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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赵姬认父求庇护 李牧托病辞王命
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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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赵姬认父求庇护李牧托病辞王命
司马尚送爹出雁门,爹嘱咐道:司马尚,边关数年无事,惟在固守二字。汝有大将之才,足抗匈奴,然我所虑者,乃汝年轻气盛,不能沉心固守,一有人言相激,即愤懑出兵示能,故而我去后,且要韬光养晦,勿主动出击,切记、切记!
司马尚拜道:卑职记下。说罢把我抱到马上,对我道:来时群妹尚要坐车,而今只三个月就已可跨马奔驰,记得路上勿逞能。我点头,可心里为不能把小马带出自骑而遗憾。
爹飞跃上马,坐在我身后,揽了缰绳,唿哨一声纵前。我说道:爹爹嘱咐司马尚也是不中用的,他必定要出击的。
爹却没言语,只是猛抽一鞭,马加快跑起来,我以为爹没听到我说话,就紧拉缰绳,马儿前蹄腾空,继而一声长嘶,尥了蹶子,我和爹都被摔下来。我又闯祸,生怕爹摔个意外,罪莫大焉。还未等我爬起来,爹已站起身,弯腰把我抱在怀里,问我可有哪里痛,我揉揉屁股,说屁股痛,爹才松口气,把我扶上马背,爹肯定知道是我拉了缰绳的缘故,却没有责备我,我也再不敢儿戏,老老实实地听爹执辔徐行。
昼行夜宿,饥餐渴饮,三日即到了邯郸。从市肆穿过时,恰好是午时,只见比肩接踵,繁华依旧,爹目无旁骛,直到了家门口。爹一抱我下来,我就飞跑着进院,喊着:娘,我回来了,娘,爹也回来了!
娘闻声出来,打量我道:这孩子,怎么三个月不见,就变这么黑?
爹进来接话道:她整天不是玩弓弄箭,就是骑马奔跑,都变成野孩子了。
娘欣喜地迎上去,说:将军怎么有空回来了?我现在去准备洗尘沐汤。
晚膳是娘亲自下厨做的,娘总能做出天下最美的饭食。
次日晨,我醒来后,去堂屋找爹,迫不及待要他带我到市上玩,见娘在擦坐席,没见爹的身影,问道:娘,爹呢?
娘道:你爹去见大王了。你这孩子,哪有女孩样儿?就知道玩,你爹也是,就让你穿胡服,快去洗脸,换上女儿服,我带你去赵姬那里。
受了一顿责备,好不烦恼。等娘给我梳头,我不解地问道:赵姬?我们为何要去看她?她应该来才是。
赵姬是我的同父异母姐姐,去年才到我家,是婶母带她来的,当时爹在边关,只有母亲在家,原来爹曾成亲,生有一女,未过三年,那女子自请离去,爹在赵国成了大将军后,方又娶了我娘,两人婚后数年无子,曾计议要将那女儿领回抚养,后来有了我,自然就打消了这念头。去年,那女儿竟托了婶母带了她来拜见。当时只觉得她貌若天仙一般,浓眉大眼,鼻梁挺直,面如桃李,口若涂丹,那眉毛、眼睛、嘴巴,与爹几无二致!
我问娘:爹娘有了我,自然无需再认她作女儿,为何娘还要收留她呢?
娘说:欲要拒绝,又担心你爹日后知晓后责罚,何况你婶母已带来拜见,要拒之门外也无情面,故而认了。
我又问:为何她都如此大了,还生了孩子,才要前来认爹呢?
娘道:她也是苦命,想来不到难处断不会来求你爹的。她母亲自求离去,带着她改嫁给一赵氏,她就随继父之姓,唤做赵姬,先是嫁给一个叫吕不韦的商人,后来不知怎的,被吕不韦送给异人做妻子。说起异人,倒是出身帝王之家,秦国昭襄王之孙,也是现在的安国君之子,长平战前,被秦国送到我赵国做人质。
我道:既然被送来做人质,即使他贵为皇胄,怕也是不得欢心的。
娘道:你这小人儿,懂得还不少。当时因昭襄王子孙甚多,而异人生母夏姬并不受宠,异人也非嫡出,故而秦国不把异人当回事,送了来做人质。而长平之战,我赵国四十万军卒被秦坑杀,自那后,赵王深恨秦国,并迁怒于异人,对之不甚优礼。去年,异人单身逃回秦国,独独留下赵姬和儿子。赵王因异人逃亡,到处搜捕他的妻小,以作报复,赵姬孤儿寡母眼看性命不保,又无以为生,方求了你婶母来拜门,以求护佑。
我疑惑道:那她自己的娘呢?
