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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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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信宏的指腹抚摸上墙上精美的油画,他可以感受到质地厚实的画布上油才浓浓淡淡的触感,或是收笔是画刷的笔触。时间亘久,原来的油墨味已经随时光的流逝而冲刷淡了,倒是由于当时选用的画布和颜料实属上品,而画面历久弥新。
他的眼神中揉入一丝温和,画面上的人物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那时候还没有自己,母亲温婉而年轻,父亲的手温柔的搭在母亲的肩膀上,慈祥的笑容蕴藏在嘴角与眉梢。画作随自己来到美洲的土地,虽然每次凝望着昔日那言语形容不来的的甜美的时候,总是会会想起那年的伤心欲绝,但是他依然舍不得放置在积灰的阁楼。这是最美好的回忆,无忧无虑的回忆与过去,而过去的美好,是现实和未来再怎么残酷都无法去破坏的。
"我想您该去睡了,主人。"
陈信宏眨眨眼睛,隐瞒去了眼底的晶莹。他转过身,站在不远处的是自己的仆人怀秋,年轻的男孩子。流离失所于动乱与纷争中,竟有本事偷渡上了自己的运奴船,为此简直让他惊讶不已,于是留下当个陪伴。
"几点了"
"已经过了午夜了。"
陈信宏闭上眼睛,挺拔的身姿被光线投射下寂寥而瘦削的影,摇晃着像是背负了太沉重的过去以至于影子都显得疲惫不堪。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却只听见安静中怀秋微微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他放下手疑惑的问。
面对着自己的人干咳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陈信宏笑了起来,笑的疲惫而牵强,像是太在意却装作不经意的微笑,试图迷惑对方认为自己顽强的足够抵抗整个世界,但是懂得的人却被这样的微笑折磨的心痛不已。
"你说这个哦……"他不经意的抚摸自己左手腕处几条粗细不一的淡粉色伤痕,"不应该让你再看见的。"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对不起。"
他说的很抱歉。
如果要说是害怕见到那样的伤痕,怀秋在上一次那样的时候,就会被吓跑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怎样的人,或者说算是知道,因为他无法分析出每次他是怎样狠下心去伤害自己。他想起就不过是不久前的那次,他推开门看见的是放松的坐在扶手椅中随意的休憩着的陈信宏,如果不是搭在扶手上的脉搏正往地摊上滴着血的话,看上去就像是一场平常的午后小憩罢了。
"我在想,我现在做的这些有没有意义,拥有巨大的土地和相当数目的奴隶,赌场,所有的人都在为我赚钱,为我卖命。但是那天我走进赌场就有人偷偷的走了,他们看我就像是一场烟花一样的人生,"陈信宏依旧若有若无的抚摸着墙上的巨幅油画,"但是到头来我拥有什么?连贫困的吃不起饭的人都比我要富有,他们有家庭和朋友。……我好想我的母亲……"
他转过脸来,他竟然哭了,泪水如同珍珠一样顺着他的脸颊划落。他抿着嘴,用力的眨眨眼睛试图将泪水收敛回去,但是却只是更多炽热的液体,在他英俊的脸上晕染开一片的悲伤。
"所以你如果想赢了那个男孩,只是想要借他来陪你说话么?"怀秋看着眼前这位在人前冷漠高贵权钱在握的年轻贵族,明明就是个硬撑着自己外壳的脆弱家伙。
陈信宏自然而然的微笑了起来。
"那个男孩子,林俊杰,我觉得他很特别。说不出是哪里特别,但是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很是明显,我不想让你觉得这有点玄乎,但是说真的,看到他赢了和输了时候的样子,简直就是我自己。看着他,我仿佛在看一面折射着我的过去的镜子。不过幸好,他还有母亲的陪伴……"他微微神伤,修长的手指握住杯颈一饮而尽,"我并不想赢他什么,他又心高气傲,我只是想赢他一场谈话。不想让他走我的老路。要知道,那可并不是一条值得推荐的路。"
他放下杯子,抿了抿唇舔尽最后一滴香醇。
"那如果你输了呢"
"怀秋,"他坐在扶手椅里,十指相扣随意的放在交叠的腿上,他浅浅的笑了,看上去平和而无害,眼神一如方才的温和与悲伤,但是却有融入了怀秋相当熟悉的那种官场的冷漠。还有那种霸气,在话语间歇,不说话就可以感受到的强大气场。
"还没有我赢不了的人,只有我不想赢的人。"
"请喝。"
陈信宏优雅的示意,放下手上精致的茶壶,将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
他看上去冷静而淡定,若有若无的微笑绽放在嘴角,像是这微笑自出身以来就熟稔的练习好。他的衣服挺括而整洁,双手交握着随意放在膝上。
林俊杰有点摸不着头脑,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大真实,或者说根本就是自己的脑袋没有想到过的场景。或许也因为是房间太过富丽堂皇,有点闪耀的自己睁不开眼睛。倒是对面墙上的那一幅油画,看得出来是相当著名的手笔,不过画上的人朴素而整洁,自由一番优雅在不经意间流露,和面前的这个漂亮的人有很多的相似之处。
他礼貌的点点头,双手接过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没想到对面的人"噗嗤"的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不自觉的用手遮住,然后像是顺手般抚了一下自己的鬓角。
"……诶,很好笑咩……"对面年轻的男孩有点觉得这一个笑仿佛一下子戳破了对方隐藏的严肃外衣,露出了原本那个内心里完全幼稚到没长大的本性。
到此,他也倒轻松了起来。陈信宏私底下看起来完全和赌场上那个冷漠的人不同,亲切的感觉仿佛在初见面的第一天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而对方在此时故作严肃的咳了咳,眉角不变得是浅浅的笑意。
"只是觉得你和我小时候很像。"他正襟危坐了些。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也可以成为你那样的大boss太棒了~"林俊杰年轻的头脑满满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不过这就是你故意输给我的原因吗?"
