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是天使》萧寒衣

10、第 10 章

　　听完玛丽安的话，乔因连忙跑去言子夜办公室。

　　“你找我？”

　　言子夜脸色铁青，把一个文件夹扔在她面前。

　　“你接了法援的Case？”

　　乔因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刚才把快递的文件拿给他的时候，不小心把抚养权案的文件一并拿了进来，是以被他得知。

　　“是，有什么不妥吗？”

　　“推掉它。”

　　“什么？”乔因疑惑的看着他。

　　“我说，推掉它！”他微微蹙眉，表情严肃。

　　“我一定会用工作以外的时间处理这件案子，绝对不会影响到我的工作表现。”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推掉它。”他声音恢复平静，但语气依旧强硬。

　　“我已经见过当事人，且已答应帮他。”

　　言子夜站起来，一手握拳，放在唇上。半晌，他说：“那么，让我加入。”

　　乔因不解，这不是什么大案子，为何他这样紧张。

　　“可是……”她还有疑问，言子夜打断她：“别说了，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也只好算了。但，无论如何，让我加入。”

　　他见她面露迟疑，又加上一句：“我是为你好。”

　　乔因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他的眼神充满关怀，让她无法拒绝。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乔因于是将刚才和陈已诺的谈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他是一位尽责的父亲，应该可以加很多分。”

　　言子夜微微摇头，“没有那么简单。”

　　“那你的意思呢？还有什么point是我没有想到的？”

　　“给我一些时间，暂时先照着你的思路进行下去。”

　　乔因虽然不明白言子夜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样紧张，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有他的加入，总归不是坏事。

　　风化案的第二堂庭审如期进行。今天辩论的焦点，是９年前阮小丽与陈奇第一次发生性行为时的年龄。

　　与未成年少女有性行为，不论对方是否自愿，都是严重的刑事罪行。乔因本以为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打不脱，可没想到言子夜照样有办法。

　　他拿出一份阮小丽原籍地的出生证明文件，证明她其实在跟随父母移民来此地的时候，虚报了年龄。所以，当她和被告有性关系时，刚刚成年。

　　证据确凿，无从狡辩。

　　人人都看淡的赢面，结果言子夜完胜。

　　他的来头，并非虚名。

　　退庭之后，本以为会再次遇到蜂拥的记者，可法庭外却空荡荡的。也许此刻，又有更新鲜的新闻来夺人眼球。人类善忘，再惊天动地的事也会被岁月湮没，更何况昨天社会版的A1头条，谁有功夫去记那些旧帐。

　　——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

　　回程途中，乔因如释重负，可言子夜却一点没有愉快的样子。

　　“官司赢了，你不高兴？”

　　“赢或输，不过是观点与角度问题。”

　　乔因不解：“什么意思？”

　　“法庭也许会判陈奇无罪，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做错事。”

　　乔因默然，她想起那天在陈宅看到的，空置的秋千架。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以做，一切，只看你付不付得起代价。

　　“陈妻已单方面提出离婚。”言子夜说。

　　“你还会代表他么？”

　　“不，我讨厌离婚官司。”

　　想想也是，本来亲密的两个人，结果要闹到法庭上去，出丑人前才罢休，实在是令人沮丧的事情。

　　“所以你才不让我接那单抚养权案？”

　　“不，不是。”他淡淡的，似乎不愿多谈。

　　“下周末法援会搞一个免费法律咨询日，你可有收到邀请函？”乔因问。

　　“有，不过我不一定去。”

　　乔因哦了一声，“你去？”言子夜又问。

　　“嗯，我反正有空。”

　　他不再说话，车子里又响起她听过的那首英文歌：
　　Vset a little trust you'll see, the rock I wanna be.
　　Who's gonna dryyou tears If you can, come to me
　　……

　　没几日，陈已诺通知乔因，他已联络了多位证人，他们都愿意出庭证明，陈子安平时的生活，乃是由他父亲一手包办。而母亲这一角色，并没有在小子安的生活里留下太多轨迹。

　　乔因告诉陈已诺，她除了要看那些证人的证词，确保它们符合法庭的要求外，她也希望他安排与子安见个面，聊一聊。

　　陈已诺说今天子安没有什么课余的安排，她方便的话，可以上他们家去。

　　于是，下了班，乔因依着地址，摸上陈宅。

　　那是一处平民区的普通公寓房子。想来陈氏夫妇离婚后，陈已诺带着儿子搬出了原先的豪宅，另外置了家。

　　房子虽小，但打理的十分干净。屋子里除了陈家父子，还有一个年轻女孩。

　　“这是子安的补习老师，也是我的同事，徐赛颖小姐；这位是沈乔因律师。”陈已诺为她们介绍。

　　徐小姐个子娇小，容貌娟秀，身上有浓浓的书卷味，让人过目难忘。

　　陈子安是个害羞的小男孩，初见到乔因时，一个劲儿的躲在徐老师身后，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张望。直到乔因拿出巧克力蛋糕时，小人儿才喜滋滋的说了声“谢谢”。