娘道:她生母又嫁了人生了子,那边也不待见她,何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想回去也回不去。
我问:赵姬现在的院落就是娘置办的?
娘点头,道:你爹不在家,我当了些首饰,四处寻觅,方找得那个僻静之处,可以让她母子暂时躲避一下。但你要知道,若是不求赵王做一了结,她母子终归要被追捕,故而又备礼进宫,面求王后,将赵姬是你爹之女的实情报上,请她善为周旋,大王由此也知道赵姬是你爹之女,就不再追捕了。赵姬母子这一年来倒过了些安顺日子。
我道:那如今我们去看她做什么呢?
娘说:你爹回来了,总要叫她知道,好过来拜见,自从她认门以来,还没见过你爹。
我疑惑道:找人去告诉她一声,不就成了?
娘道:你爹的脾气很大,怕她来了触犯了你爹就糟了,寻思再三,我还是去一趟,让她稍作礼仪,小心言辞才好。
边说着话,娘也帮我把辫子辫好了,两旁编发,将头发拢在一处,顺溜地披在肩背上,又回复到女孩模样,又换下胡服,穿上深衣,方跟着娘去赵姬那里。我家住在邯郸大北城,是最繁华地带,穿过中部,经过王宫、黄金台,又往南经过阅兵点将台,走了半天,才到了赵姬住处。那房舍偏离繁华,不招人耳目,可见娘用心之谨慎。及至进了院落,齐整干净,无丝毫寒酸。
赵姬见我们来了,亲热地叫着:娘来了,小妹来了。说着就拉着我们进屋,赵姬叫过一个小孩子:政儿,快来见过外婆和小姨。
政儿怯生生叫了声姥娘,但不叫我,只是抬头打量我。母亲说:政儿是长平之战那年出生的,比群儿还大两岁。小孩子家,也别管他们了,熟悉了就好了,让他们出去玩吧。
母亲和赵姬说话的功夫,政儿拉了我到外边玩。在院落最南有一个土垛,我一见就大喜过望,原来里面都是胶泥堆成的城墙、弓箭等,我卷起袖子,对他说:你见过云梯、钩拒没有?
政儿摇头,我得意地说:我做了给你看。
等母亲拉我回家时,我和政儿都满手胶泥,玩得不亦乐乎,我俩已混熟了,彼此都直呼其名。
其后没几日,赵姬就带了政儿来拜见爹。看得出,赵姬紧张畏惧,诚惶诚恐,我鉴貌观色,见爹对她毫不亲热,只淡淡说了几句,就说要去王宫走了。爹刚出门,就见赵姬舒了一口气,擦擦额头,软在坐席上。母亲道:你爹就是这个脾气,不怎么说话,人也严厉,倒不是他不喜欢你。
赵姬道:我幼小即离开爹,毫无记忆,如今已十多年,也不怪爹生分疏远,爹的虎目,让人一见,就觉胆战,幸亏母亲提前告知,要不我可是万万不敢见他的。
娘笑道:你爹此次回来,大概要呆久一些,以后你和政儿就住在东厢房,我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
赵姬也乖巧,道:娘待我如亲生一般,女儿也愿在眼前侍奉尽孝。这下厨洗衣之事,以后交给女儿就好,娘歇着就是。
政儿听到可以住下,天天和我一起玩,手舞足蹈,大为高兴。此后,一家人倒也和乐,爹爹杜门不出,要么看地图,要么翻兵书。大王着人来请过几次,但爹都让母亲回绝,说是有病在身,不宜进宫。
断断续续总有飞马传书,爹看了总眉头紧锁,不展笑颜。每逢饭时,常听爹叹气:边关又有报,司马尚又战败了。匈奴屡次挑衅,司马尚果然不耐,出战迎之,却多有失利,死亡甚多,匈奴入关劫掠,百姓田地尽被践踏毁坏,牲畜几乎全部被掠走。
这天,王宫里又来人了,前些日子先后来的有相国郭开、大将乐乘,这次竟然是大王来了!
