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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身世 邵益得知自 ...

  •   今日一战只得暂且结束,两战两负,居然有一战还输在兵器上,着实让人咽不下这口气。既然此战已是避无可避,校尉带着人马自去商量攻打山寨之策。邵益扶着颜念之回了营帐,这鞭打可是旧伤加新伤,原本那刀伤都快好了,这么一鞭子,直接又刮裂了。邵益小心翼翼的帮他褪掉外衫,内衫上已是红了一片,又赶手忙脚乱的帮他止血上药,又隐隐有些自责,那把剑可是他递上去的。反倒是颜念之拍着他手安慰,不把剑给他难不成想让他用胳膊挡鞭子,这回只怕是体无完肤了,到时也不知金创药够不够用。听着他还有劲打趣,闹得邵益又难过又好笑。见颜念之已经睡去,邵益才微微松了口气,起身想去问问校尉他们想好计策没有,却闻得帐顶一阵风动,帐内灯光一闪,一个黑影却是钻了进来。邵益看清楚来人后心里有些吃惊,因为来人正是那个将军,只是不知趁夜前来有什么事?闻得异动的颜念之也猛然睁开眼警惕的盯着他,而那将军却是满脸困惑的只管一个劲的盯着邵益猛看,邵益也不知他来意,也不好叫人。两厢正是困惑,那个将军突然对邵益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颜念之不乐意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来暗下毒手的,挣扎着就要爬起来,道“不许去。”
      邵益瞅见颜念之虎视眈眈的神情就觉得好笑,拍拍他肩膀示意他躺好,才对着将军道,“这是我至交,阁下有话但说无妨。”
      那个将军狐疑的看了邵益一眼,又盯着颜念之考量了一番才点点头道,“你原本可是姓曲?”
      邵益讶然,颜念之也没想到这人会说这话顿时皱起眉头,心中更是焦急起来,这人应该认识失忆前的邵益,可却不知是敌是友。颜念之不自觉的抓着邵益往自己身边拉,邵益手上吃紧很是困惑的看了颜念之一眼,继而笑着摇头道,“在下年幼失忆,以前的事早已是不记得了。”
      将军闻言一脸震惊,急切道,“那你左股上可是有一个胎记,状似红叶?”
      颜念之明显的感觉到邵益的手突然一抖,转而顺势望了过去,邵益倒是没注意他这么多?自己察访多年都没能找出自己身事,没想到居然在这碰上了,邵益咽了口唾沫,“是有,不过是在右股,阁下从何得知。”
      “没错没错,你是小策,你是小策。”那人闻言差点当场痛哭流涕,“小策,我是你伯父啊。”
      呆立在场的不止邵益一人,连颜念之也是一脸愕然,没想到曲策这个名字还能被人提起,没想到邵益还有亲人在世。
      “你等等。”那人手忙脚乱的扯开衣襟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轴喜上眉梢的递给邵益,道,“快看看这是你爹,你们两个长得真像。”
      邵益将信将疑的抖着手接过画轴展开,这画轴有些年头了,却保管甚好,里面的人舒展着眉眼手持书卷跟自己倒是有七成相似,不过那人的气息更显温和,感觉就是一个普通书生。颜念之只看了一眼就无奈的合上眼躺回床上,他本想把那段历史就此掩埋,没想到这就直接摆了出来,邵益又该如何面对呢。
      “大伯?”邵益颤抖着声音道,“你真是我大伯?那我爹娘呢?”
