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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春满楼 邵益设计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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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声吹出了满城暴雨,也多亏欧阳师爷有先见之明,昨夜就让邵益颜念之跑了,否则,他们俩这会都得关在大牢里挨板子。今个徐文彦一上早朝就收到了吏部户部礼部三部联手抨击,即便澄明了事情真相却也众怒难犯,更何况邵益他们的确是挟持上官以下犯上,所以礼部的措辞也最为严厉,甚至危言到了如此一来每番下属对长官不满就无礼挟持的话,那国家礼法又该置于何地?此风断不可长,当严惩两人以儆效尤的程度。
总算萧有治没被他们闹晕头,在一片冠冕堂皇的理由声中,念及前功顶住压力只下了个重打一百大板,撤职查办的决定。所以等邵益颜念之睡了个难得的懒觉醒来后,这满城都是抓捕两人的告示,李才不待读第二遍就飞奔着跑了回来,当初嫌颜念之不理事,没想到这么快就长成了能惹事的主。真是一日千里,成长神速。
邵益听明了告示上的内容笑着点点头,“还好只是一百大板革职查办。”
闻言颜念之皱着眉有些犹豫的看着邵益道,“可革了职你就回不去了。”
邵益斜了颜念之一眼,无所谓道,“回去干什么,等着挨那一百大板?当我傻?”
颜念之扫过邵益眼底隐藏的那一抹失落,低声嘟囔道,“本来就挺傻。”邵益没听清楚抬眼问道,“你说什么?”
颜念之心里叹了口气,嘴里却道,“我说也好,可以趁此机会把你背上的箭伤养好。”
李才点点头赶紧对颜念之道,“对了少东家,东家前些天来信叫你回大宅。”
颜念之手突然一抖,纠结了片刻才道,“你告诉爹,我再过些时日就回去。”
“可,”李才张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颜念之不耐烦的打断了,“就这么办吧,你方才不是要去酒楼看看吗。”这么明显的赶人口吻李才若是听不懂这么多年可就白混了,也罢大不了东家亲自过来抓人。
屋内两人一时俱静,邵益突然道,“念之,其实你没必要留在这。”
颜念之撇着嘴角盯着邵益道,“怎么没有必要,小爷可是答应了辕清帮他找出主使,你当小爷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邵益有些想笑,“昨天点头答应辕清的好像是我吧。”
颜念之无所谓的扬扬下巴,懒洋洋的靠着毛绒绒的躺椅道,“我当时心里早就已经答应他了。”转而盯着邵益道,“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闻言邵益冷笑了一声挑眉道,“那么,颜兄还有什么心里答应过了却没说出口的话,不妨一并说了吧,趁在下这些天有空正好听。”颜念之坐直身子抬眼看着邵益,怎么感觉这话味道怪怪的,自己不过找个借口而已,听不出来吗?
这话一出口邵益也有些懊恼,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么小肚鸡肠了,自从昨天想起颜念之是青楼熟客后,自己就怎么也提不起劲,心里实在是堵得慌,这会听说他要回家,就更是堵得难受。这世上好男风的人是大有人在,可不过大都是偷偷摸摸,从来也没听说过明目张胆的相守到老这一说,就算早先再好,最后也会迫于爹娘压力娶妻生子,顶多也就是养在家里当个男宠,而这已经算是很好的归宿了。而且子嗣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也很重要,自己孑然一身是无所谓,可颜念之也能无所谓吗?他的感情能持续多久又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到时会不会也被迫另寻新欢娶几房妻妾,自己还得坐在喜堂喝喜酒。未来的不确定让邵益心里很是不安,可又实在是问不出口,他也是个男人,就算颜念之到时当真拍拍手,无所谓的说要结束这段感情,哪怕心被剁成了肉泥,自己的自尊和骄傲也只会逼着自己哈哈一笑就此放手。
