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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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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七年重新站在这节台阶上,包裹在黑色风衣里的人微微吸了吸鼻子,风吹的窗户呼啦啦的作响。过去的时间里他想过太多次关于重新回来的时刻,甚至是重新和他面对面的时刻,但是当真正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像是最后的理智和镇定都已经被风吹散得一丝不剩,只留着空空的躯壳站在这里,目睹着未曾变化一丝一毫的旧画面,像是把记忆拉回了十年前,但是人却有点措手不及。
他搓搓手,还是掏出怀里的钥匙。以前常常因为冻僵了的手和戴着手套的原因而拿起来相当费劲,但是今天连转动这所老房子的门锁都轻轻松松一扭就开,像是过去的每一天都还是有人站在这里开门扭开然后推门而入。林俊杰皱了皱眉头,黑色大门上繁琐而精致的花纹摩挲着他的指腹,他轻轻一推。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因为房子还是和离去时一模一样,紧闭的厚重窗帘,每个家具上盖上的防尘白布,壁炉里积了更多的灰,但是还是那样仿佛随时等待人来点燃。暮色已经降临,整个房子看上去比寻常更加灰暗了点,也更加阴冷了点,实话说感觉就像是个差不多温度的冰窖。林俊杰缩了缩脖子,哈了一口气,吐出惨淡的白雾。
手插进口袋,不自觉的摸到那枚戒指。他吃惊的拿了出来,忘记了自己是何时将它放进了口袋,竟如此形影不离。他有点担心那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拿走了自己的东西会不会生气,但是转念一想根本就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出吧。林俊杰走到以前的房间,轻轻的扭开门。
昔日的情景奇怪的如同潮水般将他瞬间淹没,他甚至还可以闻到那个吸血鬼身上带着的独特的甜香味,像是有点血的味道,但是他从来不把自己的食物带进这座房子,每日猎食回来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整洁,连白色的衬衫领口都不曾沾染过一滴红色的液体。但是鼻腔里熟悉的味道那样清晰,他闭上眼睛,胸腔里像是压过重重的石块而疼痛到窒息。那股痛苦的感觉顺着身体上升到咽喉,化成吐不出的苦痛呻吟,硬生生的哽在喉咙里进退不能。
他睁开眼睛,那样熟悉的画面仿佛又在眼前,仿佛那个人就躺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安静的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般微微颤动。林俊杰的眼前升腾起薄薄的水雾,迷蒙的就要看不清眼前的情景。
诶?
什……什么!
眼前的大床上,那个再熟悉不过、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就这样安静的躺在那里,枕在白色的枕头上,如同每次梦到的场景一般,就如同这期间的十年都瞬间消失不见甚至从未存在过一般。仿佛今日只是十年前任何一个回来的夜晚,看见正在熟睡的那个人舒服的在家里刚刚醒来,这十年瞬间变的如同一场虚妄的梦境,在弹指间灰飞烟灭,一场可笑的记忆笑话。林俊杰觉得自己的呼吸在一瞬间被夺取了一样,他瞪大了眼睛,眼泪都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面前的人就在此刻适时的睁开了眼睛,朦胧的眼神还带着倦意。月光刚好高高的升起,乳白色的光芒洒在陈信宏苍白的皮肤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环,美得甚至有点不真实。他的容貌真是一点也没有变,经过十年依然是初次见面时候的年轻,他改变了自己趴着的姿势而坐了起来,然后抬起睫毛,疑惑的看着站在床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人。
他抬起手揉了揉额头,像是没有睡醒一般,疲倦的皱起眉头。
林俊杰觉得幸福来的有点突然,他还没有准备好。脑袋里多年前排练过的一次次万一见面了要说什么的话明明自己熟稔的都可以倒背如流,但是此时像是短路了一般,所有的剧本都已经扔到了脑后。
“怎么哭了……”吸血鬼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没有穿鞋,就光着脚突然移动到人类的面前,抬起纤细的手指,轻柔的抹去了滚烫的眼泪。
“……阿信……”
他的眼睛里满满的是被泪水饱含的恐惧。他后退了两步,下意识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他知道了,刚才进入房子时候的那阵熟悉的味道不是自己的幻觉,不是长久的记忆堆压出的对过去的留恋,而是真真实实存在于空气中的味道。月亮升的更高了点,充盈的月光落在房间里的每一寸,照亮了每一个物体每一个角落。
他于是才注意到吸血鬼白色的衬衣上是大片大片的血迹,从左侧的脖子一路流淌开黏腻的红色血液,落在他精致的锁骨和衣服上繁复的钩花,都被染成了朝霞的色彩。方才要是注意看,一定不会遗漏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和几乎没有丝毫血色的干涸的双唇。
