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是天使》萧寒衣

3、第 3 章

　　那晚的月色极佳，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碗扣在夜幕上；路边，有高高的行道树，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乔因低头，看到脚底下两人拉的长长的的影子，一直蔓延到老远，仿佛看不到头。

　　“你现在在哪里上班？”林逍问。

　　“一家律师事务所。你呢？”

　　“我打政府工，在机电工程署上班。”

　　乔因“哦”了一声，她还以为他和老叶一样，也是IT男。

　　“你们福利一定很好。”乔因说。

　　“那要看和谁比了，”林逍手插在裤袋里，头微微侧过来，“人人都羡慕公务员收入稳定假期多，可那种枯燥乏味也不是人人都消受的起。”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付出与回报能够对等已属幸运。”

　　“不错，所以我知足感恩。”林逍点头，“没想到你和西琳的性格那么不同，却能成为那么要好的朋友。”

　　“我们认识超过二十年。”

　　“同学？”

　　“是，我是孤儿，西琳是第一个愿意与我做朋友的人。”

　　林逍意外，没想到眼前这个沉静美丽的女孩有这样不幸的身世，“以前有老人家同我说，年轻时候吃的苦，不算苦。”

　　乔因感激的看他一眼，“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但黑暗岁月里的微光比盛夏时候的太阳，更令人感到温暖。”

　　“西琳帮过你？”

　　“嗯。那时我被很多人欺负，是她站出来替我说话，我们一起挨过不少拳脚。”

　　不知道那是怎样难挨的岁月，林逍想，难怪这女孩有不同于同龄人的沉稳。

　　“送你一句话：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

　　“说的真好，你的原创？”

　　林逍摆手，“我没有那么高的智慧。这句话出自圣经，申命记33章25节。”

　　乔因点点头，“这句话本身就非常有鼓励的力量，谢谢你。”

　　“上帝说，你们在世间有苦难。每个人都或迟或早都要经历，只不过时间点各有不同而已。”

　　也不全是，乔因心想，一辈子顺风顺水，被一场急雨打湿掉新发型，已算得上人生最大厄运的幸运女子也不在少数。

　　“其实全在乎心态。自己不觉得苦，哪怕日日糟糠也可甘之如饴；整天怨天尤人的，本身已是一个悲剧。”

　　听乔因说出这样的话来，林逍益发欣喜，真没想到这女孩有这样成熟的心境。

　　后来他们又挑了几个轻松的话题出来讨论，不知不觉已到乔因家楼下。

　　“我到了，谢谢你陪我回来。”

　　“不用客气，对我来说也是一段愉快的路程。”他说的是实话，到此时简直有点恋恋不舍。

　　乔因笑笑，说了再见准备转身走。

　　林逍这时突然开口，“后来，你为什么没再来我们学校？”

　　“什么？”乔因一愣。

　　“大学的时候，你跟着西琳来看过我们打篮球吧？”

　　“啊，”乔因意外至极，没想到他居然记得，“是这样，我彼时已经工作，生活压力大，所以没有什么自由时间。”

　　林逍看上去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最后，他还是只挥了挥手，说了句晚安。

　　结果那天晚上，林逍睡的并不平安。他翻来覆去的，一直在想着沈乔因。

　　多少年了，从她惊鸿一瞥的出现开始，就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那年夏天，他见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女，凝雪般的皮肤，宝石一样的眼睛。可是她的嘴角始终微微下垂，脸上些微的愁苦，叫他震撼。

　　他本来有机会可以早一些认识她，可是他一早已经答应了要给小孩子补习。本来想着总有机会再见，谁知道一等就是好几年。

　　还好，还好，命运总算没有对他太残忍。也许迟到了一些，但也还来得及。

　　未来，真是充满盼望的未来。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同一个夜晚，沈乔因却并没有怎么想起他。

　　也许因为那天发生了太多事，乔因一沾床就睡着了。那一晚，她还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溺水，无论怎样挣扎呼救都没有用，身子一个劲儿的往下沉。而就在她痛苦达到顶峰的时候，有一双强壮的臂膀托起了她。乔因努力的想睁开眼看清楚那人的脸，可是眼前始终漆黑一片。依稀恍惚间的，只见到一个背影，宽肩窄腰，耳后水珠落下，滴滴答答……

　　流言斐斐了一个礼拜之后，新老板及其团队终于粉墨登场。公司全体员工齐集会议室，见证新人登基。

　　简短的开场白后，卫斯理夫人用甜的发腻的笑容，隆重介绍新加盟的合伙人，Robert Chu，朱向谦。乔因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戴一副旧款的金丝边眼镜，灰白头发整齐的梳向脑后；穿剪裁合体的三件头西装。脸上虽然装着笑，可一看就知道是精明强干，绝没有人情可卖的厉害角色。