      将军闻言捂着脸痛哭,“大伯没用,你爹被奸人害了。当初待我赶去救你爹时他已经没了,你娘带着你也下落不明。我找了十几年,没想到在这居然碰上了。”
      邵益闭着眼,努力按下心里起伏的酸痛,颜念之拉他坐在床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懂,也就是如此,他宁肯邵益不再记得过往,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颜念之无言的帮他拍着背,希望能替他减轻一些痛苦。这世道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让你死心后再给你一个希望,然后再次鞭策得你痛不欲生。
      两人人无声静坐,听那人娓娓道来,他姓张名远鸣,跟邵益的父亲曲正是结义兄弟,两人都是心怀天下之人,他爹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就做上了永州牧,他也是永州的一个将军,两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本该是鸿图大展的时候。有一天曲正突然唤他出趟远差,他也没多想,可还没等他把事办好,就听闻朝廷下公文说曲正和他还有永州的一些个大小官员当初勾结晋王,有谋逆之罪,问秋后处斩。他闻言大惊,待他乔装打扮的赶到永州时,却听说大狱两天前失火,里面的人已是无一幸免。而他也偷偷去看过骨骸,所有人都是死后焚尸,而邵益和他娘也早已不知去向。张远鸣当然知道这罪名是栽赃陷害,他爹早先似乎就在调查什么事,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必定是为此得罪了什么人。张远鸣就找到当初的主管此案的官员伸冤,没想到那些人二话不说直接把他关了起来,说是送往京城再审,他也不疑有他,没想到当天夜里就有人来行刺,张远鸣好歹也是武功高强,知道留在此地早晚是个死,就杀了刺客逃出大狱,却一路被官兵追杀,最后跳到河里才逃得一命。又恰巧他们在河里捞上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就报了个落水身亡,他才躲过这劫,然后就四处漂泊找寻邵益和他娘的下落,却是音信全无,他也心灰意冷,碰巧前些年回来拜祭他爹时,遇到黑云寨的土匪下来打劫,他也就此上山落了草,想着等功夫大成,就进宫刺杀了昏君,也算报了大仇。真是苍天见怜,终于让他们伯侄重逢。
      家世如此坎坷,大仇尚未得报,而他却全都不记得了,邵益心里一阵懊恼,他真是不孝。赶紧追问道,“当初是谁陷害我爹的?”
      张远鸣摇摇头,“待我身体恢复后就去找了那个派人刺杀我的主审官,他却是死活不开口,最后宁肯咬舌自尽。当初的具体情况现在恐怕就你娘知道了。”
      颜念之闻言手头一紧,张张嘴却见邵益一脸满怀期待的表情却不知该从何开口,皱着眉头默默的闭上嘴,侧头偏向一边。“我娘?”邵益满怀期待的表情突然又失落下去,“可惜我已经不记得她了。”
      张远鸣也很是失落,拍拍邵益的肩膀安慰道,“且不着急,你爹娘是好人,老天总会有开眼让你找到她的时候。”
      颜念之此番郁闷得想把自己憋晕过去,若是邵益得知他娘也早死了,指不定要伤心成什么样子。颜念之很苦恼,这感觉不亚于得知邵益有心上人时那么难受,他该怎么办?告诉邵益能尽快找到害他爹娘的凶手,报得血仇,可他又舍不得邵益难过,即便这希望永远不可能实现,也总比绝望要好,可若是不告诉,邵益又会一直处于内疚自责,天啊,他到底要该怎么办才好。三人集体沉默,心思却是各异,张远鸣擦干眼睛,“不过太好了,二弟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有这番出息也一定会替你自豪的。小彻,大伯已经训练了一批人,个个武艺都不凡,不妨我们今夜一起下山进京,杀了那昏君替你爹报仇。”
      闻言还沉浸在自责中的邵益愕然抬头,盯着张远鸣半响又缓缓摇了摇头。见他不肯张远鸣有些冒火,“你舍不得这官位?怕死,还是怎么地。”
      邵益缓缓合上眼,平静了一下内心的酸涩,道,“事情还未查明,我爹也一定不想我胡滥杀人。”
      “怎么算是胡滥杀人。”张远鸣怒道,“若非那昏君听信谗言,你爹,还有那些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大小官员又怎会无辜枉死,还有那些被流放的官员家属,你可知这一路被牵扯的人有多少。”
      “我知道。”邵益猛然睁开眼对视着他道,“所以才要查明事情真相,替那些无辜的人伸冤平反洗脱罪名,更让那些陷害爹的人罪有应得。”
      张远鸣长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道,“你们父子两个还真是挺像,无论是样貌还是这倔脾气。也罢,你自去追查凶手吧。不过要记得,你的身世不可对其他人说。”说罢转脸别有深意的看了颜念之一眼,起身就想走。
      邵益赶紧拦住他道,“大伯离开后欲待如何?”