早先被邵益故意无视的问题就像洪水一样直接冲垮了出现裂纹的脆弱堤坝,邵益合上眼越发感到难受,不得不承认的是对颜念之他有独占的欲望,想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想他无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心能容得下也只有自己,可这想法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场空想。想到这邵益感到有些委屈心里也暗自发酸,却更加揭示了一个现实,他吃醋了,昨天对颜念之的莫名生气还有心里的那番烦躁是因为他吃醋了,这实在是太丢人也太不洒脱了,邵益闹明白自己的心思后越发觉得郁闷。
颜念之自然是不知道邵益的脾气源自不安,见他撇过头郁郁的样子还真以为邵益是为自己方才的强辞生气,张张嘴正想解释,却见柯地突然闯了进来,只得作罢。
柯地的面色有些慌张道,“少爷,邵大哥,以前岭水县的那个大人说要见你们。小哑哥和秦大叔正把人堵在门口要动手了呢。”
‘岭水县的大人?’邵益眉头一皱,‘难道是辕清?’“我去看看。”
颜念之嗖的一下从躺椅上噌起来跟上邵益道,“我也去。”
两人撇下方才的异样的感觉一齐爬上墙头向门口探望,其实这外面的情况也没柯地说的那么糟,只见哑仆和一个抄着棍子的矮子正和辕清的五个庄主大眼瞪小眼的对峙,辕清一脸为难的站在一边,战火简直一触即燃。待邵益走近门口仔细看才明白,这战火不是一触即发而是爆发过了现在正在中场休息。哑仆的衣襟被扯开一条大口子,胸口还有一个脚印,五庄主脸上紫了一块,三庄主头发也散了下来,要不是大庄主还有些理智,估计就该打群架了。
见着颜念之点头哑仆才侧身让辕清带人进来,方才那个拿棍子的矮个子也自去关门,邵益转身时无意瞥见那个矮子,心里不禁微微有些诧异,只见那人用手撑着地移动,两条裤管空荡荡的飘在衣摆下,行动倒是挺敏捷,看样子是残了很久了,邵益有些困惑,念之什么时候找了个瘸子当门房?
打架缘由两边都有不是也就暂且不提了,辕清是从欧阳那里得到的消息就急急忙忙的找了过来,对于这事,辕清很是愧疚,若非他找邵益颜念之帮忙,两人也不会摊上这麻烦,顺便还带了一条欧阳的口信来,大意就是这件事已经成了抨击徐文彦的武器,叫两人一定不要暴露行踪,可以的话就先离开京城避避风头。
听完这话邵益点点头,转而问辕清道,“昨天刘天麒查问出什么了?”
说到这辕清有些不乐道,“具体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听传闻说,昨天刘大人可是抓了好些人回去,说他们不老实,要严加审问。”
邵益闻言手猛然一抖,犹豫道,“看来这些人要吃苦头了。”
辕清撇撇嘴,“可不是,他可是出了名的酷吏,等人放出来还有口气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一瞥见邵益的神色,颜念之就猜到邵益是有些困惑自己昨天拦住众人的对错。颜念之不动声色的瞥了辕清一眼,淡然道,“能被刘天麒点中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教训教训没准就改好了。”
辕清依旧一脸执着的不悦道,“话是这么个理,可这大多数人却是无过受责,实在是不应该。”
瞅着邵益越发不安的神色,颜念之明目张胆的白了辕清一眼,暗骂这个笨蛋大上午跑来就是来就是为了招惹是非的吗?没看见邵益都想冲进禁卫府找刘天麒救人了,怎么还在这添火。继而冷冷道,“难不成就此放任真凶?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闻言辕清心有不甘的动了动嘴角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还真是两难啊。
见着辕清吃瘪,一边的大庄主看不下去了,跨上前道,“不过,若是能早些找出幕后之人,那些无辜受难的人自然也能早些出来。我家小王爷知道两位大人现在行走不便,不知两位大人有什么需要效劳的?”
