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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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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丁初遇韩述,是在一个寂寥的雪夜。
他一介梁上君子,仗着武功底子好,专盗王侯富贵世家,转手将财物变卖银两,留下自己够用,剩下的就随着性子悄然丢在贫困散户门外,倒也悠闲自在,乐得逍遥。
他记得那晚雪很大,天寒地冻,他想喝酒暖身,掏了掏口袋,竟身无分文,低声咒了一句,转念之间,就想到了京师的乐平郡王府。
他这人,偷窃原则很简单:谁家朱门高墙,谁家宅深院广,谁家守卫重重,就是他的肥羊。
而这乐平郡王,为当今天子同父异母的弟弟。听闻皇帝初登大宝,对这弟弟极为看重,说着身子不好,成箱的珍贵药材就抬进乐平郡王府,还少不得太医天天问诊把脉伺候;又怕有心之人觊觎,因此安置了大内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乐平郡王府守了个严严实实,当真是呵护到了心坎儿里去。
苗丁费了不少功夫躲过门外禁军,偷偷溜入府中,虽是夜间,也见雕梁画栋,亭台水榭,气派非凡。
他偷着乐,凭着多年经验,毫不费力地找到府中看来最为华丽富贵的楼宇。
他轻巧地跃上二楼重檐,四下一望,却有些狐疑了。
——为何府外禁军把守重重,而这里却安静地不像话?
他怕是陷阱,于是多了个心眼,附身趴下,耐心等了一个时辰,除了偶有列队禁军巡查,竟是连这主屋的院门都未曾进的。
他皱了皱眉,半直起腰,侧耳贴近近旁窗扉,屏息听内中动静。
久久无神,他放下心来,挥了挥手,掌心多了一把袖刀,悄悄探入窗棱缝隙,一点点地将锁扣盘开,左右拉开窗户,猫腰跳了进去,紧靠墙角,须臾过后,视线适应了黑暗,扫了一圈内中光景,踮脚走到西南角的圆桌前,毫不客气地将一套上好白玉打磨的酒具收入怀中。
四下再看,精致的器皿不少,咂咂嘴,暗叹今日是临时起意,未拿够家伙,至少那一人高的泰蓝描金瓷瓶是无法带走,着实可惜。摸了摸怀中的酒具,他的视线落到不远处轻纱幔帐之后床榻上拱起的人影,他趋步走近,窜入床幔之后,摸索挂在屏风上的锦衣华服,未有收获,心下懊恼,又缓步走到床榻前,见那人侧身向里,肩头缓缓起伏,便俯低身子,手伸到枕头之下摸了一遍,又沿着被褥边缘细探——
忽地,他的手被抓住。
那劲道不大,却令他心下一惊,额头冒出冷汗,顿起杀意。
当下,他以肘击向对方胸膛,出乎意料之外,那人竟似没骨头似的,闷哼一声,就重重倒了下去,片刻后,猛咳起来。
那咳声撕心裂肺,在静谧的夜晚,传出老远,听得人心惊胆寒。
苗丁一愣,却不敢迟疑,身子一倾,斜压上去,袖剑入手,抵住对方喉咙。
如此靠近,他才发现,对方是名男子,却面青唇黑,双目凹陷,颧骨高凸,骨瘦如柴,一副病入膏肓之势态。
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苗丁咬牙,手中力道沉了沉,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肌肤,渗出血珠。
“上来!”男子拉高被子遮至颈项,捂住胸口,气虚低叫。
苗丁再一愣,几乎是凭本能翻身滚入内榻,一把拉过锦被罩住自己,蜷缩起来,紧紧贴在男子身后。
鼻尖是男子身上一股浓烈的味道,似药非药,他自认见多识广,却也嗅不出这种味道。
他来不及细想,只听房门嘎吱一声,当时由外被推开,脚步声纷杂而至,他一颗心提了起来,以袖剑抵住对方的背心。
须臾,就听淡淡的语调:“本王无事,不过是咳得厉害了些,你们都下去吧。”
他又一惊,不想此人竟是乐平郡王。
不过,似乎跟传闻不太一样啊……
良久,待屋内再次静默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爬出被窝,默默看着乐平郡王。
对方亦是静静看他。
他收了袖剑,将怀中那套酒具掏了出来,梗着脖子道:“一报还一报,今夜你留我一命,我记恩了,东西还你。”
他言罢,他起身爬下床榻,方才站定,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你记了恩,本王未必候得起。”
他不晓得这话是什么意思,转身看乐平郡王,昏暗之中,那张脸,一眼望去,生生如同鬼魅。
乐平郡王在笑:“本王被喂了毒,一年了,这份量,日日加,怕是再过十来日,世上再无乐平郡王。”
苗丁身子一震,愣愣地盯着乐平郡王。
苗丁讷讷:“怎么会?”
“怎么不会呢?”乐平郡王还在笑,“皇上不容我,却希冀留下仁德之名,本王慢慢病死,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你适才过来,也看到此院无人值守,那是算准了本王已是膏肓之势态,便是想逃,也是有心无力了。”
苗丁闻言,不由打了个寒颤。
乐平郡王抬眼,看定苗丁:“你是本王在这一年间唯一见过的外人,本王与你作番交易,若你愿意——”他削瘦的食指,慢慢抚过那套摊在床榻之上的精美酒具,“本王给你的,与你而今生涯所获,当是千万倍。”
苗丁望着乐平郡王。见他气虚短弱之间,周身却是不可忽视的贵胄之气,眸中幽幽暗光,脸上虽有笑意,眼底却是一片阴寒之意。
他默然半晌,终是开口:“好。”
那一年,苗丁二十五,草莽出身,自诩侠盗,混迹江湖多年,阴差阳错之间,无意救了差点被害死的乐平郡王韩述。
那一年,韩述二十,方及弱冠,何其不幸,生在帝王之家,贵为乐平郡王,却不过禁脔一块,若无苗丁,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