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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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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后,当苗丁身负韩述,一路凶险,终是强撑抵达潼灵关之时,他浑身上下,伤痕交错,几乎没有一块完好之处。
他背着韩述,抬头看向城门,墙头高昂而立的玄色灵鹿大旗,象征着定北候统率之下的皇朝卫家军。
那一刻,他觉得颈项处突然有了濡湿之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沿着耳根,一直蜿蜒而下。
他托了托韩述,艰难地走向紧闭的城门。
墙头卫兵猛然喝止:“来者何人!”
苗丁停下脚步,肩头的韩述却直起身子,从袖中掏出一块金牌,一反颓靡之态,朗然道:“乐平郡王韩述,奉亲母卫氏之遗命,请见母舅定北候!”
说完这一句,他似耗尽了全身之力,尾音嘎吱,又赫然倒在苗丁肩头,猛咳不止。
那块刻有“卫”字的金牌,自他手心滑落,掉在地上,铿然有声。
城门终是缓缓开启,定北候卫昌亲身相迎。
当见韩述半人半鬼的模样,又从他口中得知一年来的遭遇,这威武铮铮的虬髯大汉目呲尽裂,待招了军医为二人疗伤,自己则一拳砸飞围栏木柱,仰天长叹。
卫家是喻伦皇朝的开国重臣,深受倚重,统领卫家军,历代皆有主将镇守潼灵关,以抵对皇朝虎视眈眈的北狄。至卫昌,已是第五代。他被先帝封为定北候,亲妹又为贵妃,一年前先帝驾崩,适逢边线军务紧急,不及回朝,又闻卫贵妃自缢随先帝而去,心念外甥韩述自幼身子不好,得新帝金口玉言必会好生照拂,偶有消息,知乐平郡王府安然无波,且安心不少。
如今看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唯一的妹妹竟是被当朝太后杀害,唯一的外甥竟是日日被毒药折腾,弄得不死不活。那新登大宝的承帝,竟是存了心思,不顾皇嗣血脉,也要灭他卫家满门。
想他五代忠心耿耿,却换来了什么?
定北候怒,卫家军怒。
卫昌望着卧榻上奄奄一息的韩述,粗声粗气道:“述儿宽心,舅舅定当为你讨回公道。”
他起身,却被韩述拽住。
韩述轻问:“舅父要如何?”
卫昌拂袖:“圣上不仁,怪不得我卫家不义。”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先反,抢占先机,好过坐以待毙。”
韩述淡淡一笑:“舅父忘了此乃潼灵关,皆时你反喻伦,北狄趁乱而攻,腹背受敌,可有必胜把握?”
卫昌语塞,且想韩述所说,面色一时凝重。
韩述咳了咳,又道:“若能暂且安抚北狄,招其为盟友,不但后方无虞,还能如虎添翼啊。”
卫昌茅塞顿开,哈哈一笑,拍了怕韩述的肩:“述儿果真是成大事者。”
言罢,他疾步走出内室。
韩述吁了一口气,视线落到对面床榻上的苗丁,唇齿翕动,依稀听得是一句“谢谢”。
苗丁不知该如何回答,实际上,他虽是闭着眼,韩述和卫昌之间的话,他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他内心沉浸在深深的震撼中,难以想象卫昌会造反,也难以消化韩述给卫昌的谋策。
他翻来覆去想着,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被压抑的哭泣声惊醒。
他忍痛坐起身来,偏过头去,见韩述踢开了棉被,身子颤抖着,时不时地抽搐一下,低低不知在叫些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想着韩述余毒未清,身子不好,于是挪下床,缓缓走到韩述床前,俯身拾起被子,正要为韩述盖上,冷不丁颈项被韩述紧紧抱住,随之韩述的头,也挨近了他的肩头。
他愕然,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韩述,韩述低声一叫——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
“母妃……”
他的手僵了僵,停在半空没动。
几个时辰前,韩述才对卫昌说卫贵妃是如何被被绞缢而死,他又是如何被迫强看着,直到卫贵妃落下最后一口气。当时,他描述的口吻很悲伤,却不似眼下这般恐惧。
是了,是恐惧。
苗丁叹了一口气,那本要推开韩述的手,缓缓落了下来,轻轻怕了拍韩述的后背。
韩述缩在他的怀中,反反复复细语着,直到三更天,才沉沉睡去,都不曾松开双臂。苗丁没法,只能将他稍微挪进去了些,不想俯身的姿势太久,双腿发麻,一个趔趄就跌进床榻,他身上有伤,又大半夜没睡觉,如今头才沾枕,浓浓睡意而来,立马就去见了周公。
梦醒之时,精神大好,他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翻了个身,迎面就撞入一双清寒的黑眸中去。
他绷了绷面皮,努力翘起嘴角露出和善的笑容。
韩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翻身继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