听出话里深意的颜念之斜了大庄主一眼,这只老狐狸,堵着他俩当师爷吗?想叫他们继续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拐弯抹角的,也不嫌烦。颜念之干脆装傻的点点头淡然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应天府的客房里我还放了几十坛好酒,你们夜里看见没人的时候记得把它们送过来。”
邵益有些无语的盯着颜念之,“你还真是不客气。”
颜念之扬扬眉毛,坏笑道,“他们主动要帮忙,单念在这般热忱的份上,也不能让他们失望不是。”五个庄主集体无语,他哪只眼睛看出他们很热忱的,也就辕清在认真的点头,叮嘱几人一定要好生记得。他们还真是没人疼啊,大庄主很是无辜的看着邵益,邵益感觉也很无辜,谁让你说话要这么含蓄的,再说了叫你们做事的是颜念之,光看他干嘛。
二庄主也懒得管这么多了,反正这事也算应下来了,总得让他们出力也出得有价值一点吧。撇开大庄主抢前一步直言道,“对于这案子,不知两位大人可还有别的线索?”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他们一大早赶来不就是为了想办法解决这事的吗?邵益摸着下巴点点头道,“这线索我倒是没有了,不过能让人尽快招供的法子我这倒是有一个。”
古烁刁是春满楼的护院,生得是人过九尺臂庞腰圆,光是往哪一站,就让人心里先畏惧了三分,十分有威慑力。对于这些能不动手绝不动手的和气生财场所,吓人显然比打人更为重要,所以他的日子过得也颇为悠闲,白天只管躺着睡觉,夜里开张后就在楼里到处闲晃,出事了就去吓人,没出事就躲在墙角,听听曲子看姑娘们跳舞,有时也能跟自己几个相好的偷偷会一会,除此之外每月还能得十多两月钱,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差事,着实是羡煞旁人。他在这春满楼也有两三年了,一直顺风顺水,没想到这次却栽了个莫名奇妙的大跟头,老鸨死了,他们二三十个人昨夜被集体抓进了禁卫府。禁卫府是什么地方,古烁刁就算足不出户也有所耳闻,这禁卫府专程只办大案要案,审讯手段更是骇人听闻,传言说十个人进来顶多一个人能出去,管你是不是无辜,惹到他们只能算自己倒霉。而且死个把人的事人家看都懒得看,更别提一个老鸨,古烁刁隐隐有些不安,这事怕没这么简单。
果然不出他所料,前脚才踏进这审讯室,古烁刁就感到两脚就有些发软,这审讯室简直可以说是刑房,鞭子,棍子,烙铁,钉床,竹夹,吊绳,剔骨刀,老虎凳等等,一样不差。古烁刁怎么说也是动过真刀真枪见过红的真汉子,脚再软倒也挺得住,只见走他前面的几个人已是哭得死去活来,古烁刁一脚下去感觉有些水声,低头一看,也不知是谁被吓得失了禁。古烁刁有些嫌恶,转到一边顺便蹭了蹭鞋底,底气顿时也上来了,暗道‘怕个屁,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这好汉想当也未必当得上,古烁刁被一桶凉水再次泼醒时总算明白了这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去死,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新鲜的伤口被水一浸疼得更是钻心,不过也让他越发清醒了。
一个禁卫提着根鞭子呼在他身上,又是一个火辣辣的疼,古烁刁哼了一声埋头看了看胸口,还好没出血,这种软鞭子就是一打一条楞,让人巴着疼,可就是很少出血也死不了。“是不是你杀了老鸨,还不快从实招来。”见他咬死了不开口,禁卫又是两鞭子,一边的一个禁卫懒洋洋的伸了伸腰,摆摆手道,“这会还是算了吧,这家伙嘴硬得紧,打了一天愣是没吐半个字。咱们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休息,明个再接着审,这么吊他一晚上,看他明天还怎么犟。”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了,就门口插着的火把还亮着光,古烁刁觉得喉咙有些腥,咳了两声,吐出口血。脑袋也昏昏沉沉,也不知迷糊了多久,却被门大力撞击墙壁的声音惊醒,只见一个看守栽了半截身子进来,却是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紧接着一个黑衣蒙面人也闯了进来,手中的刀还在一滴滴的往下流红色的液体。
