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是天使》萧寒衣

9、第 9 章

　　庭审结束，他们走到外面。

　　“我去拿车，你在这里等我。”

　　乔因举目，今天的天气好极了，热辣辣的日头，照的天地一片金色。

　　这个时候，有一班金毛赤发的年轻人朝她走过来，她至少认识其中的两个。

　　阮小丽，和那个曾经在酒吧打过交道的金毛少年。

　　他们个个咬牙切齿一般。乔因心知不妙，但这里的是公众地方，料他们不敢乱来。

　　她没有躲避，反而把身体站的更直了一些。

　　他们冲到她面前，开始发难。

　　“八婆，原来那天你是想去套料啊。”金毛鼓着一对水泡眼对乔因嚣叫，“早知道一上来就开了你。”

　　乔因忍住，别过头，不睬他们。

　　阮小丽指住她鼻子：“我告诉你，你同那个贱律师最好小心点，今天我挨到的，一定加倍奉还！”

　　乔因微微仰头，她没有说话，但目光里一丝退避的意味也无。

　　此时，有保安过来驱散他们，“好了，快走快走，法庭门口也敢闹事，不怕告多你一条罪名么。”
　　那班少年这才极不情愿的，骂骂咧咧的离去。

　　乔因极之坦然，她没有做错事，所以不怕挨罚。

　　言子夜的车子到了，她没有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不过，那一幕他其实已经看到。

　　他虽然听不到他们如何威吓她，但他确确实实的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本以为，任何年轻女子，遇到刚才的场面，一定面露怯色。可是，沈乔因没有。阳光下，她抬着头，一脸倔强。

　　还有多少表情是他没有见到过的？

　　“接下来未成年那条要怎么打？”乔因问。

　　“不用担心。”

　　乔因不语，是，她一点也不担心，他总有让人坚定的力量。

　　“为什么会学法律？”他突然问。

　　“律师赚的比较多。”她老实回答。

　　言子夜忽的笑出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笑，像晨霭中穿透雾气的阳光。

　　“我以为你会说，为了维护公义法纪。”

　　不，不，她没有那样的鸿鹄之志，她只是一个为生活所累的孤儿。

　　“伸张正义，是所有人的本性，只不过有时会被遗忘而已。”她这样回答。

　　“当初得知会为这样的被告辩护，你心中可有疑问？”

　　恐怕所有人都会这样问，乔因不出声，算作默认。

　　“你以为，法律的意义在哪里？”

　　乔因想一想，答：“解决道德所不能解决的问题，惩恶扬善。”

　　“不。”言子夜看她一眼，“法律的公义在于，她给所有人机会。”

　　他继续说下去，“这件案子一曝光，所有人都判陈奇有罪，法庭，是他唯一可以辩解的地方。在没有被定罪之前，所有人都是清白的。”

　　这几句话，如醍醐灌顶。

　　“你相信他，所以替他辩护？”

　　“不，我不信任何人，我只信证据。我的工作，不过是尽量还原事件的真相——如果说，我和别人有任何不同的话，那么我只不过没有站在大众的角度，而是站在当事人的位置而已。”

　　这番话说完，他又对她笑一笑，乔因只觉得耳垂一阵酥麻。

　　第二天一早，她收到林逍的邮件。

　　“乔因，我已经替你报名今年渣打慈善马拉松，十公里组的比赛。且我已告知西琳他们，届时我们会一起前来为你加油打气。”

　　乔因意外，这小小工程师，不知道有什么法宝。

　　“正式报名还没开始吧，请问你是如何搭通天地线？”她打电话给他。

　　林逍得意洋洋的笑，“我有旧同学在赞助商处工作，他又恰巧负责该项比赛。所以，我不大不小的开了一个后门。”

　　“谢谢你，不知道你那个人情可需要我帮忙还？”

　　“不用。那小子以前考试时，不知道抄了我多少答案，这次不过是给他个机会报答我而已。”

　　“不知我可有这样的荣幸报答你？”

　　“小事一桩，不必客气。”

　　乔因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请你吃饭吧，地方你定。”

　　林逍迟疑了下，说好，我来订位子，然后通知你。

　　稍晚的时候，乔因收到法援的电话。

　　“乔因，我是方秘书。我们这里有单案子，想请你帮忙。”

　　乔因有些紧张，这也许将是她独立完成的第一个Case.

　　“是，请说。”

　　“那是一件离婚争抚养权的官司。夫妻结婚8年，育有一子，今年6岁。母亲是银行高层，父亲是中学教师。现在两人协议离婚，不牵涉第三者，也没有财产纠葛，但在抚养权上有争坳，你将代表父亲一方。你可愿意？”

　　这案件毫不复杂，但光听到这短短几十字，就知男方就必输无疑。

　　她想起言子夜的话来：每个人机会都该有平等的机会。

　　“好，我接，请将委托人资料给我。”

　　方秘书将卷宗速递给她，沈乔因始知来龙去脉。

　　男方名叫陈已诺，与妻子丁见屏是大学同学。校园爱情修成正果，两人一毕业就结了婚。但婚后女方不甘心在家洗衣煮饭，投身金融界发奋图强。不知是有高人指点，还是丁见屏真有天赋。总之她在投资方面颇有见地，屡有斩获，渐渐在行内小有名气。十年内已跃升为银行三把手，年薪超过三百万。