      张远鸣拍拍邵益肩膀露出一抹微笑,“大伯还有旁的事要做。”转而看着画卷道,“这画你就留着吧,这是你爹亲笔画的,在出事前一直放在一个朋友那。我也是后来偶然遇见他才得到的,这么多年我总感觉你爹似乎早有预感,所以安排你和你娘先逃走了,这画里面应该有线索,可惜我一直没看透,你拿去以后要多参详。”
      “是。”邵益抚着画卷点点头,他自失忆以来还头次见着他父亲的相貌,这卷画对他的意义可不仅仅是线索。继而言道,“大伯,这黑云峰已是不可再留。”
      张远鸣点点头,“放心,我自有打算。对了那些陷害你爹的人可不简单,你要彻查他们以后万事要多当心。”转而看了看邵益有些不舍道,“我这就先走了,那些虾兵这会还想着怎么攻打山寨呢,我可没劲和他们闹。”
      邵益闻言轻笑一声,“大伯安顿好了差人上应天府告诉我一声,但切记万事不可莽撞。”
      张远鸣知他想说刺杀一事,有些不耐的摆摆手,“知道了,放心。”言毕撩起帐门飞身离去,邵益跨上一步,呆呆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颤抖的画卷显示着它的主人现在内心的起伏。邵益本已对自己身世不再有期待,没想到居然还有能知道的一天,可这知道得却是这般心伤。背后有人轻轻拥了过来,微凉的吐息撩过他的颈项,让邵益感觉真实而又飘渺,颜念之把头搁在他肩上,“想哭就哭吧。”
      滚烫的液体砸在颜念之手上,感觉却如冬日的寒冰,颜念之也一阵心酸,虽然邵益从没提过自己父母,可颜念之能感觉到他只是一直把他们压在心底,因为得不到所以不敢去想,不再去提,可这一旦翻上来,就是满心满腹的难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邵益流着泪却是一直强忍着没哭出声,颜念之想,这就是邵益啊,就算遍体鳞伤也一定坚强的站着,也正是因为这般的坚强,才让知道他的人也更为他心疼,“有我在,没关系。”
      然后颜念之胸口伤处被猛的一撞,疼的他直冒冷汗,暗道看来待会又要重新上药了。不过邵益总算转过来了,只是依然听不见哭声,看不见他的脸,但越来越湿的肩膀告诉颜念之,他再不说点什么估计两人得这么站一夜。他希望邵益能回忆起过去,可不想他这么伤心难过一辈子。可要说些什么呢?颜念之没有劝人的经验,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是有多远躲多远,不过现在别说躲了,打他他也死活不走。
      不过现在无论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颜念之把心一横,搬起邵益的脸就是一通乱吻,又赶在邵益发飙以前把他的嘴堵上。初始还使劲挣扎的邵益对上颜念之有些悲伤的目光也渐渐柔和下来,泪水滚到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嘴里,又咸又涩,颜念之松开邵益的唇,闭着眼睛沿着泪痕轻轻的吻上他的眼睛,心里默念道,无论以后遇到多么伤心难过的事,至少有我陪着你。
      邵益感觉着附在眼上的温凉退开了,才抖着睫毛睁开眼睛,却是红着一张脸不知该暼向何处才好。被吻干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更是摄人心神,颜念之光看着就觉得心头一热,正想再凑过去,邵益察觉出他的企图赶紧伸手使力往外推。“哎呦。”颜念之疼得眉头拧成了一团,单一天就被撞了三四次,咬牙忍痛道,“我这伤口看来是不用好了。”
      邵益也回了神,快手快脚的把他扶回床上,“谁叫你。”话才半句又赶紧打住,颜念之看着他连脖子也红了一圈,突然感觉伤口也没那么疼了,伸手拉邵益躺下道,“天快亮了,好好休息一会吧。”
      邵益闷闷嗯了一声,两人一宿无话,不过都知道对方也没合眼。

      “两位大人可起来了,将军有请。”
      邵益点点头示意他带路,心里暗道可能是想攻打山寨了,也不知道大伯他们走了没有。
      事情果然不出邵益所料,那个校尉谋虑了一夜,才作出个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法子。不过也要邵益颜念之他们帮忙,这法子简单,带人包围山寨佯装要困得他们水断粮绝,然后夜里趁黑由邵益颜念之带着绳索,从侧面攀上去,他已经选好了百来身手灵活的人跟着,到时他再带人在正面攻打,邵益他们带人从里面进攻,里应外合不愁拿不下山寨。邵益也点头,是个好法子,不过还真是不能让你成功。