古烁刁微微皱了皱眉头,正想喝问来着何人,那人反倒先开了口,“我这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小心被抓进了禁卫府。”言毕提着刀就冲了过来,古烁刁心里狐疑这他娘又唱的哪出,杀人灭口?只可惜双手被缚无力挣扎。眼看着刀口就要落在自己脖子上了,这时正着急,只听叮然声响,蒙面人却是被闻声赶来的刘天麒拔刀给挡住了,那个蒙面人功夫甚好,见情况不妙踢开两个禁卫赶紧冲向门口就夺路而逃,刘天麒带人跟在后面紧追不舍,渐渐没了声息。
邵益伏在屋顶看得真切,心里暗自称奇,看起来这事跟古烁刁无关,不过他沉着的也实在是太过份了。这通忙活一直闹到第二天天明,不过效果还是不错,也省了不少人受罪,几十番试探下,总算是找到了一个露马脚的人,那人正是春满楼的跑堂。言及缘何杀害老鸨,这回他倒是不狡辩了,加上真以为对方要杀他灭口,但凡刘天麒有问一定详尽回答。
听他说,他也不过只是听命行事而已,说是在赌馆欠了一大笔银子,那个老板倒也没为难他,不过要求他时刻注意是不是有官兵来查探春满楼,若是有官兵来了就叫他想办法杀了老鸨,到时只要坚决不认账,等事成之后还会再给他一银子。昨夜他察觉情况不对正不知该如何下手时却碰巧看见老鸨当时正急急忙忙上楼,他也没多想瞅见左右没人就把老鸨从楼上推了下去,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应该查不到自己头上顶多被人打几顿也就没事了,没想到却被抓进了禁卫府,而且这些人居然跑到这来想杀人灭口。
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帮凶而已,刘天麒有些苦恼,从妓院扯出赌馆这还有完没完了。待那人走后邵益和颜念之才从里间转了出来,刘天麒挠挠脑袋对着邵益道,“你看我们是立刻查封赌馆的好还是先暗中查探一番?”
邵益点点头,道,“这事反正也闹开了,宜早不宜迟,不过那春满楼你们昨夜有找出什么线索没有?”
刘天麒皱着眉摇摇头道,“我带人把那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什么有线索的东西啊。”
邵益沉思了一下,“我觉得春满楼这老鸨肯定不简单,否则要杀人也不用等到现在。”
刘天麒狐疑的盯着邵益道,“你的意思是说要么那老鸨是他们的人,要么这老鸨掌握了什么东西让他们不到危机时刻不敢轻举妄动?”
邵益不置可否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楼下出了这么大乱子,那老鸨非但没下来安定局势反而往楼上跑,刘兄不觉得这非常不合常理吗?”
刘天麒摸了摸胡子沉思道,“的确有些奇怪,看来那老鸨应该是藏了什么东西在楼上,我马上派人把春满楼再搜一遍。”
邵益拍拍刘天麒肩膀道,“这事我看我们还是分开行动的好,他们应按还没想到我们猜到了这一茬,动静太大,难免到时会狗急跳墙。你从赌坊调查,我和念之小王爷暗中去查探春满楼。你找个借口先把春满楼的人关起来,要越招摇越好。”
刘天麒点头会意道,“没问题,我顺道再差几个高手守在四周。”
邵益勾着嘴角笑道,“记得只许进不许出。”
刘天麒也咧嘴一笑,道,“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