“阿信你怎么了?”他握住面前人的肩,眼泪落的更凶了。
“诶诶别哭啊别哭啊……又不是要死了……”陈信宏抬起手依然轻柔的去擦林俊杰的眼泪,不小心却将血液沾染上他的脸颊,“你忘了么,我是吸血鬼啊,我早就已经死了。”
“那你这是……”黑风衣里的男孩子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去做,面前的人几乎半个身子都浸在了血里一般,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血都从脖子那地方的伤口流出来的,还是另有别的伤口。血流的太多了,而眼前的这个家伙怎么看上去还是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林俊杰恨不得好好的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敲上一记。
“我被戳了啊……”他眨了眨眼睛,抿起嘴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没有戳胸口,所以不致命”他抬起头若无其事的往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下,“但是因为沾了银,所以恢复起来虽然有点慢,但是还是会痊愈的。而且已经不流血了……我只是回来休息一下,我需要尽快捕食补充一下体力。”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看上去严重的要命。
“你怎么会……”林俊杰稍稍缓了下心,他将脸深深的埋进自己的双手,抹去了狂热而不冷静的眼泪。他抬起头,苦涩的扯了扯嘴角,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回归他的大脑,之前的冲动正慢慢退去而回归到再次见面的惊诧。眼前的人看上去瘦了很多,或者是因为穿着单薄的缘故,还是真的瘦了?他舔了舔干涸的唇,“怎么会……突然回来。”
还是要回归到最初的话题。
陈信宏有点疑惑的看着他,就像是在询问一件完全没有头绪的事情。这样的时候常常被林俊杰说看上去完全就像是正常人类一样,会疑惑,会有不知道的事情,会抬起一边眉毛像是个好学的孩子。而往往回答是往头上狠狠的拍一记,再加上一句“见鬼啦你我又不是什么妖魔!”
“突然回来?”他挠挠头发,像是想了一下,“我一直都在啊。我承认我一开始走了三年,那是因为我回了趟伦敦,去……去努力处理一些事情,耽误了。但是然后我就回来了。”
他看上去单薄而脆弱。
“但是发现你七年都没有再回来。”陈信宏抿了抿嘴,看上去像是要哭了,“你还有了那个叫怀秋的人。”笑容被血色映衬的有点惨淡,也许是因为微微的疼痛,他皱了皱眉,再次抬起手盖住了自己脖子上那个恐怖的伤口。
“不过这些都是我无法给你的,我为你的新人生而高兴。”
窗外响起喧哗的马蹄声与人与人大声交谈的声音,空旷的广场和停息了的街景喷泉,被镶嵌在窗框里看上去如同画一般。风横越过大山海洋与河流,掺杂着巴黎空气中的香水味道和血液隐隐约约的气味,又仿佛带着几片玫瑰花瓣,吹进了开启的窗。
风把他的发丝吹的飞扬了起来,吹过他白色的衣领和衣角,吹的林俊杰心都仿佛受冷般的阵阵收紧。他想象着夜晚一个人站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的阿信,在下雨天被雨淋湿的阿信,安静的扭动门锁再一个人走进来一个人一言不发的阿信,躺在床上睡过白昼又在一个接一个的漫长黑夜醒过来的阿信,贪图着一丝温度而不断掠食的阿信……就像自己看到了这些情景般,都在眼前一幕一幕如同过场一般轮过。而与此同时的自己还愚蠢着没有回来看过一眼。他什么也没有动过,一切都像是当年走的时候一样。
我为你的新人生而高兴。
什么和什么嘛!
林俊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胸腔中快要喷薄而出的疼痛感。他大步离开房间,陈信宏疑惑的望着他近乎是小跑的背影,然后皱了皱眉头。手一微微用力就有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流淌了出来,他咬紧牙关,倒吸了一口冷气,痛得要命,从来不知道被镀了银的木桩刺中会有这么无法退却的疼痛。以前就算是断了肋骨或者从别的地方摔下来或是被其他吸血鬼咬,哪怕是圣水,都没有这么深刻的疼痛,像是千千万万一丝一缕钻进了骨髓和血液,流淌着刺激着每一根神经。伤口愈合的出奇的慢,他觉得如果没有林俊杰来的动静吵醒了他,他感觉自己就要这么慢慢的死过去。
屋外的人声似乎更加鼎沸了点,有点吵。陈信宏走到窗前,即便是出色的夜间视力,透过模糊化的窗玻璃也看不大清晰外面的世界,又或许是失血过多让自己有点疲惫了。身后很快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他试着拉了拉嘴角,抿了抿快要干裂的双唇。
“快点喝。”
他微微愣住。
面前的人咬着牙向自己伸着手臂,而原本白皙的胳膊上一条深深的血痕刺目而痛心,一滴一滴鲜艳的血液顺着伤口“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板上,比起吸血鬼的血,人类的血更加鲜艳也更加浓郁的充满着甜香。林俊杰的脸比先前苍白了很多,他咬着下唇,伸出的手臂微微的发着抖。
“你疯了你!”陈信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割这么深你不要命了你!”