　　Robert说了几句鼓励员工的场面话，然后开始介绍站在他身后的几位青年才俊。

　　他们清一色是年轻男性，无一例外的都有一个响亮的洋名和一个掷地有声的常春藤学校的名字。乔因看的有些眼花，除了觉得这些人鼻孔朝天，和自己的距离遥不可及外，其实没有很搞的明白他们谁是谁。可有一点她没有忽略，那就是她未来的老板，或者说将来任务的目标人物，言子夜，并不在这些人里面。

　　乔因当然觉得奇怪。

　　按说这个言某人该是新老板座下首席猛将，怎么会错过今天这样重要的时刻？难道情势又有什么变化？

　　正当乔因满腹狐疑的时候，老板亲自解开答案。

　　“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我们还有一位出色的干将，言子夜律师，今天并没有来。言律师因为有一些私人原因，目前不在本市，他不久就会加入我们……”

　　乔因暗暗松口气，可是心里也明白，该来的总要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新天子顺利接过大印，恩威并施的开始书写新的篇章。

　　新班子里，个个都是不可一世的精英，他们那标准的美式英语里，没有“请”或者“谢谢”这样的词汇；替他们做事的时候，也全是用命令的口气交待公事，他们绝不会对你说：“你今天的气色真好”或者，“天气越来越热了”之类的客气话。

　　这是一群自大骄傲的机器人，乔因在心里这样评价。

　　然而办公室的其他女性却似乎豪不介意，她们在茶余饭后兴致勃勃的谈论他们。

　　“约翰头发卷曲，像混血儿。”

　　“我喜欢乔治的长腿。”

　　“史密斯的年薪恐怕超过三十万美金。”

　　“他们都没有戴戒指，应该未婚，只是不知道可有女伴。”

　　“有又怎样，离婚都不犯法。”说话的是美兰达，她涂着鲜红的唇膏，裙子短的只能遮住四分之三个臀部。

　　其余人神情暧昧的笑，却并没有人出声指责。

　　乔因有些唏嘘，这班女子个个都才貌俱佳，可面对异性，却是这样急功近利，完全把感情当交易。

　　她没有参与讨论，因为大家标准不同。

　　她要未来伴侣正直善良，有宽阔的肩膀；而她们关心的，是他一年赚多少钱，喜欢到哪里度假。

　　乔因对男同事无一好感，倒是省去了许多搔首弄姿的麻烦。

　　不过，她也有心事。

　　看着众才俊一张张不屑人间烟火的嘴脸，令她不由担心，如果言子夜也是这样的风格，那他们恐怕连相处都未必顺利，又何谈信任亲近。

　　乔因有点后悔接受那个协议，否则至少，现在可以安心的躲在自己的小小壳里，不问世事。
　　所幸的是，还有西琳的那件大事可以让她操一下心，分散一下注意力。因此，趁着正印老板还未驾到，乔因几乎把全副精力都放到婚礼的筹备上，作了不少功课。

　　这天，乔因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婚展会的广告，打算周末和西琳一起去看看。刚出家门，乔因就想起来，从广告上剪下来的入场券落在写字楼了。

　　“你晚一些出门，我回趟公司取门票，一个钟头后在会展中心碰头。”乔因打电话给老友说。
　　电话那头西琳很不以为然，“不如到了那里重新买过的好。两张票子值多少钱，何必还要多走一趟，天气这么热，你的体力难道不要钱。”

　　乔因只说很快很快，让她自己先去。她有自己的想法，浪费资源并不符合她的价值观。

　　到了律师楼，才发现今天加班的人还不少。因为赶的急，乔因觉得口渴的厉害。于是把门票放好后，往茶水间，准备倒喝杯水然后才走。

　　经过律师办公室的时候，见到言子夜的房门不知被谁给打开了。乔因心里暗暗感到奇怪。

　　茶水间里弥漫着浓浓的咖啡香，有个男人正在蒸馏咖啡。她没有见过他，因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30岁左右的样子，身材高大，有着健康的古铜色皮肤，脸上棱角分明。他穿黑衬衫米色裤子，袖子卷到手肘处，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正低着头，看咖啡滴滴答答的落下。

　　男人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就在那时，乔因一眼撇到那人领口上两个小小的蓝色字母：DY，电光火石间，她一下子知道他是谁。

　　“言律师，你好，我是沈乔因，你的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