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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掌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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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年一整个夏天我都穿梭在乾清宫和寿宁宫之间,到了夏末秋初的时候,皇太后的身体已经一天比一天差,我还是坚持每天都去给她读佛经,金刚经读完了,就读大悲咒。
有一次,她对我说,“在宫里久了,人都会不由自主的改变,宫里女人之间的斗争往往比你想象的还要残酷,苦受的比别人多,狠起来自然也就没有底线,为的却是一个或许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男人,这样久而久之,人的心都变的不再纯净,若可以,你要早点离宫,这才是最大的福分。”
这样的话说多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六岁进宫,这一年我已经十三岁了,我没有额娘,阿玛也已离京,我不知道自己即便可以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
这天我带着翠和,翠竹两个小宫女,从寿宁宫往乾清宫走,穿过红墙甬道,刚好遇到内监总管吴良辅正带着一群内监恶狠狠训斥宫女,“你这死丫头,敢在宫里偷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他们就站在甬道正中拉拉扯扯,挡了我的路,吴良辅见了我,这才松开那个小宫女,“苏麻姑姑,刚刚在乾清宫捉到个偷东西的小宫女,现在送去敬事房,必要严惩。”
我这才注意到站在吴良辅身后的那个小宫女,圆圆的脸,个子不高,大约十一二岁样子,是在乾清宫打扫的末位小宫女翠苑,乾清宫的宫女都经过我一手挑选,俱是身世清白,做事勤劳的,我一直觉得在宫里笨一些不怕,若是心思多就不好调教了。
看见我,翠苑赶紧跪了下来,哭着说道:“姑姑,奴婢没有偷东西,刚才奴婢不过是在正殿里头打扫,吴公公突然就冲了进来说奴婢在偷东西,要将奴婢带去敬事房。”
吴良辅掌深得先皇信任,掌管了六宫所有内监宫女,在宫中也算是权势极大,原没必要为难一个乾清宫的末位宫女。
“吴公公,您说翠苑偷东西,可有真凭实据?”
吴良辅居高临下冷笑一声,“苏麻喇姑,你不要仗着皇上一时多看你几眼,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之前我在乾清宫正殿看见翠苑偷玉如意,只是她见我出现才将玉如意搁了回去。”
“吴公公,凡事捉贼捉赃,你这样毫无凭据,那苏麻是不是也可以说吴公公在乾清宫里偷盗了?翠苑是皇上身边的人,你这样拿人是不是要问问皇上?”
吴良辅声音一下尖了起来,“苏麻,你敢血口喷人,难道我一个内监总管还会冤枉一个宫女,你守好你的本分,好好服侍皇上就好了,皇上年纪尚小,难免辩不清其中是非曲折。”
当初先皇在时,吴良辅便已不将许多后宫嫔妃放在眼里,眼下他深受辅政大臣鳌拜信任,还当了鳌拜干儿子,如今甚至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皇上登基那日,他就因为一些小事找茬训斥了皇上身边的老嬷嬷,可见平日里更不会将宫女死活放在眼里了。
吴良辅也不管我是不是竭力劝阻,一把推开我,拉起翠苑就走,我知道翠苑若是进了敬事房就绝没有再出来的可能了,伸手拉住翠苑另一只手,“不行,吴公公要拿人也要问过皇上才行。”
吴良辅并不听我说的话,喊道,“苏麻,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掌嘴。”
话音刚落,他身边跟着的小太监早已经凑上来,狠狠一个耳光抽在我的脸上,我虽不是品阶最高的宫女,但这些年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却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况且那小太监练过掌嘴,手势极重,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
“吴良辅,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让你带走翠苑,我就不信泱泱乾清宫,堂堂紫禁城会轮到你一个内监只手遮天。”
“给我继续打!”吴良辅显然没有将我这句话放在心里,“苏麻,你不要不知好歹。”
“住手!”眼看着小太监的巴掌又要落下来,幸好魏东亭带着侍卫路过,见状匆匆跑了过来,“吴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吴良辅收敛起凶神恶煞的表情,淡淡回答,“不过是教训一下宫女而已,将翠苑带走。”
“不行,东亭,翠苑不能让他带走,我们乾清宫的内监宫女一个都不许带走,吴良辅,你若是敢带走翠苑,今日我就去求太皇太后,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吴良辅见我要拼命了,这才松开翠苑的手,冷哼了一声,“早晚有机会收拾你们。”
等吴良辅走后,魏东亭陪着我们回到乾清宫的耳房之中,他给我拿来清凉油擦在脸上,遣走了其余宫女,让她们这些日子都不要随意走出乾清宫,凡事要万般小心。
翠苑哭的十分伤心,对着我磕了两个头,“多谢苏麻姑姑救命之恩,翠苑一定铭记于心,终生不敢忘。”
我问她,“那吴良辅为何要为难你,你怎么得罪他了?”