      这边计议一定,然后大军出发,邵益正愁着用什么法子通知张远鸣快跑时,这已是到了山寨脚下。山寨依旧泰然的立在黑云峰上,站岗放哨的人都没有,不过透过围栏什么的,隐隐能看出埋伏在后面的衣角弓箭什么的。
      校尉知道他们厉害后也不再莽撞,指挥着官兵把先山寨围起来,他这边安排才妥当,那边就有两个士兵抬着一个人跑来了。只见那个人手里紧紧捏着长枪,半张着嘴巴,只得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颜念之光看着就想笑,只是这边一众沉重的气氛笑出来实在是太突兀,被邵益一瞪只得强忍下去。邵益替他解开穴道,那人坐起身还有些惊异的在身上左右摸,“吓着我了,我还当自己已经死了呢。”
      校尉环了他一眼,喝道,“你再耽误时间,可就只剩下死了。”
      闻言小兵赶紧扑上去跪下哭道,“将军,那些土匪都跑了。”
      “什么?”闻言一串人都面面相觑,“你说清楚。”
      “是。”小兵抹抹眼睛道,“将军安排小的在山后面巡逻,昨夜就是那个拿鞭的老头突然飞到小的面前,手一挥小的来不及出声就成那样了。然后就见着那些人攀着绳子接二连三的从上面滑了下来,然后都走了。”
      “哼,”校尉猛的站起来对着两个副将道,“你们两个赶紧带人冲进去看看。”转脸又问小兵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兵想了想,“应该是寅时。”
      邵益闻言松了口气,还好都跑了,而且这山高路险想追也没那么容易。
      “报将军,山寨里面的确是一个人也没有,上面埋伏的人也都是扎的草包。”
      校尉怒喝道,“都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追。”他们来剿匪,如今却是让人从眼皮子底下逃了,这可是重罚啊。校尉转脸看着一脸沉闷的邵益颜念之道,“两位大人,你们看这可如何是好。”
      邵益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道,“人都跑了,这要上哪去找。”
      校尉顿了顿道,“不知大人有何高见。”
      邵益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才道,“想必这些人就去投靠别的什么山头了,这永州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山寨贼窝,去哪就好了。”
      校尉会意,赶紧找两个副将商量去了,至于是哪个山寨后来被铲平了,邵益颜念之也就无心去管了,反正是好事就行。

      邵益颜念之两人辞别校尉后,依旧回到了永州,永州牧志他们无权查阅,不过永州卷宗倒是可以通融通融。这永州牧虽身居三品高位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能不得罪人他绝对不会得罪,所以当邵益他们提出想看看卷宗时,他也只是委婉道近十年的案子除非有上面批文否则不可查阅,这是朝廷死规矩,他也没办法,不过十年以外的,就好说了。
      那还正好,反正邵益颜念之他们也只想知道邵益他爹曲正一案是怎么回事,看多了也头晕。永州牧闻言就彻底放了一百二十个心,态度更顿时变得热情起来,只要跟他无关,邵益他们爱看什么就看什么,当即差师爷带着两人去了案卷房。这永州官衙修的倒是普普通通,不过案卷房却是建的有模有样,高大宽敞,屋檐也比一般房屋宽了一丈,四面都有风口,既保证了里面的干燥,也能防止雨水溅下来。案卷房地上铺的是小青砖,连房中的屋梁窗格门槛卷格无一不是用好漆细细刷了一遍,连个蛛网虫洞也没有,若是让欧阳师爷看见指不定会欢喜成什么样子。五排卷格也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里面不但收藏了永州历年卷宗案志,连着永州的地理志,人文,水利也无一不是网罗其中,简直堪比应天府的案卷房,那可是欧阳师爷对自己在应天府最自豪的地方。
      见邵益看着案卷房一脸惊讶的表情,那个师爷也颇为得意,总算没白费他的苦心打理。师介自豪的对两人介绍道,这还是十多年前的永州牧主持修建的,前些年他跟随老爷来这上任的时候,这里面一片乱糟糟,他可是花了两个月闲暇时间才把这整理成这般模样,也总算没辜负当年主建案卷格的永州牧一片心血,想必那人也是个饱学之士,只可惜却落得个尸骨无存。言罢师爷也是一阵叹息,作为读书人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好友,即是素未谋面也是神往已久。
      邵益扶着卷格不动声色的问翻找卷宗的师爷道,“当初那个永州牧叫什么名字?”