我见爹冲娘递个眼色,他人迅即躺倒在榻上,盖被侧卧。娘带我出门迎接,我跟娘低首跪拜,只能看到大王垂在脚下的华服,连他什么面貌都没看到,倒是听到软绵绵的一个声音:李将军日前病势如何?
娘道:承大王恩德,近来虽是好些,却还是反复无常,医者说是路遇风寒,感染痢疾,又从马背上摔下,人老筋骨脆,嘱小心将养着。
大王沉吟片刻,道:寡人去看看。
娘正要阻止,却见大王旁有一人闪出,道:风寒痢疾,最易传染,我愿代大王去探视李将军。
听的大王道:唐玖,那你就进去,代寡人去看李将军,并宣寡人口谕,将军病重,专心将养,近来匈奴入侵,边关屡次告急,寡人要将军重回边关,升任大将军。
须臾功夫,就见唐玖出来,回复大王道:李将军昏迷沉睡。
只听得大王一声太息,及至我和娘站起身,只看到大王的龙辇缓缓消失在街巷尽头,萧索怅然。
等我和娘回到屋里,爹早坐在几前看书了,娘道:你一直都挂念着边关,寝食不安,但大王屡次派人来,这次又亲自来请你,要你回边关,还要封你为大将军,你却又为何不领命?
爹脸色突变,掷书简于地,厉声训斥娘道:国家大事,岂是你妇道人家议论的!你懂什么!
以后,每逢看爹阴晴不定,娘也不敢再作言语。
大王请爹复职,爹却拒绝?我百思不得其解,但看到娘被训斥,我也不敢问,只是每次用膳都郁闷紧张,一家人虽都坐在几前,却是各自闷头捧碗,无有片言笑语可闻,我和政儿总要狼吞虎咽一般,一扫而尽,迫不及待地逃到外面去玩。
每日里我就领了政儿四处晃悠,一天在市肆处看弓箭,我瞥见地上有一物件,捡起来一看,是块玉佩,那玉拿在手里,甚为光滑凉爽,举起细看,玉佩上雕刻着飞龙,惟妙惟肖。正在把玩,不提防一人从我头上厉声道:这是我的玉,你怎么偷去的?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时,见那人是个少年,不过十岁左右,面目清秀,气宇轩昂。我忙解释:公子误会了,这是我捡的,不是偷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平日里我还是着一身胡服,如此奔跑迅速,可和政儿比赛,而胡服并不是普通百姓所能置买得起的,他们不骑马,也无须穿胡服,故而邯郸城内,能穿胡服者,非富贵之家,即为将门相户。那人自知说错了话,这才换了神情,忙道:此玉对于本王,实乃信物,一时出语急切,请勿怪罪。
本王?什么王?邯郸城有各国质子,在街上遇见几个也不是稀罕事。我问道:你是哪国王子?你说这玉佩是你的,可有证据?说得清楚,就还给你。
那少年道:我乃燕国太子,名丹。这玉佩是我父王所赐,两面都是飞龙图案,只有太子才能拥有。
我翻过玉佩,果见后面也是飞龙图案,同正面图案一般无二。又见他举止,倒像个人物,虽然衣服不甚华丽,但却有一华贵气度。我知他所说不妄,遂把玉佩递给他,道:那你收去吧。
他接过玉佩,擦拭再三,放入怀中,那样子甚是珍爱。我看他孤零零一个人,就又问道:你这个太子,怎么自己出来闲逛?没有下人跟着?也没看守跟着?
太子丹神情黯然:前几天,下人得了病死了,看守之人许我四处闲逛一下,说是怕我孤寂郁闷成疾。
我顿觉他之可怜,身为太子,却在此做人质。于是安慰他道:以后你和我们玩就好,这是政儿,也是太子呢!
其实,政儿还不是太子,他的父亲逃回秦国后,至今没有半点消息,连生死都不知道,此刻听我如此说,政儿神情有些扭捏。
《史记》卷八十一《廉颇蔺相如列传》:
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