辕清也挺有意思,听说邵益要自己帮忙掩护二话不说,赶着马车摩拳擦掌就跑来了。马车里还躲着个萧泉和魏东,看来他俩已是和好了。刘天麒手脚挺快,待一行人赶到春满楼时,这楼早已人去镂空,连守在外面的衙役也撤了大半,空荡荡的大楼甚至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前夜的热闹繁华简直就像在做梦,这感觉还真是奇怪。颜念之皱皱眉头,心里生出一股寒意,这感觉跟自己当初在山里时一样,四下空落落仿佛天地间就只余自己一人。颜念之不待打招呼拉着邵益直接冲上三楼,急道,“赶紧找,找着后我们立马离开。”
邵益的手被他捏得生疼,暗道这又是在抽什么疯?想挣脱开来,颜念之反而拽得更紧了,还一脸忿忿的瞪着邵益,好像做错的是他一样。邵益气急,这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还没等他冒火,颜念之突然揽住他道,“我好难过,我们快些走好不好。”
没由来的见到颜念之示弱,邵益一通火愣是被浇得连个火星也没了,有些莫名,‘难过?难过些什么?’见着他的确有些没精打采,邵益心里也有些着急,赶紧扶着他肩膀道,“你哪不舒服,我找大庄主用马车送你回家。”
颜念之闻言知道他不肯走,皱着眉头有些烦躁的摆摆手,“算了,我和你一起找,也好快一点。”说罢率先冲进就近一间雅间,邵益没防备差点被他拉得撞到门柱上,暗道看来这家伙真疯了,“我说念之,你能不能先把手松了,两只手一起用也方便一点。”
颜念之转脸瞪了邵益一眼,然后左手一松,邵益还没来得及活动活动右手,腰上猛然一紧,邵益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颜念之拽住自己腰带的手,“你这么喜欢这条腰带的话,等回去后我把它送给你,不过你现在能不能松一会。”
颜念之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还是依言松了手,淡淡道,“你别离我太远,我会难受。”
邵益有些发愣,也不知他指的是现在还是自己这两天闹的别扭,胡乱应了一声,然后赶紧翻箱倒柜忙碌起来,有些事想不通的话那最好还是不要想的好,没准放一放就自然而然的明了了。
不过说到找东西,这还真不是个轻松的活,不是这东西太少,而是太多,更何况大家连找什么都不知道。从早上忙到晚上把春满楼挨着翻了一圈也毫无所获,就连老鸨的卧房也只差没把地板掀起来了。不知不觉已是万家灯火,邵益示意众人也不要再找了,略略用了些晚膳大家便灭了烛火各自散开隐蔽起来,心里也都是忐忑万分,不知今夜是不是会空等一场,或者东西昨夜已经被人取走了。
月上中天万乃俱静,空巷遥遥传来几声梆响,引出几声孤零零的狗吠,反倒让这本就寂静的夜越发寂静了。待皎洁的月光洒进窗口,邵益才恍然,今日已是中秋,没想到这上夜的月亮也够圆的,只是没几个人看罢了,颜念之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突然轻轻扯了扯邵益。邵益回神警惕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有些莫名,没状况啊,颜念之无语的送上一记白眼,挣脱开邵益的手,却感觉有些冷,飞快的扯开衣襟,从脖子上取下什么东西复又套在邵益颈项上,叮嘱道,“这可是天下独一份的,你可千万别再弄丢了。”
邵益埋头一看正是当初绣着思之念之的护身符,不过‘天下独一份和别再弄丢了’是个什么意思,邵益回想起自己留在师傅那的同款的护身符心下越发有些狐疑,早先他就感觉认识颜念之,尤其是早先做的那一堆怪梦,梦里的那个白衣小娃娃和颜念之简直如出一辙,只是后来杂事太多,自己也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这会听颜念之这么一说,倒让邵益越发肯定下来,他自失忆以后肯定没见过颜念之,那如果那个梦是真的的话,那只能是失忆之前。不过如果他们当真早就认识,可缘何颜念之却又绝口不提。颜念之见邵益满脸疑惑干笑了一声,解释道,“还记得我当初说要找的人吗?”
邵益点点头,他记得当初问颜念之缘何入江湖时,他有说过,一是为了找一个人,二是为了治自己的病,不过现在看来,这些理由早就不知道被颜念之抛到哪去了,反倒是每天跟着自己打转,“有什么关系吗?”