      师爷转身抱着一摞卷宗放到案上,道,“好像叫什么曲正。”闻言邵益手猛然一抖,那个师爷也没瞧他自顾自接的着道,“听说当年是勾结晋王作乱被处死了,不过我倒觉得这人一定是个好官,只可惜,唉。好端端的干嘛勾结晋王啊。那时可是死了好些人。”
      邵益转脸对着拉着自己的颜念之挤出个笑,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无妨。
      师爷侧身侍立案边道,“两位大人,这十年前到五十年的卷宗都在这了,你们随意看,不过不能带走,还有我得留在旁边伺候。”
      邵益了然的点点头道,“有劳了。”言毕转身坐在案前,翻看那本记录前十年案件的卷宗,颜念之也挺无聊,顺手在卷格上抽了本当年的永州官簿,随手翻了翻,还真就让他找着了曲正的官簿,颜念之细细读来,邵益他爹祖籍苏州长乐镇,榜眼出生,可谓是少年英才,做过侍郎,学士,更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永州牧,只可惜最末一项写道,系晋王余孽妄图谋反被判秋后问斩,流放三族,后死于牢房走水,跟张远鸣所道一样。再往下翻了翻,连着张远鸣一起,居然一连着有三四十个大小官员都坐同罪,而且家眷不是杀的杀就是放的放。怪道张远鸣有这么大火了,光看着,颜念之也是憋了一肚子气,这一案枉死了多少人,这昏君没骂错。
      那边的邵益把那十年的案卷翻了个遍,却是半点没找着曲正谋逆一案,师爷解释道,“听闻此案卷宗在送往京城途中遗失了,至此一直空缺下来。”
      见邵益有些失望,颜念之赶紧把手里的官簿递给他,道,“这上面倒是写了点,你看看,我来看卷宗。”言毕就扯着师爷让他说说这些案子是哪个永州牧判的,哪些有失偏颇,哪几个案子又判得好。这简直就是找个木匠问手艺,那师爷兴致顿时空前高涨起来,不再搭理邵益,翻着卷宗就跟颜念之一道道讲了起来,见着好的就摸着胡子赞叹,见着胡施烂为的就直接张嘴奚落,颜念之听他骂人也听得很是有趣,文人骂人不带脏字,却是立意深远意味绵长。只是那师爷如果不乱飞唾沫星子的话就更好了。
      邵益也不知自己把记着他爹的那一页看了有多少遍,只觉看不够,多亏颜念之缠着师爷,不让他注意这边,否则还真让人觉得奇怪。上面也寥寥提了一笔自己,当年他爹亡的时候,他有六岁,应该省事了,对于当年他已是没了记忆,更无论他爹娘的相貌为人,只能权且从这些从这些记录的文字,遗留的印记来缅怀感慨,只可惜物是人非,岁月不在。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霞光满天,赤红的阳光斜照在屋里,反倒让书本上的字迹更模糊了。邵益心里长叹了一声整顿了一下心神,即便一辈子守在这对着这张纸又能如何呢?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堵得慌,邵益拉着颜念之跟师爷道谢告辞,那师爷难得发泄一通也是心情上好,送他出去后还叮嘱两人以后再来。
      颜念之无声的跟在邵益身后,伴随着夕阳,街上的行人也开始步履匆匆,顽童闻得爹娘的呼唤,也赶紧抹去脸上的泥土,整理好衣衫嘻嘻哈哈的一哄而散。当最后一线阳光消失时,原本还沸腾的街道也顿时冷清下来。都回家了啊,邵益有些失落,抬眼看着面前的客栈,心里生出一丝苦笑,他回的永远都是客栈。手突然被一把拉住,邵益心里一惊有些气急的回头瞪颜念之,使力挣脱开来,压着声音怒道,“这可是在大街上。”
      闻言颜念之却是拽得更紧了,挤着眼睛笑道,“不怕,让他们看好了,小爷不在乎,你要是怕的话,就装醉,小爷也能抱你上楼。”言毕还真弯腰作势要抱邵益。
      “怕?”邵益双眉一挑,反而拉着他转到街上,然后斜视着颜念之挑衅道“有脾气你别松手。”
      “哼,”颜念之勾着嘴角哼了一声,“那我们看看最后谁先放开。”
      邵益道,“可以,不过先说好,谁先放开谁是胆小鬼。”
      颜念之点头欣然表示同意。
      邵益眯着眼睛瞥了一眼颜念之被拉住的右手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端菜上来的店小二看着紧紧靠在一起坐着的邵益和颜念之就觉得有些奇怪,这客房里的桌子本来就小,而且还空着三面都没人坐何苦要挤在一块,小二小心翼翼道,“两位客官可是请了旁人,要不要小的添几副碗筷。”