　　生活的改善并没有带来家庭的和睦，夫妻间价值观失衡，分歧渐多，终于到了无法共同生活的地步。这段婚姻的结束并不牵涉第三者，且陈某十分清高，没有要妻子一分钱，所以在离婚案上，进行的非常顺利。然二人都疼爱孩子，希望儿子子安跟随自己，于是对簿公堂。

　　乔因注意到，代表丁见屏的，是资深大律师何清源。她在这行虽然地位卑微，但她知道那是法律界的大老倌，上一届律师公会的主席。

　　女方有钱，可以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且这类案件法官向来倾向母亲，再加上鼎鼎大名的大律师坐镇，想输都难。

　　乔因深呼吸一下，告诉自己，不要慌，也许事情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

　　第一步，还是要约见委托人。她打过去，是陈已诺本人接的电话。沈乔因表明身份后问，“可否上来我处，我们见面谈？”

　　陈某迟疑一下：“我今天要陪孩子学书法，明天中午可以么？”

　　乔因说当然，并将自己的电话和地址留给了他。

　　不一会儿，言子夜打电话出来：“ 我有一封快递自内陆来，今天应该会到，一收到就拿进来。”
　　乔因应承着，又有同事过来问：“乔因，我的工作做不完，可否帮一下手？”

　　就这样，几件事交错着，乔因一直忙到下班。正打算回家，想起来言子夜说的快递，一直没来过。

　　她进他房间找他，“言律师，你的快递没有送来，要不要我留下来等？”

　　言子夜抬起头看她，“不用了，你下班吧，我自己等。”

　　那天快递最终并没有送到，到了第二天早上，才有收发室的同事小文拿着一个公文袋来给乔因签字。

　　“昨晚言律师很晚才走？”小文悄悄问。

　　“问这个干吗？”这间law firm出了名的收买人命，律师加班加通宵也是常有的事，何用这样稀奇。

　　“我昨晚等我男朋友下班，出公司的时候见到言律师和一个女人。”

　　乔因不动声色：“那也很平常。”

　　“可是，言律师平时那么酷，谁知道对着女朋友却那么温柔……”小文的语气里不无羡慕。
　　呵，一定是那位叫以臻的小姐——奇怪，她居然一直记得她的名字。

　　乔因没来由的想起来言子夜的笑容，不知道对着心上人，是否更加迷人。

　　小文刚走，言子夜就来电话催：“东西是不是到了？”

　　乔因连忙抓起桌上的公文袋进去给他，她猜到这该是某样关键证据，他才会这样着紧。

　　午休的时候，乔因的第一个客人，陈已诺依约上来找她。

　　他和她想象中有些不同。

　　她本以为，他是一个长期淹没在妻子的光环下的小男人，委曲求全很多年，精神佝偻。可是不，眼前站着的男人，气宇轩昂，神采奕奕，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郁郁不得志的味道。

　　乔因心中纳罕，她领他到公司楼下的小咖啡馆。

　　“陈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

　　“你需要知道些什么？”

　　“你和你妻子以及儿子的关系。”

　　陈已诺想了想，娓娓道来。

　　“我和见屏是同学，到今天，我们一起整整十年。

　　别人都以为，是她事业越来越好，才令我们的婚姻出现问题。其实，并不尽然。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个性要强。我并不介意别人说我不如妻子，我甚至以她为豪。她努力争取自己想要的，终获成功。我是她心血汗水的见证者，又怎会因为这个原因与她分手？我们分开，纯粹是因为，我俩之间太过平淡无味。”

　　乔因动容，听他说下去：

　　“我不知道别人夫妻在一起时间长了，是否也是这样的光景。但我们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直到最近，我们试过一整天没有一句话可以说。这种感觉，不是不折磨。”

　　“孩子呢？孩子不是共同关心的话题么？”

　　陈已诺苦笑：“子安是我一手带大。他那时尚未足月，他母亲就已开始上班。后来她工作繁重，孩子更变成了我一个人的责任。小时候吃喝拉撒，大一点供书教学，虽然辛苦，但更多欢愉。反过来，她连儿子念几年级都不怎么知道，实在没有什么好聊。”

　　“你的意思是，她并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我不知道这责任的定义是什么。她唯一为子安做的，就是金钱的付出。”

　　“可有人能证明你所说的？”

　　“老师，邻居，大厦管理员……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陈先生，你刚才所说的话是非常重要的理据，我需要你详细的列一份证人名单给我，以证明这些年来，真正教养子安的人，只有你一个。”

　　“好，我尽可能多的找目击者，看有多少愿意站出来。我知道我的赢面不大，但，沈律师，子安是我的一切，请切勿让他被人从我身边带走。”陈已诺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眼眶有些泛红。

　　乔因恻然：“你是一位好父亲，相信法官会看得到。”

　　临走的时候，乔因对陈已诺说，改天她想和子安聊聊，孩子虽未满十二岁，不能列作证人，但他的感受，法庭不能不兼顾。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坐在隔壁的同事玛丽安告诉乔因，言子夜找了她很多次，而且脸色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