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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泥田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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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流传着不好的话啊。”
“怎么说?”
越月生了几分好奇,放下酒杯问道。
“说是大人您借助了妖怪的力量才能登上今天的位置。”
有人笑着说道。
听了此话,满座皆笑了起来,这话说来也不过当成笑话而已,谁也不把它当真的。
“妖怪……”
越月不禁想起了仰秋,摇起头来,苦笑着说道:“妖怪什么的,怎么能够是我这等凡人会懂得的呢。”
“越月大人,此言差矣!”
座中一个穿着红色绸衣的官员站起身来,“子不语怪力乱神!读书人怎可忘了!”
“这个么……”
越月却不好解释,只能苦笑以对。
“敬世兄,这世间上的事情,怎可同一而论,孔老夫子不知道的事情想必也是很多的!”
旁有人来打岔。
“古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怎么会有夫子不知道的事!”
那人却摆出一副迂腐的姿态来,朝着天上拱了拱手,语气严肃。
打岔那人便也摇摇头,低声向着越月说道:“这家伙倒是个装模作样的,不必理会……”
然后又招呼道:“喝酒,喝酒。”
“扫了各位的酒兴,该罚该罚。”
越月于是自罚了三杯。
“说起来,倒是听说最近常能在田间遇见妖怪。”
有人却又说道。
“什么妖怪?”
“嗯,说起来仿佛是个老人的模样,嘴里喃喃说什么还我田来之类的。”
“倒像是有人要借了鬼怪之说来盗窃的。”
“这样也说得通。”
“越月大人没有兴趣么?”
方才那位敬世兄却开口道。
越月仿佛忽然醒来,惊讶道:“啊?”
“却不要理会他。”
先前打岔的那人再次说道:“敬世兄,你却不要太过分!”
“宜逸兄,哪里哪里,不过是要提醒某些人不要以此作为升官途径罢了。”
敬世兄显得正气凛然。
越月苦笑起来,也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喝酒。
虽时间还早,但因了此番说话,众人便也觉得无聊,纷纷告辞。
离开时候,宜逸却拉住越月,“越月兄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个……”
越月苦笑道:“在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样就好。”
宜逸显出一副放心的神情,“那么,告辞了。”
“是,路上小心。”
“越月兄也是。”
越月走在小路上。
“金光,银光,唔……”
越月已经微有醉意,一面含糊地说着话,一面观望四周的风景。
“风清月朗,四下无人,唔……”
两旁尽是荒野,远远望去,能看见因被风吹动而有所起伏的草地,再远的地方变得幽深而不可捉摸。
明亮的月光照下来,给万物洒上一层薄薄的银光。
在这样无人的深夜里,却传来一段笛声。
只是那笛声很快便低了下去,转而响起了古筝的声音,琴声甚急,仿佛急切地诉说着什么。
越月一时呆住了。
这是……
“越月大人。”
伴随着招呼的声音,一个身形瘦小的人从一旁忽然出现。
越月睁大了双眼,虽然自己有些醉了,但是刚才明明没有见到任何人。
这样一览无遗的野外,怎么会看错呢。
此人穿着一身的白色衣裳,系着鲜红色腰带,脖颈上挂着一只鱼首龙身的金色项圈,鱼嘴相对处还镶嵌了一颗宝珠。
“啊……”
越月忽然想起来,拱手道:“是白泽总管?”
“正是在下。”
白泽走上前来,“越月大人也是要去仰秋家里喝酒的吗?”
“唔,不是……”
越月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得这么远,几乎快能看见仰秋法师所居住的地方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其实是今天喝了酒,兴致很好,于是出来走走,只是没有想到,原来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白泽摇摇头,道:“既然如此,也是缘分,一起去仰秋家喝酒吧。”
“不会太打搅法师吧?”
