被按的人不满地道:“大人,若不是他们太不知好歹,我……”

      话没说完,就被仰秋拦住,“各为其主,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不愧是仰秋大人,这杯酒,下官敬你。”

      边上一人端起杯子。

      仰秋淡淡一笑,也举起杯子。

      “走,大人,下官请你们去喝杯花酒罢。”

      那人似乎有些醉意,兴奋起来了。

      仰秋道:“大人亦客气了,在下要回家去呢。”

      “不给面子,是不是?”

      借酒装疯的人太多了,一时间里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推辞都不行。

      仰秋想一想,也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没见过月笺了,便答应了,转过身又去问越月道:“大人也一起吧。”

      越月站起身,未曾酒劲未退,一个踉跄绊倒了凳子。

      众人急忙扶住,“大人可真是喝多了。”

      越月尴尬一笑。

      “那越月大人跟我一起走吧。”

      仰秋招呼道。

      众人露出惊讶之色,却没有人点破。

      越月也不知道何故,觉得仰秋亲切得很,便随着一起走了。

      “仰秋大人?您可好几个月没来了。”

      才一进门,就有老鸨迎上来,“等我叫月笺姑娘啊!月笺,月笺,仰秋大人来了。”

      月笺应了招呼出来,“大人?”

      仰秋笑笑,道:“今次,可是连越月都来了呢。”

      算起来,这月笺的容貌也不过就是中人之姿。可她笑着望了一眼越月,那眼神妩媚至极,倒一时间美艳不似凡人。

      水是眼波横,越月忽然愣住了。

      仰秋回转身对另几位大人道了一抱歉,拉着越月大人,便随着月笺上了楼。

      月笺给两人都倒了酒,笑道:“小女子先干为敬。”

      越月想推辞又不敢推辞,犹豫着又喝了一杯。

      两人不断劝酒,越月再次醉倒,月笺扶到自己床上,给盖了被子,这才回到桌前。

      “乱世。”

      仰秋一改刚刚意气的样子,端着酒杯,愁绪万千。

      “这是个歌舞升平的乱世呢,暂且得欢喜就欢喜着吧,更何况,你我都不能如何。”

      月笺淡淡地道,又给仰秋的杯子里添满了酒。

      仰秋忽然道:“月笺,我知道自己不对。”

      “你说诺言么?”

      月笺望一眼睡在床上的越月,笑道:“爱一个人却没有诺言。大人是在为这个烦恼么?”

      仰秋道:“可你也不肯说明。”

      月笺不说话了,站起身,望着窗外。

      许久,仰秋又道:“乱世沉浮,即使想给予的温暖,都没有根基啊。”

      月笺却一笑,转身道:“大人,你我都是不需要承诺的人。你和我,有什么时候曾相信过人呢?”

      仰秋也是一笑,却有满怀的歉意。

      越月恍惚间还能听到两人的对话,越听心里越是有些疑惑,这对话似乎和自己有关,却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相关。忽然之间却又觉得自己仿佛飘了起来,眼前的一切越来越远。

      恍惚半天之后,终于醒来。

      眼前有一个女子问道:“越月大人,醒了?”

      越月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有不是刚才的样子了,连床铺都颜色都换了。

      “这是……”

      越月的头越发疼了起来。

      一个人高声道:“越月大人醒了?”

      “嗯。”

      眼前的女子转过身,对着外面回答道。

      一个穿着明紫色长衫的人走进来,面目有些熟悉。
      _
      越月下意识答道:“劳烦仰秋大人照顾了。”

      “越月大人客气了,你是为天子受伤的,臣下自当照顾。”

      仰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伸手给越月把脉。

      越月一愣,稍微一动身子,这才发现胸口疼得紧。

      那女子看越月的脸色忽然煞白了,低声道:“仰秋大人,真的不要紧么?”

      那被称呼为仰秋的点一点头,“嗯。”

      越月也觉得自己尚有力气,大概不是活不下去的样子,只是看那女子愁容满面,真是担心自己,于是开口安慰道:“无妨,我也觉得无妨的。”

      “你刚才的脸色好吓人。”

      “刚受了伤,这是必然的。”

      越月安慰道,然而心里一细想,却也不知道自己这些话到底为了什么目的说的。

      本来自己同仰秋一起喝酒,醒来换了位置,再次醒来又不是刚才那个景象。越月心里一动,莫非这也是仰秋大人的幻术么?

      他看着被那个叫做仰秋的人,面目虽然有些陌生,气息也不相合,怎么看也不是同一个人。

      越月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坐起身来,正想要问问看,却不知道是不是扯动了伤口,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耳畔只听到那女子的呼声。

      这次醒来,却是躺在露天之中,身下铺着厚厚的稻草,身上还盖着一件厚实的袍子。

      一缕阳光迫近,越月闭了闭眼,注意到此时却是清晨。

      早晨的空气并不好,层叠的云彩仿佛用了泼墨笔法,间隙里露出一线天光,不时有鸟叫声,仿佛屋外是茂林修竹,溪流潺潺。

      他爬起身来,发现附近有一间小屋,屋外延出的阳台上铺了竹席。

      有一名少年正盘腿坐着,身上是染了墨痕的白色短衫和长裤,裸露的脚背上露出浅浅的青筋。左脚踝上系着印有金色符咒的细绳,左手腕上戴着一串修罗菩提念珠,右手捏着一本书垂在膝边。黑发之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望向天空,压低的嘴角隐着笑意。

      越月正打算上前去问问现在又到了什么地方,却看见忽然飞来一只鸟,停在了少年的肩上。

      小鸟用金色的爪子牢牢抓住少年的衣裳,红色小嘴整理着翅膀上的青白色羽毛。

      “你真悠闲啊。”

      那少年说道。

      “你不也是。”那小鸟抬眼,神情有如人类。

      “呵呵。”

      少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了笑。

      “你不觉得应该为了这个世界努力活下去吗?”