颜念之轻轻嗯了一声,捏着护身符道,“这是他娘当年亲手绣的,一个给了他,这一个给了我。”
邵益捏着护身符的手猛然一紧,颜念之似乎没注意到的继续道,“如果哪天你想听他的故事,我再讲给你听。”邵益低低应了一声,撇开头却不敢再问出口,那个故事的结局注定了悲伤,否则颜念之也不会等这么久才说,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哪怕是自欺欺人的怀抱着破碎的希望,也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一滴滚烫的泪珠划过脸颊,流在嘴里咸咸涩涩的,邵益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远没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就算早有过这种心理准备可当真面对时,依旧不堪一击。环着自己的手臂冰冰凉凉,却又这般有力连着结实的胸膛让人感觉如此踏实可靠,邵益不由自主的反手抱紧颜念之,感觉很是愧疚,为自己前几日的莫名脾气,也为对颜念之的无端怀疑。邵益正想着该说点什么道歉,屋顶传来一个轻微的声息,只是一瞬又归复了宁静,两人听得分明,这人恐怕现在正摒住了气息躲在上面观察,而且绝对是个高手。
邵益捏捏颜念之的手示意跟着摒气,然后两人轻手轻脚的缩在漆黑的屋角借着月光注视着屋内的动静。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也不知躲在屋顶的人在干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颜念之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或者人已经走了,蹲了这么长时间他脚都麻了。邵益按按他手心示意稍安勿躁,颜念之有些憋气,这还得等到什么时候啊,侧脸看着跟自己贴在一块一本正经的邵益,颜念之嘴角一勾坏上心来,脑袋微微往前凑了凑,邵益只觉脸上一凉,赶紧偏头躲开,差点就撞在墙上。见他瞪着眼睛一脸受惊的模样,颜念之蹲在那满脸坏笑,邵益扭着脸有些无语,这人还真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的胡闹,见他厚着脸又凑过来,邵益真心想把他踢到墙上去,只可惜自己两手被制,又不能弄出动静,当真是郁闷,不过更让邵益郁闷的是,怎么每次感觉都是颜念之占了上风,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自己没理由这么弱才对。想罢,邵益冷眼一扫,见颜念之凑到面前二话不说对着颜念之的嘴就是一口,自己也难得胡闹一回,感觉到颜念之明显僵住的身体,邵益挑着嘴角暗自得意,老虎不发威你还真当是只猫,笑话。不过这招的确颇有成效,颜念之的确是安分了下来,只不过也不是邵益预想中的那种成效,颜念之摸着被邵益咬得生疼的嘴唇有些哭笑不得,难得主动一次,这是要吃了他么?
待两人这边一番闹腾结束,屋顶那人也总算有了动作。不过能有这么好的耐心和定力着实也让邵益有些刮目相看,确定万无一失才肯出手?只听见几声微响后,一条黑影使出一招倒摆金钟,挂在窗外向屋内探望,确认没人后才猛然一跃,沿着窗角如泥鳅一般滑了进来,身法极快。邵益暗自庆幸辛亏他们中间隔了一道门帘,两人又一团黑的缩在屋角那人看不真切,能请到这般身手的人出马看来他们要找的东西还真是非同一般,邵益也越发好奇起来。那人显然是个老手,既不翻箱也不倒柜,单冲着那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什么床板下面柜子后面梳妆台夹层,倒也真让他翻出几张银票一样的东西,匆匆往袖子里一塞,接着再接再厉的继续找寻。不过显然不如他意,那人也开始有些焦躁,眼看着一间屋子被他翻了个遍,邵益估计他也该来外堂找了,不过这可就麻烦了,他们两个就躲在外堂呢。这边正琢磨着怎么躲开,只听屋顶上又传来一个起落声响,不过这一个看起来手法就没那么高明了,一声啪嗒,单单用耳朵就能听见。只见屋内翻找东西的那人也被惊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一眼,双手把住房柱,也不提气,只动了两下便如壁虎一样爬了上去,躲在屋梁后面。