      邵益瞥了一眼正寒着一张脸的颜念之,心情大好,笑道,“不用,这位公子使不来筷子,你给他拿个勺子上来就是。”
      使不来筷子?小二狐疑的看了颜念之一眼,对上那冷冷的目光差点一个跤趔绊倒在地上,不敢再看了,赶紧下楼取勺子。颜念之瘪着嘴看邵益勾着嘴角夹起一个四喜丸子,然后特地在他面前晃了晃,真是招摇至极,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颜念之身随意转,势如闪电,邵益笑还挂在脸上,手中的筷子却是一轻,然后就见颜念之满意的笑着点点头,凑过脸来示意好吃再喂,邵益扭曲着脸差点没把筷子抖到桌上。待小二送勺子上来时,就见着方才的两人的表情直接倒了个转,颜念之眉开眼笑,邵益正散着寒气的冷冷盯着他,小二见状二话不说直接撂下勺子撒腿就跑。
      基于两人都不愿松手,颜念之又不肯用勺子,这顿饭吃得是动感十足,盘里的菜是没剩下多少,不过两人也没吃饱,大半都喂到地上去了。两人一直闹腾到半夜,才一头累倒在床上,颜念之得意的举着右手在邵益面前晃,“怎么样,没松开吧,小爷可以拉一辈子。”
      邵益斜眼不屑道,“是啊,你能顿顿吃馒头的话。”
      颜念之用肩膀蹭了蹭邵益讨好道,“也行,不过你要记得给我喂菜,我可以给你喂馒头。”
      闻言邵益的嘴角不由抽了抽,真当连体婴儿了怎么地,沉默了片刻,邵益突然道,“明日我们就回京城吧。”
      颜念之有些犹豫道,“要不我们还是先去长乐镇看看,你不想回去吗?”
      邵益微微叹了口气,侧过头淡淡道,“算了,反正去了也没什么人了,我想还是先替爹平冤招雪的好。”
      颜念之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亲,“好,到时我们一起回去。”
      邵益的手猛然一紧,呆呆看了颜念之半响,才点头道,“好,到时我们一起回去。”
      “嗯,早些睡。”颜念之勾着嘴角满意的把头搁在邵益肩上,见邵益不赶他顺便把左手也搭在邵益身上,合上眼心里暗乐道,‘傻瓜,你不知道小爷我左手跟右手一样好使吧。’
      邵益冷冷扫过那只得寸进尺放在他身上的左手,见颜念之老实的在睡觉,才不甘心的闭上眼。不过这么闹腾了一番,心情的确是好多了,邵益勾着嘴角睁开眼看了颜念之一眼,心里很是感动,被人放在心上感觉真好,有他陪着真的很好,不过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邵益这边心里是平稳了下来,蹲在京城的辕清这几日心里却是气得上火,嘴唇上一串燎泡,一得空就跑到应天府蹲着,菊花茶是喝了一壶又一壶,也没见他好点。欧阳师爷但只一看见他,且不先打招呼,上口就是一句‘邵护卫颜护卫还有没回来’,然后就见辕清一脸失落的又跑出去。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地,那狩猎场一事早先还说是个别皇子买凶谋害兄弟,近来却传成了是元帅故意制造误会想让他们兄弟自相残杀,到时皇子势力一弱,只能更加依附他这个元帅,继而达到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目的,而这个元帅,很是不巧正是他这个手握重兵的父亲,平安王辕远照,顿时朝中风云四起,气息诡异,连着大家看辕清的眼神都透着一丝别有意味,总算皇上英明把这事压了下来,暂时也没人敢提,不过留在那里始终是个疙瘩,隔得人难受。辕清什么都能受,就是受不得冤枉,他爹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什么万人之上,就算现在给他个皇位,他爹也未必愿意当皇上。可他清楚,其他人却未必清楚,还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来探虚实,求勾结。辕清现在可是比皇上还迫切的想抓住那些刺客找出幕后指使之人,攻破这些流言蜚语还他爹清白。