他的动作大力,林俊杰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一定需要很多的血补充,”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在说,“快点喝。”
“咣”话音未落,窗户的玻璃被什么尖锐的物体重重的砸碎了,陈信宏本能的用身体护住面前的人快速的隐蔽到墙体背后,仅是一秒的时间,燃烧的火把穿过破碎的玻璃扔了进来,刚刚接触到床单就突然跳跃成凶猛的火焰。喧闹的人声这下听的清楚多了,陈信宏从墙后小心的探出脑袋,却只看见更多的火把扔了进来,片刻前还在的房间已如一场炼狱般的画面。华贵的厚重窗帘被火烧成黑色的织物,狰狞着恐怖的面貌在火舌中扭曲着,强大的热浪席卷而来,烧灼着空气变的闷热而窒闷。
陈信宏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他现在太虚弱,而对方人数太多,他不知道那些挥舞着木桩的信教民众哪来的勇气如此追捕着自己。之前要不是被偷袭到受了一点伤不然根本不会让那些人有可趁之机。但是现在不同,脖子上和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还没有愈合,他已经感觉到热浪已在脚边叫嚣着,时刻准备吞噬着这座房屋。
“血快要不流了,阿信……”被他护住的人摇了摇头,失血让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他用力的握了握拳,更多的血液从手腕的伤口流了出来。冷汗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他几乎是在低声呻吟,“阿信血快要不流了你快点喝……”
猩红的杀气已经在他的眼眸里升腾起,但是却在此刻变成无边的温柔。他凝视着黑衣服稚气的划破了手腕的人,胸腔里的心痛快要把他淹没了。他的一生已经被上帝所抛弃而在人间流血又流泪的受虐,被人唾弃被人追赶,而他是个人类,没有必要困在自己的身边孤独的忍受。那年的那个吻,让他狠下心离开,花了三年的时间离开林俊杰的身边,却根本不曾离开过巴黎一步。而三年后再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这座房子,将所有的过去遮上白布,然后走到另一个人类的身边,邂逅,恋爱,结婚。像个正常的人类该做的事情,该过的人生。
他为此欣慰的笑。
他早在当初就做好了不把作为人类的他困在自己身边的决定,自己是个连“人生”都称不上算是拥有的家伙,但是却在此时看着对方为自己割开手臂被鲜血慢慢流满手腕的时候,动摇到不行。
窗玻璃被热浪击破彻底的爆裂了,巨大的爆炸声将他从回忆里硬生生的拖了回来。胜利的欢呼在人群中响起,他眯起了眼睛,冷漠的神色象征着吸血鬼应有的残忍,此时在他眼里低回流转。他的嘴唇如刀锋般冷峻,苍白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减退专属于吸血鬼的凶残神色。他握住怀中人的手腕,对方的鲜血滴在他的手指上滚烫如同那日滴落眼底的泪,他抿了抿唇温柔的笑了,然后绅士的将细密的吻落在林俊杰的手腕上。
“对不起,俊杰。”
林俊杰感觉自己的血速度更快的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他感到晕眩,但是割破皮肤的疼痛感不知是因为晕眩还是因为那双柔软的唇,竟变得淡薄了起来。陈信宏奉行着永远也不会咬他的宗旨,他第一次知道被吸血鬼吸血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美妙而愉悦,或者还是因为是自己最爱的那个吸血鬼。他觉得自己的眼泪流淌了出来,划过面颊灼人的热,那一双唇细密的允吸着自己的手腕,他可以察觉到他温柔的力度,富有节奏而轻柔的如同爱的交换。只是思绪正在慢慢的游离自己,他觉得爆炸声和叫喊声遥远而不可听闻,像是梦中的呼唤与喧嚣。或许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吧,醒来后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如果用再一次机会再一世的轮回,他要做那个等的最久最漫长的人。
火光在陈信宏的脸上映上粉红的光,他视线的最后一丝光线让他看见在光线的照耀下美丽如神祗一般的吸血鬼,他的唇上沾着自己的血,看上去娇艳欲滴就如同酒杯中放上的樱桃。他对着自己笑了,还是一如往常抿着嘴像是个害羞的年轻男孩,年轻的被岁月时光遗忘在二十五岁最青春的年华。他的眉角闪烁着星辰的光芒,他的眼底暗藏着冷漠与柔光,他颈口的伤痕正在慢慢愈合。他的发梢被风吹过,林俊杰闻到他身上的香气,淡淡的如小花朵的不浓烈的香。这一生所有所得所获,为了眼前这个家伙,自己也愿意倾囊付出。
“抱紧我,然后闭上眼。”
这是他那晚听见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