越月乘了酒意,不自觉中说话方式都改变了。
“不会。”
白泽拉了他的衣袖,“请跟我来吧。”
不多时便已经到了仰秋法师的院子里了。
越月再次睁大眼,却不觉得刚才走了许多路,他低下头踩了踩地面,疑惑不解地说道:“白泽总管,我们走得很快啊。”
“呵。”
白泽淡淡一笑,也不解释,只向着屋子里招呼道:“仰秋,我来了。”
“还带了客人来吧。”
仰秋一面答话,一面走屋子里走了出来。
穿着白色僧衣的仰秋站在屋子的外廊上。
这样的深夜,雾气深重,四面的来风吹得僧衣哗哗作响,虽然穿得如此单薄,又光着脚,似乎仰秋并不觉得冷。
“仰秋法师好。”
越月深深鞠躬道。
“越月大人已经喝过酒了吧,那么……”
仰秋转向屋子说道:“藤萝,先将今天送来的瓜果切好送出来吧。”
“是。”
藤萝在里面回答道。
“请坐吧。”
仰秋和白泽席地坐下,越月这才发现两人都光着脚的。
“两位都不怕冷么?”
越月此时却觉得凉了。
“哦。”
仰秋似乎这才想起来,“已经是秋天了么。”
“嗯,是秋天了。”
白泽回答道。
“秋天,好季节啊。”
仰秋说道。
“魑魅魍魉出没的好季节啊。”
白泽笑道。
“……两位,这些妖怪,是从哪里来的呢?”
越月忽然问道。
“哈哈。”
仰秋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
白泽也同样放声大笑起来。
“我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吗?”
虽然尽力控制自己的思绪,但今天确实喝得太高兴了,越月伸手使劲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道歉道:“啊,对……对不起,今天似乎真的喝多了。”
“没有关系。”
仰秋淡淡一笑,“越月大人这般却显得更加有趣啊。”
“有……有趣么……”
越月不明所以,只是也觉得有趣,便也笑了起来。
“妖怪嘛……”
开心大笑之后,仰秋却仿佛想要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转向白泽说道:“既然人家送了你这顿大笑,也该回答人家的问题吧,白泽。”
白泽的笑声回荡在四野里,这才消停下来,道:“好,我一会儿便回答你。”
越月又是睁大眼,想不出来这样的话要如何回答。
此时,穿着青色衣裳的藤萝端着红色的漆盘走出来。
漆盘里盛着切好的瓜果,瓜皮上纵横着白色的筋络,黄色的果肉已然香气四溢。
放下漆盘之后,藤萝便走回房间里去了。
“似乎藤萝不太高兴看见我?”
越月看着藤萝仍旧是一副不冷不热的神情,于是问道。
“哦。”
仰秋却不正面回答,只是指着盘子里的瓜果说道:“尝尝看。”
“这是……”
越月端详了一下盘子里的瓜果,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于是拿起一片切好的瓜果,咬了一口以后,大为惊讶,于是向着仰秋问道:“这是什么?我怎么没有见过。”
“嗯,现在还没有。”
仰秋忽而弯起嘴角,淡淡一笑,道:“也是越月大人与它有缘,否则错过此次,就得等到很久以后才能吃得到了。”
白泽又是哈哈大笑,道:“只怕是错过了,就再没有机会吃到了。”
“千百年的时间也不过是一瞬。”
仰秋却如是说道。
越月虽然听不太明白两人的对话,却也知道这是一个稀罕的东西,借着酒意,只顾着大吃起来。
“嗯。”
白泽也拿起一片瓜,道:“只是这名字倒是取得很好。”
“叫什么名字?”
越月问道。
“哈密瓜。”
仰秋道。
“却是没有听说过的。”
越月显得颇为好奇,“法师是从哪里得来的?”
“……呵呵。”
仰秋摇摇头,笑道:“越月大人,今天请尽情地吃吧。”
不多时,盘子里便已经只剩下瓜皮。
“真是美味。”
越月赞叹不已。
“嗯。”
仰秋点点头。
越月这才注意到,仰秋似乎并没有吃。
“这,法师不吃吗?”
越月有些不好意思,似乎自己吃了太多。
“啊,这个嘛……”
仰秋弯起嘴角,淡淡一笑,“偶尔试一下颇觉有味,但这东西却是偏寒的,吃多未必是好的。”
“哦……”
越月揉着肚子,苦笑着说道:“我还以为这又有什么规矩呢。”
白泽倒替仰秋回答道:“那些规矩都是新近才多出来的,要遵守要违反也不过是一念而已,动念就延误了。”
仰秋忽然道:“越月大人,现在已晚,要回家了吗?”
