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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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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就在我忙着为皇太后抄写贺寿金刚经时,寿宁宫却传来一个消息,圣母皇太后病了,已经去太医院请了太医。当时玄烨正在南书房上课,当即便赶去了寿宁宫,到了才知道皇太后近日常常莫名晕倒,太医查过之后,却只说是常年郁结于肺腑,致肝肺皆有损伤,只能细细调养,是否可以恢复尚不好说。
玄烨听了这话,不解,“皇额娘如今贵为太后,怎么会抑郁,太医院都是帮废物。”
气氛极差,我也只好劝他,“太后病了,皇上也要保重龙体,不要动怒,现下有太医院的照顾着,皇上还是先回乾清宫,下午还有课要上。”
玄烨原本正在气头上,怒道:“上课,上课,你就知道催朕上课,换成你额娘病了,你有心情上课?”
其实玄烨很少动怒,更少这样大声对我说话,在宫中被责骂本是常事,但我突然有些难过,觉得他说的其实没有错,若我额娘还活着,我也不需进宫伺候人,若她病了,我也一定会急的五内俱焚。
玄烨大抵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过了,微咳两声,声音恢复平静:“苏麻,你先回乾清宫去,朕要在这里多留半日,下午的射猎就先取消了吧。”
“奴婢遵旨。”
转身离开,突然听见玄烨又喊了我一声,“苏麻…”
停下脚步,回过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走吧,走吧,朕会回去的。”
那一日,皇上很晚才回到乾清宫,我不敢睡,东暖阁里点了灯等他,却没有坚持住,靠在牙床上还是睡了一会,夜深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玄烨已经站在我的面前,脱去黑色罩衫。
赶紧站起来,接过长衫,尴尬沉默了一会,听见他说,“苏麻,今天是朕脾气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眼睛一热,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皇上说的没错,是奴才越矩了。”
“不,”他在暖阁的榻上坐下,有些疲倦,连声音都哑了,“你知道,朕并没有把你当一般奴才看,你这样说话不是更让朕伤心。”
垂了眸,看见烛光投影在他的身上,将我们之间分隔成两边,暖阁里一阵静默,说不出的难过。
“苏麻,宫里规矩你是知道的,朕自出生就没在额娘身边呆过,再大一些又被送去庙里,更是没见过几次,可怜皇额娘从没被皇阿玛珍惜过,又见不到唯一的儿子,我这是替她难过,并不是为了朕自己。”
他只不过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说出的话却已是老道沉稳,甚至还有些难以名状的悲伤,我不知道是该替他高兴还是替他难过。
替他整理了床褥,解开腰带,脱去对襟长衫,才答:“皇上不必多说了,苏麻都懂,皇上今天已经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不敢再提上课这件事,我赶紧让下面的小宫女打来水,亲自为他洗漱,再替他盖好被子,他没再说什么,很快闭上眼睛,但我知道他未必真的睡着了。
次日,去慈宁宫向孝庄太皇太后请安时,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递了块糕点给玄烨,过了一会又说,“玄烨,你现在当以课业为重,照顾太后的事皇祖母替你安排,以后偶尔去请安便可,不能再荒废了学业。”
玄烨有些不愿,但也不敢说出口,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挣扎,但也知道将来等着他煎熬的事只会越来越多,他其实也一样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
“皇祖母,孙儿是担心…”
太皇太后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断了他的话头,“苏麻,从今日起,你每日抽一两个时辰去次寿宁宫,打理打理那里的事,也好让皇上放心。”
玄烨终将想说的话咽下了,跪下磕了个头,“谢皇祖母。”
我赶紧跟着一起跪下,“谨尊太皇太后懿旨。”
太皇太后看着玄烨,终究是心一软,将他扶起,抱进怀里,“可怜了你这么个小小的孩子,你皇额娘的病就交给皇祖母,好不好也都是她的命。”
玄烨低下头看着我也不说话,我对他牵了牵嘴角微微笑了笑,他也笑了,在这个宫里,虽然有许多许多人,但我能相互依靠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
从那日起,我尊了太皇太后懿旨,每日趁皇上在南书房上课时就去寿宁宫,陪太后说话,熬药,还帮着打理一些内务,其实能做的并不多,我知道不过是太皇太后不想皇上担心罢了。
太后常常昏睡的不知时辰,但只要醒着便会拉着我说话,其实她年纪并不算大,却有了太多往事,断断续续的,说也说不完。
都是前朝先帝在世的那些事,比如自己是如何选秀进宫的,第一次见到先皇时先皇是如何的丰神俊朗,又说宫中后妃是如何争宠的,她是怎么避过废皇后的耳目生下的儿子,宫中的心酸往事如今听来还是令人心惊胆颤。
佟妃入宫,背景不算深,过得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终得了先帝宠幸,可惜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并不长久,我知道宫中任何宠爱都不会长情,因为那些深情终究会被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而磨光。
我劝她,“太后不要多想了,皇上孝顺,心里有太后,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是我认为最得体的回答了,只是这天太后并没有遣我离开,而是伸出手来,那是很美的一双手,温柔白皙,握住我的手,“苏麻,今后以后你要好好照顾皇上,你心底好,人又聪明,跟在皇上身边我放心,只是记得本宫一句话。”
跪下,按往日那般回禀太后,“苏麻不敢当,必定会殚心竭力伺候好皇上,只是太后也当保重凤体。”
她躺在榻上,眸中多了几分神彩,她原本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只是容颜被寂寞和病痛折磨的消失殆尽,“你是好孩子,记住本宫的话,不要进宫,紫禁城就是一道枷锁,进了后宫日日都是血雨腥风,最后即便你能活下来,也会磨掉你全部的生命。”
我心里一痛,不想去听,不想去信,但我也知道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我想吞噬她的大概就是这紫禁城里没有尽头的寂寞。
我想起不久前为了给她贺寿抄的金刚经,挑了一段专程拿来念给太后听,希望她能慢慢好起来。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
"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我从六岁开始习读经文,至今仍觉得这些话听来似懂非懂,都说念经可以消除一个人一生罪孽,为来世祈福,而我只是希望太后能渐渐好起来,仅此而已,我从来没有太多的贪念。
晚上用膳时,玄烨问起太后的事,太皇太后曾吩咐过我,凡事挑好的说切勿让皇上分了心,但我不忍心,不想欺骗他,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只是说,还和从前差不多,常常睡着,很少醒来。
他又问我,“太后今天同你说什么了?”
今天太后同我说了太多的话,心里有些沉重,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给他添了饭,“苏麻每日都会去寿宁宫,皇上放心。”
玄烨放下筷子,果真舒展了眉,放下心来,“用完膳,朕还要看书,你也不要忙了,就在东暖阁做做针线,陪陪朕。”
“苏麻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