邵益知道这是下九门的壁虎功,这门功夫用最大的用处就是能不耗内力的随意攀附任何东西,学得好的话,就算在一个顶尖高手面前也能来去自如。看来这人的确是个偷,不过这次跑来的又是什么人?瞧着两边人的反应,应该不是一路的。邵益越发困惑起来,这老鸨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这两边又都是什么来路。
这次来的人也不躲藏,掀开瓦片往屋内大致瞧了一眼觉得没人便从窗口跃了进来,颜念之手猛然一紧,在邵益的手心写道,“这人就是三个头目中跑掉的那个。”
邵益自知颜念之的本事,眯着眼睛细下打量起这人,看来这回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回坚决可不能让人再跑了。只见那人不但不四下翻找,手里还提了个大坛子,这倒是奇了怪了,还有来送东西的。只见那人才站定,又有一个人从窗口翻了进来,手里也提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大坛子,见他还没动手不禁催促道,“霸爷,赶紧动手吧,那东西再好,可兄弟们的命也吊在上面啊。”
霸爷微微叹了口气,“只是有些可惜了,若是东西到手,我们还可以聚上一堆兄弟再闹一场。”
邵益闻言暗自皱眉,聚上一堆人再闹一场吗?什么东西尽然有这般威力,这春满楼果真了不得。
察觉出霸爷还不死心,那人哭着嗓子道,“霸爷,还是算了吧,兄弟们就算得来这千万两银子,也不过过过手就没了,再说,就凭兄弟们的本事,何愁缺银子花,实在没必要提着脑袋从火里掏钱。”
霸爷有些不解气道,“我何时说银子来着,不过单有些不服气,那俩小子可杀了我们不少兄弟。还有那皇帝老儿,养了一堆酒囊饭袋,居然还万般护着,我呸。”邵益颜念之默默对视一眼,这俩小子可就躲在屋角听你们说话呢。
那人也微微叹了口气道,“霸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东西我们也舍不得,不过兄弟们这些天不都四下找过了,可着实是找不到。那老鸨又死活不肯交出来,如今人没了,这楼也被官府盯上了,再不动手等官府的人找出来,咱们可就都完了。”
霸爷总算被他给说动了,长叹了一声,“也罢,反正留着都是祸害,不如早些毁了人也踏实。”言毕拍开封着的坛口,顿时一股火油气味四下弥漫开来,邵益心里暗道不好,他们要烧楼。
屋梁上蹲着的人见状也颇有些着急,直接从屋梁上一跃而下。那个霸爷提着火油还不待泼,一上一左两只手就抢到了面前。跟霸爷一路的人那人见大势不妙,举着火油坛就往屋角砸,没想到,坛子却在半道就被人抢走了,转眼看清来人不禁大骇道,“怎么又是你们。”
颜念之把坛子搁在一边冷笑一声道,“ 省了你们十年功夫,不好吗?”
那人闻言差点破功开骂,‘他不过就随意敷衍敷衍,谁想报仇了。’
原本和邵益一起救坛子的那人见到他俩也是一愣,暗道不妙,这两人躲在这连他都没察觉想必早在自己来前就埋伏在这了,后面的对话肯定也听得一清二楚。看来是瞒不住了,反正这东西跟自己这边关系不大,还是由着他们两边闹去,自己得赶紧脱身才行。想毕,这人原本还和邵益一起从霸爷手里抢坛子,这回却反手把自己抓着的那个坛口猛力往上一推,邵益担心火油溢出,只得弃了他一边护着火油,一边跟霸爷对招,心里盼着下面的那些禁卫,庄主能有所察觉,这个人很可能是另一方势力。
五人一番大闹想让人没察觉是不可能的,其实早在霸爷来时几个庄主就察觉到了,不过见邵益颜念之没出手,也都稳着没动,他们一动手,除了二三庄主留着保护辕清萧泉外,其他四人闻得邵益招呼全都追出去了。
颜念之和这人对手很是不得劲,这人功夫平平不麻烦,可麻烦的是邵益要他留活口,可怜他不会点穴又没绳子,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留。往日打架要么你死我活,要么点到即止,这你死我活的手下留情,着实难度高了些,以至于打着打着,一会是颜念之压着打人,一会又是他被人压着打,颜念之心里有些愤懑,再这么磨下去,只能等一个人先累趴下,否则铁定没完。见着邵益那边吃紧,颜念之送上一脚把人踹开后,转身一手架住那个霸爷,一手抓住坛口和霸爷对扯,对邵益道,“这我来,你去对付他那个手下。”
邵益点点头叮嘱道,“多小心。”