　　徐赛颖带着子安到一旁做功课，陈已诺拿出准备好的材料给乔因看。

　　不太厚的文件里，有学校老师，大厦管理员，同学家长，以及课外兴趣活动小组的老师们的证词，里头的表述几乎一致：他们从未见过陈子安小朋友的妈妈，陪在他身边的，始终只有父亲。

　　“你可有告知他们，有被法庭传召的可能？”乔因问。

　　“有，且他们都愿意出庭作供。”

　　乔因点点头，“你还需要准备自己的一些材料，比如收入证明，财产证明以及健康状况证明等。这些我明天回到写字楼，列一份详细的清单给你，照着做就可以了。”

　　“胜算如何？”陈已诺问。看得出，他不无焦虑。

　　乔因想起来，言子夜的事还没和他说。“另外有一位言子夜律师愿意协助我们，他经验丰富，相信会带来很大帮助。——不用担心，他也是法援的律师，不会额外收取费用。”

　　陈已诺点点头：“谢谢你们了。老实说，失去子安，我想都不敢想……”他的声音低下去，“说是我照顾子安，可这些年，他带给我不少欢乐。如果以后少了他，真不知该如何适应……”

　　乔因安慰他：“怀有最佳的盼望，但作最坏的打算。”

　　此时，徐老师正教子安拼音。那不是容易的功课，有好几次，小人儿因为反复犯错，而有小小的烦躁。还好徐老师极有耐心，一遍一遍的纠正，语调温柔坚定。

　　乔因赞叹：“徐老师真有爱心。”

　　陈已诺闻言望向角落里的二人。正好这时，徐老师也抬头，两人四目一对，立刻分开。
　　他的脸色起了些微的变化，低头说：“她……确实帮了我们很多……”

　　乔因觉察到些什么，但这是人家私事，不好意思多问。

　　过了一会儿，子安完成作业，陈已诺让儿子带“律师姐姐”参观他的房间。

　　乔因和小人一起进了睡房，子安开始介绍：“看，我的床是火车头托马斯呢；床下有很多玩具，我最喜欢搭积木；这里是放书包的地方，还有衣柜……”

　　乔因席地而坐，随手拿起地上的玩具，问：“这个绿色的火车头叫什么名字？”

　　“它叫佩西，是托马斯的好朋友。”

　　“那子安有没有好朋友呢？”

　　“当然有。有隔壁黄太太家的小玲，我们每天一起做功课；有我的同学，夏政嘉，谭柏源，温睿彦，梅佩霖……；还有徐老师和爸爸——爸爸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妈妈呢？妈妈是不是子安的好朋友？”

　　听到这个问题，小人儿脸上兴奋的表情退去，变得一脸迷惑：“我也不知道，妈妈算不算是我的好朋友。她总是好忙好忙，我常常见不到她。爸爸说，妈妈要工作……夏政嘉的妈妈也要工作，可是她还是能够陪夏政嘉去参加运动会，但我的妈妈一次也没有……”

　　乔因不忍心，连忙拿起玩具分散他的注意：“佩西和托马斯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啊，它们一起在史多岛上工作呢。”

　　“那子安和爸爸在一起开心吗？”

　　“也开心。爸爸总是陪着我；虽然有的时候我不乖，爸爸也会生气，但他对我说，无论怎样，他都爱我。我也爱爸爸——看，这是我和爸爸一起折的纸工，叫作‘秘密天使’。”子安说着，拿出一个纸工给乔因看。那用白纸折出来的，天使模样的小人，有长长的裙裾，层层叠叠；折痕里，仿佛还有眼耳口鼻。乔因拿起来细细端详，只觉得这天使眼目低垂，似有无尽的衷肠要娓娓道来。

　　子安见她喜欢，接着说下去：“爸爸说，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天使，她会保守住我们，不受伤害。”

　　呵，多么迷人的童话，天使的保守……

　　这个小人，他怎会明白，人，就是因着无数的伤害，才会慢慢成长起来。

　　乔因笑笑，把纸工放回去。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子安，‘小朋友，你是愿意和妈妈一起生活，还是和爸爸一起生活？’你会怎么回答？”

　　子安不假思索：“爸爸。”

　　乔因摸过他柔软的头发，这是看似简单的选择题，要待他稍大，才会晓得其实有多残忍。

　　又玩了一会儿玩具，子安开始嚷肚子饿。乔因拖着他的手到厅里的时候，见到徐赛颖拿着纸巾抹眼角，背后陈已诺低头站着，正轻声在说什么。

　　他们见到乔因出来，立刻分开的老远，徐小姐红着眼眶说了句再会，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乔因只装看不到，和陈已诺又交待了两句，也离开了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