      可这禁卫府也太不给力,这都二十天了,那些个刺客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尸体上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是画了几十幅人头像张贴出去,但凡提供线索的有赏,只两天就把他们的身份弄清楚了,不过是些江湖上的一些下九流,而且名声都不怎地,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突然凑到一块了。
      若是跟辕清讲道理,他一定滔滔不绝说得你哑口无言,可若是论动手,随便一个应天府的小捕快也能甩他一条街。所以他每日带着五个庄主四下打探,知道的消息还不如守在禁卫府大门口得来的多,只是这流言倒是听得不少,闹得他也越发焦急,而他问他爹这事怎么办时,辕远照只道清者自清,不必理会,连徐文彦也劝他不必理会,辕清只得窝着一团火再接再厉,可惜努力毫无成果,只得盼着邵益颜念之快些回来,能帮他一把。
      所以当邵益颜念之赶回京城时,连欧阳师爷也是松了口气,他都快练成见人就说还没回来的条件反射了。邵益自去找徐文彦回报,颜念之正琢磨着怎么找人打听一下那个流言中的邵益中意的姑娘时,辕清已是踏着大步直接冲了进来。招呼也省了,上来就道,“颜兄,你们一定要帮我抓住那些刺客。”言毕辕清已是换上满脸忿忿之色,然后就是一番慷慨陈词,无非就是在斥责那些小人卑鄙用心,还有他爹的清白无辜,再来就是他的愤慨和对那些制造谣言别有用心之人的担忧。他这一番话若是在朝堂上说,指不定能感动多少人,可能连萧有治也会涕然。可惜他吐露的对象是没心没肺的颜念之,颜念之听他说了半天只明白了两点,一是他爹受了冤枉,二是他要替他爹找回清白。之所以能忍受辕清一边润嗓子一边还要继续说,只是因为感觉他文采不错,有些像听陈情表,只是说错了对象。
      碰巧邵益也赶了回来,听得他说了两句只感觉云里雾里,这是动员他们上战场抵御外敌还是怎么的,怎么就到了天下百姓民不聊生的地步。赶紧止住还在滔滔不绝的辕清,让他捡重点说,听明白了邵益也觉得想笑,找朋友帮忙用得着讲这么多道理吗,又不是要说服皇上相信他爹。
      不过邵益还是挺欣赏辕清的,人是书呆了一点,人品什么的绝对可靠,交朋友就是宁肯交一个能跟你背靠背喝酒的傻朋友,也绝对不要结交那些就算跟你面对面你也要留着三分提防的聪明人。闻得他想找他们帮忙抓刺客,邵益欣然点头,毕竟牵扯到江湖中人,他来查比刘天麒来查是要容易一点。
      颜念之听邵益应了下来侧着脸有些困惑的问他道,“你不是要进宫当差吗?”
      邵益淡淡嗯了一声低头看手里的茶杯解释道,“我和大人说了,往后我不用进宫当差。大人说他替我解决。”
      颜念之了然的点点头,邵益一家变成这样,这皇上虽非祸首也是罪魁,邵益能冷静的追查真像已经很是气度不凡了,还要他进宫护驾,怎么可能。若是自己的话没准真就跟着张远鸣进宫行刺。虽然知道有这心态实在是不应该,可颜念之对此倒是觉得真的很满意,邵益不用当差,他也能天天跟着了,也免得自己每天跑去看城墙,想到这颜念之不由自主的笑着感叹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边的辕清也兴奋的跟着道,“的确是太好了,有邵兄帮忙,我们也能尽早抓住刺客,找出幕后主使。”
      三人说动就动,不过首先还是得去趟禁卫府,毕竟还得顶个名头才好办事,刘天麒那边也得打招呼。而且具体线索什么的还是找刘天麒打听来得快些。
      要说邵益这一路都在挖空心思想着用什么法子能多得些消息,禁卫府的刘天麒也是一肚子苦水找不到人吐,正巴不得他赶快来帮把手。他禁卫府高手多,可跟江湖中人一比,那就不值一提了,花费这么多功夫才好不容易打听到人躲在哪,可还没等他们包围,人就突出重围逃跑了,空忙活一场。而且这朝廷上上下下上百万双眼睛都在盯着这事看,上面也催着他尽快破案,刘天麒这头皮都快抓破了,整天黑着一张脸,不知道的人还当这进了阎王殿呢,杀气腾腾的。
      当邵益一说明是来帮忙的,刘天麒表面上纹丝不动可心里那是心花怒放,不待邵益说第二遍赶紧点头应允,不过辕清身为皇亲自然还得避嫌。介于对邵益和颜念之的信任,辕清倒是很耿直,直接道,“我在外堂等你们。”然后提脚出门。
      见着辕清走远了,刘天麒才微微叹了口气,“这事麻烦了。”
      邵益心里默道,官场江湖混作一堆,能不麻烦吗,继而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找到什么线索了?”