翠苑回忆良久,才摇摇头,很是无奈可怜,“回姑姑的话,今天翠苑按例来殿中打扫,不小心撞见吴公公也在殿中,偷偷摸摸不知道做什么,奴才刚刚向他请安,他便说奴才偷东西,要将奴才送去敬事房。”
我听了之后,吓了一跳,这是被撞见了,没撞见还不知道吴良辅偷偷来过多少次乾清宫,只是他到底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这一堆问题飞快盘旋,一时间却没有任何答案。
魏东亭见我脸色不好,赶紧让翠苑也离开了,纳闷的说,“苏麻,你也真是的,为了个小丫环险些搭了自己的性命,宫里头人命案还少啊,你何必呢?”
我抬起头,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东亭,你不懂,这宫里不知道多少人存了心要害主子,这可不止关系到一个奴才的死活,若是今日让他轻易带走了翠苑,那下次呢,他会不会带走你,带走我,甚至敢暗害皇上。”
魏东亭这才清醒过来,“苏麻,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突然站了起来,见外面天色已暗,皇上也该射猎回来了,琢磨了一下,才对他说,“我先将这事回禀皇上,回来自会交待你,你也别急,今日就留在这耳房中。”
我踏进东暖阁,便转身将门合上,听见玄烨说道,“苏麻,今天皇额娘有没有好一些?”
原本在耳房时我还十分冷静,但一见他却忍不住回想起下午在吴良辅面前受的委屈,眼睛微微有点热,但也清楚现在不是放纵感情的时候,拢了拢裙角,小心跪了下来。
“皇上…”
他听我这么严肃,声音里略带了笑意,“苏麻,今儿个怎么啦,这么讲规矩,是不是谁又给你说教了?”
摇摇头,抬起脸来,眼泪控制不住就掉了下来,其实原本我并不想哭的,他原本笑意盈盈的表情突然一顿,目光一寒,“谁打的你?”
他一把将我拉起来,坐在塌边,指尖轻轻触了触我的脸颊,这半年玄烨已经长的同我差不多高了,神情也少了许多往日的稚嫩。
“告诉朕,谁打的你,朕去杀了他?”
我心里一暖,眼泪却掉的更厉害了,“下午,吴良辅偷偷来了乾清宫,被翠苑撞见,便想将翠苑送去敬事房,却没有想到让我遇见了,我不许他走,他才掌的嘴,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担心吴良辅此来有其他目的,宫里头人心叵测,这才是奴才最担心的。”
他的手指一点点擦掉我掉在唇边的泪水,牵出一个笑容,轻轻回答我,“别哭了,朕这就让魏东亭将乾清宫里里外外查一边,但凡有可疑的全换掉。苏麻,你不要害怕。”
半晌,我才勉强露出个笑容,“吴良辅这么仗势欺人,不能便宜了他。”
玄烨叹了口气,“朕知道,可要杀他也得有个实打实把柄才行,你也别急,这事朕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