他抿了抿嘴唇,微微沉默。
"我说实话不想从你那里赢得什么,你拥有的都是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赢不来的。你要知道赌博永远不能成为一个主业或者经济来源,我输给你整家场子,只是想给你一个接受的理由,要是白送给你你不但不会接受,还会心存芥蒂。"
他顿了顿,看了看对方的神色。
而对面的男孩有点惊讶,虽然他最后看出了他的招数,但是着实没有料想到他这样让自己接受了赌场。自己与对方相遇不过一次而已,他那是傻了吧!林俊杰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突然被上帝开了个大玩笑,就是对面这个衣着华丽的富家公子真的二愣了而钱多的没地方花。
除了一旁站着的怀秋清楚的明白陈信宏笑颜背后浓重的寂寥,像是浓妆艳抹后的真是面容,才是他最可以了解的。他在他最堕落的时候结识,他知道他在努力的玩留住心中突然如火星般点亮的火苗,像是失散的归属与家人,在林俊杰身上发现,而对方还不自知。
"说实话我有点神经脆弱,"陈信宏突然讲出了这个词,吓了怀秋一跳而说话的人看似困扰的揉了揉头发,"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林俊杰面前,"把场子交给你。"
林俊杰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每一句话都出奇的沉重,像是每个字眼都过滤了深思熟虑与细细斟酌,揉捏了厚重的悲伤似的。甚至说悲伤都显得太轻,他有点好奇对方到底是怎样的过去与家庭——很显然墙上的画作不是一般的情感寄托——才会重到衣食无忧的人也"神经脆弱"起来。
不过不容他多想,对方已经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上那张纸示意他抓紧时间。管他呢!林俊杰灿烂的笑了,不要白不要。
"等下,这些……"他疑惑的查阅着,发现并不仅仅是一张关于赌场的契约,"……曼思维尔的庄园及庄园内所有的黑奴,南方草场的农场……还有一艘运奴船"
相当厚度的一小叠,林俊杰从纸上收回他的目光,直视着对面那个依旧笑颜满满,端坐在那里温柔的看着自己的人。那目光有点奇怪,太过温柔的像是星辰的光泽闪耀,如同丝缎一样将人温暖包围。如此凝视着自己像是一汪布满浓雾的湖泊,淡淡的忧伤像是缓缓的漂浮在两汪深邃的潭水中。他突然莫名其妙的觉得胸腔内部的某快地方像是被一只手温柔的揉捏过一下,竟没来由的丝丝疼痛起来。
这感觉太奇怪了……
林俊杰清了清嗓子。
"都是……给我"
对面的人只是更加温柔的笑了笑。
像是解除了一丝戒备,年轻的男孩子放松的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像是笑意都荡漾了进去。
"都给我了你好去死咧!"他将纸端在眼前遮住了面容,"你那么闲退休了咩!去死诶,我才不要给你打下手呢~"
他手中的契约遮住了他的视线,所以他没有看见对方的脸。而一旁的怀秋却准确无误的看见陈信宏的表情像是硬生生被一刀刺中心坎了一般,瞬间变得苍白而窘促。
"主人……"他适时的迎了上去。
林俊杰从纸堆中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两个人。
"怎么了?什么情况"稚气而毫无遮掩。
而英俊的年轻人只是抬起手,若无其事的轻轻朝怀秋挥了挥。他抿住嘴角,浅浅的笑了一下,惨淡而单薄。
然后他面向眼前一头雾水的人,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
"对了,之前你说的什么我有的东西是你倾家荡产也赢不来的……是什么意思啊?我有什么特别么我貌似除了个破农场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诶……"
陈信宏没有说话,他像是自从刚才开始就思维短路了一般。笑容还是那般的寂寥和苍白,却仿佛更甚一筹的几乎像是一张薄薄的纸一般脆弱的一碰即碎。他张了张口,林俊杰和怀秋都以为他要说什么而摆出了耐心的表情,但是他只是张了张口而已,像是溺水的人被试图吸收更多的空气但是却在另外一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挤出了肺中所有的空气。林俊杰不明所以,
他看上去陈信宏像是要哭了一般。
"没事,你签你的,都是你的。"
他最后只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