      刘天麒苦笑的摇摇头,“这些人简直就是乱七八糟凑起来的,而且大江南北都有,八竿子也打不着,来的时日也不尽相同,怎么找线索。不过也还是有些奇怪,若是买凶杀人的话,直接找杀手门的人不就好了,再加上你那天说的话,感觉他们抓人只是单纯的求财。一会我差人带你们去停尸房看看,江湖经验我没你丰富,没准你又看出点什么。”
      见邵益点头应允一会去停尸房,一边的颜念之却是臭着一张脸连茶也喝不下去了,尸体不就是尸体吗?还有什么好看的。
      刘天麒顺手递给邵一踏册子,“人都在上面,有没有你识得的。”
      邵益翻了翻,的确如刘天麒所说,这些人都来自四面八方,不过这些人大多都有江湖案底,可跟朝廷倒是交集不多,怎么就想着绑架皇亲国戚来了。邵益皱着眉头道,“不过无论目的如何,能把这么大群人扯到一块的人,想必也没这么简单。”
      刘天麒哼了一声,“所以才把小王爷急成这样。照这势头看,平安王的确嫌疑最大。”
      “你怀疑是他?”
      刘天麒无所谓的耸耸肩,“我怀疑的人多了去了,只是都动不了。要照我的法子,全都先捆起来,然后再打一顿,不怕他们不招。”
      哈哈哈哈,闻言邵益笑道,“怪道京中有些大员不怕老丞相单怕你。”
      闻得他提起毕丞相,刘天麒脸色就是一暗,解释道,“我们当时在围场周围设了埋伏,可还是让人逃脱了。丞相他,”
      知道刘天麒对老丞相的感情可不单单是门生,更是知己。提到不开那壶的邵益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打断道,“且不说这些了,还是先把这些人找出来要紧。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是不是都已经逃跑了?”
      刘天麒叹了口气道,“光是在京城找人已是如同捞针,若是逃走岂不是更麻烦了。”
      邵益眯着眼睛看了刘天麒一眼,“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这些人既然分布各地,这是怎么连到一块的。”
      刘天麒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突然豁然开朗道,“是我疏忽了,这边我找人去查,不过江湖上的那些消息就劳烦邵兄多费心了。”
      邵益摇摇头啧啧两声,“难得见你这般客气,赶明让你在城门口作揖,岂不是让人吓掉大牙。”
      闻言刘天麒黑了这么多天的脸总算是笑了一回,见邵益起身要告辞刘天麒又赶紧提醒他道,“不过邵兄,依我看,小王爷暂时还是不要插手这事的好。你知道,这朝中人多嘴杂,即便没做错,有时被众口一传也变黑了。
      邵益了然的点点头,心里却是默默叹了口气,朝廷是非多啊。
      眼见着前面就是停尸房,颜念之却是说什么也不走了,邵益知道他有洁癖也就由着他留在外面,自己跟了仵作进去。这才一进去,一股恶臭就扑鼻而来,熏得邵益差点把胃酸也吐出来,赶紧掏帕子捂住口鼻。这停尸房屋中央一溜放了二十多具尸体,由于天气还热,尸体太多,又泡过水,虽然屋子周围摆了一圈的冰块也没能阻止它们腐烂,红黄的尸液淌在尸体下,别提让人有多难受了,怪道刘天麒要差人来带他来看,这人也学狡猾了。仵作苦着一张脸远远的躲在门边不肯再走,邵益只得一面腹诽刘天麒一面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尸体上,不去注意其他,他可不想这个月连水都喝不下。
      尸体上也没更多的痕迹,都是刀剑伤,没有中毒印记什么的,身上倒是有不少旧伤,看来这些人往日过的也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见没什么线索邵益转而去看了看被颜念之杀死的那两个首领,方才刘天麒给他看的册子上写的很清楚,那个较胖的光头是当年被少林寺的赶出来的弟子,江湖人称什么不戒和尚,不过这名头没叫错,他不但不戒酒肉,而且可以说是吃喝嫖赌毒,五毒俱全。还有一个身材较为矮小长得干干瘦瘦的,尤其是那张脸,也不知是因为死了还是什么原因,看上去总有种看骷髅的感觉,实在是让人过目难忘。其他什么的邵益也再没看出来,不过能把一向以办案为长的禁卫府逼成这样,找不出线索也就不足为奇了。
      待邵益一出去,那仵作赶紧关上大门,在周边又撒上一圈石灰粉,案子没查出来,尸体也不让下葬,他们也很头痛啊。辕清因为府里有事,就先走了,不过留下话,但凡邵益颜念之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去找他就是。颜念之远远瞧见邵益苦着一张脸出来,就知道事情办得不顺利,不过他心里倒没邵益这般烦躁,反正杀的是他皇帝那家人,而且里面也没几个好人,回想起萧落董传辰两个人颜念之心里就是一阵冷笑,当时若把他们抓去,他没准还帮着捅他们一刀呢,也就邵益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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