霸爷也认出颜念之来,顿时三味真火直往上冒,若非他当时杀了不戒和尚,他们这会怎么会落到这种田地,眼下把颜念之剁成肥料的心都有了。更是狠了一条心要毁了藏在这春满楼的东西,霸爷也自知不是颜念之的对手,上来就冲着自己手里的油坛下手。这还真是找到准了颜念之的弱点,一时间坛内翻浪,把两人的手和袖子都打湿了。颜念之也一肚子火气,怎么感觉自己突然就笨手笨脚起来,提着那坛子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硬是被那个霸爷耍得团团转,只见那霸爷突然松了抢坛子的手,还不待颜念之收力接着又是一招武王举鼎一掌拍在坛底,差点没让坛子直接飞上房顶,在颜念之手忙脚乱的使力下压时,他的手也附上了坛口,使出一招泰山压顶合着颜念之的力一起往下压,慌得颜念之赶紧提着坛子打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转,才暂时摆开他。不过这霸爷还真是难缠,颜念之才转回来,他的拳脚也送到了,颜念之平白挨了好几下,也多亏他没带武器,否则颜念之这会身上又多了几个血窟窿。颜念之想放下火油坛和他好好打一架,没想到这霸爷又一把扯住坛子,使力要翻倒,慌得颜念之也不得不赶紧抓紧,当真是花招百出让他防不甚防。
颜念之也是个暴脾气,外加天生就有股拗劲,面对的困难越大那股子拗劲也越是上头。遭到这番戏弄还不发火就不是他了,眉眼一挑,手上力道也加了三分,还真不信自己拿不下这局,别说一坛子火油,就算有一缸,也保它平平稳稳一点不洒,当然方才撒出来的不算。可这是火油,就算坛子端得再四平八稳,这一推一送一起一落也闹得里面如同滚汤,见状颜念之那股子拗劲更是上头了,只恨不得把这坛子火油一口吞进肚子里,教你一滴也撒不出来。也不知为何,颜念之抓得都这般紧了,那霸爷居然依旧屡屡得手,而且比起方才好像越发得心应手起来,待邵益点住霸爷的手下过来帮忙时,两人局势简直是一边倒,颜念之抱着个坛子已经开始上房了。见着邵益要出手,还一个劲的阻止他道,“你别动手,这人留给小爷来收拾。”
瞅着他发小孩子脾气,邵益真是哭笑不得,点头,“那你赶紧的,别老蹲在房梁上。”
颜念之嘴角抽了抽,跃到邵益面前把火油塞给他,捏着拳头彻底爆发。邵益往坛子里瞟了一眼,摇摇头,还挺能折腾的,这大半坛都给撒没了。没了桎梏颜念之总算舒坦了一回,不过打着打着又不得劲起来,他还不会点穴。
瞧着颜念之一脸郁闷不住回望,邵益笑着摇摇头道,“运三分内息在中食指然后点他膻中穴或神阙穴。”
霸爷闻言有些气急,点穴方法这么多种,单这两处大穴却是最碰不得的,除去无法动弹外,轻则内伤散气,重则要命。见颜念之依样行来,怒喝道,“传闻邵大人性情温和,没想到教人出手却如此歹毒。”
邵益无所谓的耸耸肩,道,“反正你也想拼死一战,这样还能简单一点。”
霸爷闻言冷哼一声,“拼死一战?”转而避开颜念之,“且住手,我有话要说。”
颜念之转脸看看邵益,见邵益点头才松了下来,不过依旧虎视眈眈的盯着霸爷,生怕他耍什么花招。霸爷咽了口唾沫道,“放我们走,我们这也是被逼的。”
邵益摇摇头,道,“这个我怕是做不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现在可不止是朝廷在通缉你们,连江湖也在四下找你们,就算现在放你们走,你们又能逃到哪去呢?”
霸爷紧紧盯着邵益谈判道,“要是我咬死了什么也不说呢?”
“那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这禁卫府的名头,你应该也听过。当然,你们若是合作的话,没准还能留得一命。”
闻言霸爷眼睛一亮道,“你能保证?”
邵益有些纠结,门口一个人朗然道,“我能保证。”
三人齐齐转头,只见辕清和萧泉两人在两个庄主的护送下走了进来,说话的正是萧泉。霸爷眯着眼睛看了萧泉一眼,冷笑一声道,“没想到是上次抓的那个皇子啊,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我们倒成了你的阶下囚。”
萧泉冷哼一声,斜眼道,“最大的区别是我敢救你们,你们却连放我都不肯。”
闻言霸爷倒乐了,“你倒是真有几分胆识和骨气,好吧,我暂且相信你,不过你又凭什么保证留我们一命?要知道你不过是个皇子,你老子的儿子三只手还数不过来呢。”
辕清闻言赶紧跨上一步道,“我也能保证。”
“你也是皇子?”
辕清赶紧摇头道,“我是平安王府的小王爷。”
见霸爷还有些犹豫,二庄主插嘴道,“我看你最好是同意,我们这么多人,你觉得跑得掉吗?再说,就算你不肯说,他难道也不肯说。”说罢朝一边翘着下巴示意他看。
霸爷看看站得像根木桩的手下无奈的叹口气,“罢了,我跟你们走。还望两位信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