      “为了修行而生存在人世间的我……”

      那少年端起酒盏,看着眼前的世界,淡淡说道:“如果死了的话,对于我而言,这个世界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说不过你。”

      那小鸟忽然飞起来,说道:“那只狐狸的事情,你要怎么办?”

      “……我既然违背了约定,就要接受惩罚。”

      少年淡淡道:“反正日子很长,我有的是时间。”

      越月正要走上前去,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越月一惊,转过身看见一个女子,望着自己,“越月,你醒了。”

      “是。”

      越月看着对方,那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再度升起来。

      “刚才看见你的时候,你都冻僵了。”

      那女子的眼眶仍是红的,想必刚才哭了不少时间。

      “我现在不是没事么。”

      越月急忙安慰道,伸手拭去了对方挂在眼角的泪。

      越月虽然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却也不及多想,只是尴尬一笑。

      那女子却忽地一笑,“走吧,仰秋还等着我们呢。”

      “仰秋?”

      又是仰秋?越月看着那女子向着那少年走去。

      “哦,醒了。”

      那被称呼为仰秋的少年看着越月,淡淡一笑,“你想必是给冻坏了,先吃点东西吧。”

      又转过身去,看着那女子说道:“月笺,屋子里有酒食,你端出来吧。”

      那女子应了,从屋子里端着酒食出来,给越月倒了一杯酒,“喝点酒,暖一暖。”

      又是喝酒。

      越月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却不由自主地端起杯子,一口饮尽了。

      仰秋忽然淡淡一笑,“你喝得这么着急,却是想醉么?”

      月笺给越月添了酒,瞪了一眼仰秋,“为什么不能醉?”

      越月不知怎地,对方倒了酒,自己便不自觉的端起来又是一口饮尽。

      “爱欲之人,犹如持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仰秋淡淡道。

      越月此时已经喝得太多,又有些晕了。

      爱过一个人,需要多长的时间来忘记?

      迷迷糊糊之中,越月不由得如此想到。却又恍惚起来,再度醉了过去。

      仰秋看了一眼伏在桌上的越月,看着那女子忽然一笑,道:“怎样?”

      对方也是一笑,“法师真料得准。”

      “这三世都找出来了,你可以回去了。”

      仰秋摊开右手,掌心里躺着三颗红色的珊瑚珠子。

      对方忽然叹了口气,“这次总算是把十八颗都找齐了。”

      仰秋顿一顿,道:“也都怪我,是我不小心给扯断了。”

      对方将珠子拿在手里,和原先戴在手上的那串珠子给全部串到一起。

      “那,我走了。”

      对方看了一眼仰秋,忽然低下去头,道:“真不舍得。”

      “……嗯。”

      仰秋看一眼越月,“想必他也舍不得吧。”

      “嗯?”

      对方抬起眼来,“你说……”

      “缘法自然,若是有缘,你们以后还是会相遇的。”

      仰秋说得十分坦然,仿佛不过交代一桩事实而已。

      对方的心上却忽然放下了一块石头,直直地看着仰秋,笑道:“那仰秋大人,月笺走了。”

      “嗯。”

      仰秋也看着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之间,周围的景象便变化了起来,那茫茫的雪地里忽然长出一棵大树来,模样俨然就是那棵神树。

      神树过去竟又出现了一条河,隐隐腾着雾气。

      月笺站起身光脚踩着那水便渡过去了,旁边的两个白衣童子也随着她一起走了过去。

      不多时,越月醒来了。

      这次倒是一点都不头疼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最初喝醉的地方,身边坐着的却是仰秋法师,正不紧不慢的喝着酒,赏着月光。

      “月光?”

      越月猛然坐起身,原来两人却正是坐在露天之中,只有桌椅保持原样,那茅草屋和稻草堆、栅栏什么都不见了。

      天上的一轮明月照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雪地中央是那棵被膜拜的神树,树过去却有一条河,越月回想却不记得早上有见过这条河。

      “这是?”

      “这就是那神树的来源。”

      仰秋道:“那水是暖的,所以冬日里也是如此枝繁叶茂,绿得真是可喜。”

      “原来如此。”

      越月虽然如是说道,但是心里却很奇怪刚才来时确实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一条河,而且适才又走了许久的路才走到这里,怎么又回到了那棵树的旁边了。

      “你看。”

      仰秋望着对岸,淡淡说道。

      越月放眼望去,只见对岸上有成千上万的狐狸出现,各自嘴里都咬着一只火把,形成了漫山遍野的狐火,远远近近高低层次,仿佛是天上的星河忽然落入对面的山里了。

      “这是?”

      “狐火。”

      仰秋忽然顿住,才又说道:“这是告别啊。”

      “告别?”

      越月楞了一下。

      “有时候我可羡慕你啊,越月大人。”

      仰秋看了一眼越月,笑道:“不负我费了一番功夫啊。这景色真是美丽。”

      “嗯?”

      越月却听不懂这句话。

      “这景象,可是再也看不到了呢。”

      仰秋转过头去,继续望着对岸那点点闪耀的红色光芒。

      越月也转过头去,看着那火光,不知所以然的,心里却生起不舍得的感觉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好像是在跟我说再见呢……”

      越月说道。

      “呵。”

      仰秋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