“啊,是啊。”
越月抬头一望,月亮已经升至半空,连忙站起身,“真是太打扰了。”
“没有什么。”
仰秋说道:“白泽,你送送他吧。”
“好的。”
白泽站起身,“越月大人,请。”
又是迷迷糊糊之中,便已经站到了自己的家门口,越月却也不问什么了,只是拱手道:“多谢白泽总管送在下回来了。”
“不客气。”
白泽微微一笑,忽然降低了声音,道:“越月大人,请自己小心了。”
“是。”
越月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朝中的传闻却越来越多,每逢上朝完毕之后,越月便急急回家去了,懒得再去理会任何事。
倒是宜逸每次见他都十分关心。
“越月兄,实在辛苦了。”
“唔……”
越月只是苦笑。
“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最近敬世兄的家里,时常有些不知名的事物前来捣乱,只怕是会来找你说什么闲话的,还是多加小心吧。”
宜逸说道。
“啊,多谢宜逸兄提醒。”
越月皱眉,这种不知名什么的,少不得要提到什么妖怪不妖怪的事情了。
“提醒什么的,也只能这样了。”
宜逸也苦笑起来。
最后却是真的敬世也找到他了。
“敬世兄?”
越月正一个人自斟自饮,却忽然看见敬世怒气冲冲地向着这边走来。
“哼!”
敬世将一件事物丢在桌子上,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桌子上的东西,越月皱紧了眉头。
“这是……”
接过那件事物,仰秋忽然笑了起来,“越月大人,真不知道原来你也有这样的好兴致呢。”
仰秋戏谑地说道:“什么时候也给和尚刻上一尊佛像,如何?”
“法师请不要开玩笑了。”
越月摆出一张苦瓜脸来,“现在,人人都以为是因为敬世兄上次针对我的事情,所以我请了什么怪物去找他家里捣乱呢。”
“哦……”
仰秋将那件东西放在一旁,“原来越月大人是这样的人啊。”
“法师!”
越月叹了口气,坐在一边,“我可是苦恼得很呢!”
“没什么好苦恼的。”
仰秋说道:“你那位敬世兄不知道从哪里惹来了这样的妖怪,和越月大人没有任何关系。”
“自己惹来的?”
“嗯,他想必夺了谁家的田地吧,所以泥田坊才这般恋恋不舍天天去捣乱。”
“那这手掌?”
“哈哈。”
仰秋弯起嘴角,“那是泥田坊的拿手好戏,他向来擅长模拟物象,区区一只手掌算得了什么。”
“……现在敬世兄也很伤脑筋吧。”
“既然那位敬世兄不相信鬼怪什么的,又敢于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也就不应该害怕半夜有鬼敲门吧。”
仰秋忽然变了脸色,冷冷道。
“这个……”
越月也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只是苦笑着说道:“本来也不关我的事情,只是觉得敬世兄也很可怜了。”
仰秋淡淡道:“自作自受吧。”
“本来我也觉得‘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类的话是对的。”
“这句话自然是对的。”
仰秋说道:“只是如果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行为有所偏差,惹来麻烦也是理所当然。”
“那要怎么办呢?”
“越月大人要管吗?”
“放任不管也不大好吧。”
“让他把夺来的田地还给原来的人家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
仰秋弯起嘴角,“只怕会舍不得吧。”
“这个,我也去想办法劝说就好了。”
越月拱手道:“那么,打扰仰秋法师了。”
“不客气。”
“最后如何了呢?”
白泽问道。
“想必是解决了吧。”
仰秋道:“否则,越月大人怎么会这么好兴致提着酒来找我呢。”
“越月大人真是个开朗的人啊。”
白泽道:“明明是别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却尽心尽力为他人帮忙。”
“事不亏心,人才会开朗啊。”
仰秋侧躺在屋子的外廊上,单手支着头,望向远处。
白泽点点头。
“是啊。上天从不亏待任何人,是人自己亏待了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