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一时》燕郁

2、2

　　太阳很大，汗水不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我闷头跑着，也不去管，两眼望着跑道，思绪却根本不在这里。
　　“司漪，司漪……”耳边一声大过一声，我猛然回神，转头望过去。
　　纪莜瞪着我，语声迟疑：“你……怎么流这么多汗？”
　　我顺手摸了摸额头，满手的汗，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很热。”
　　她疑惑地看了看天，又看看我：“真的那么热吗？”
　　“我很会流汗。”我笑着，心情有几分愉悦。一到夏天，我就不能做运动。只要运动，汗水便不停地流，所以我顶讨厌在夏天上体育课。
　　纪莜有些无言地看我半晌，然后转开视线，用力地挥挥手，“算了，我不是要说这个。”她顿了一顿，语气有些微的变化，“司漪，李非慕喜欢你，是吗？”
　　我闻言脚下一拐，差点摔倒，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讶异极了：“谁说的？”
　　怎么会有这种传言的？难道说……
　　纪莜伸手拉着我继续跑：“别停下来。不及格要重跑。”
　　我一吓，看着遥远的终点，觉得浑身的力气迅速地在流失，闭了闭眼，咬牙跟上纪莜，追问：“是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
　　我无语地抬眼望天。天空是浅得几乎看不清的蓝色，一朵云也没有，我再抹了把汗，真的好热。
　　“他是喜欢你吗？”身边的人没忘记初衷，坚持要问个水落石了。
　　我哈哈一笑：“当然不是。李非慕……”我沉吟了一下，仔仔细细地回想着他的容貌和性格，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但他的脸在我脑子里变来变去，我不知道哪张脸才是真的，只好放弃，笑道，“同学两年，你有见过李非慕对哪个女生假以辞色的吗？”
　　搞不好他根本是个GAY。这话放在心里就好，不用说出来。
　　纪莜古怪地看我：“你不知道么？他对你，和对其他女生，是不同的。”
　　咦？我迟疑半晌。
　　不一样么？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啊……
　　用力地回想着，眼睛盯着脚下的跑道，暗红色的橡胶粒在脚下弹跳着，思绪不知不觉间又岔开了。
　　那天孤孤单单没有交集的两个影子在这里踩过……
　　“司漪……”耳边传来李非慕的叫声。
　　我下意识地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李非慕站在草地上，神情有些震惊有些焦急地看着我。
　　他怎么是那样的表情？
　　疑惑归疑惑，我还是很自然地漾起笑意，冲他点点头，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过，“砰”地砸上了我的头。
　　突如其来的昏眩，让我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双手抱紧脑袋，想将那股疼痛赶出去。
　　纪莜惊慌地叫着：“司漪，你怎么样了？”
　　我试着抬起头来，脑子昏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模糊了视线，只看到一张脸在我眼前晃动着。
　　嘴角扯起笑意：“没事，没事，”眼泪继续落着，我不敢松开手去擦，只能任它落着。
　　“你……在哭还是笑？”纪莜疑惑地问。
　　“笑呢，我在笑。”脑子里的昏眩让我再也维持不住抬头的姿势，只好垂了下来，两只手一直不敢离开被砸中的地方，手心里都是汗，湿湿的。
　　“司漪，”李非慕的声音突然传进耳朵，微微有些气喘，大概是从操场另一边奔过来的。
　　“叫你躲开，你偏要转过头来让足球砸个正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向冷淡的声音里好像有几分火气。
　　昏沉的脑子来不及思考，直觉脱口便道：“你叫我，我才转过头去的。”我也有几分委屈，他若不叫我那么一声，说不定我根本不会被球砸到。
　　四周安静了一下，我心里顿了一顿，神智开始清明一些了，立刻扯开唇角，笑道：“没事，我开玩笑的。”
　　“你的手拿开。”沉默了几秒后，李非慕命令我。
　　我想摇头，才刚动了一动，撕裂般的疼痛便汹涌而来，立刻停下动作：“不用，不用，让我自己休息一下就好了。”
　　手心的汗越来越多，连额角的头发都浸湿了，视线依然是很模糊的，看不清楚眼前的人，但身边逼人的热气让我知道，同学大概都围过来了。
　　“司漪，有没有怎么样？”体育老师也挤了过来。
　　“没有，没有。”我微笑，“有点昏而已，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老师，等一下我再来补跑。”
　　运气真差，八百米要跑两次。
　　平静的声音突然转为惊愕：“你……”
　　我头痛欲裂，实在不想应付这么多的问题，他们围着我，将我四周的空气都抢收走了，一呼一吸都好困难。
　　李非慕冷冷的声音打断老师：“司漪，你的手拿开。”
　　跟他同学两年，我真的没见过他这样执着一件事，他向来都是随性而为的，也不特别关心人。
　　蓦然想起纪莜说的那句话，心头一跳，暗恼这样一来，又给大家添了八卦材料，于是不再跟他争，试着将手放了下来，好多汗，湿答答的真不舒服。
　　“你在流血。”他冷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声音里火气很大。
　　额头滑落了什么，擦着眼睫毛落了下去，我讶异地伸手一抹，凑到视线模糊的眼前，满手的红色，血顺着手掌边缘滴了下去。
　　“原来是流血，”我笑，面不改色地喃喃道，“我还以为是汗呢。”
　　昏头昏脑地抓住身边的人站了起来，忽略那股钻心的疼痛，模糊地辨认了一下方向：“我去校医室。”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紧紧地攥住，我挣不脱，转眼去看，那张离得很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漆漆的眼珠平静地看着我。
　　我笑：“李非慕，我要去校医室。”
　　他不说话，只是忽然凑近我，手揽上我的腰，几乎是半抱着将我拖向校医室的方向。
　　我们的身后，一片死寂。
　　我心里打了个突，手用力地推了推他，低声说：“你放开，我自己走。”
　　说话已经耗去了太多的力气，我根本没有办法推开他，他也不理我，只径直向前走。
　　我心里苦笑。这下子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平静的声音淡淡地在我耳边响起：“我叫你小心，你转过头来，明明应该会先看到球的，可是你偏偏没看见，只呆呆地望着我。司漪，你说，你在想什么呢？”
　　他话里若有深意，我被吓到心跳都快没了，昏沉的脑子比平常更加迟缓，想不出该怎样答话，半晌才呆呆地说：“我走神了。”
　　“你总是在走神，上课你走神，走路你走神，连跑步你都能走神……”
　　连我跑步走神都知道？
　　神仙。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了疑惑：“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
　　难得连一向聪明的李非慕都有困惑的时候，我笑呵呵地：“就随便想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是吗。”声音淡了下去，不是个疑问句，所以我也没有回答。
　　校医看到我的时候惊叫：“怎么流这么多血？”
　　“很多吗？”我坐在椅子上，笑笑地问，“足球砸的。”
　　我怕血，知道手上的是血不是汗后，我再不敢伸手去摸脑袋。
　　“是很多，我先拿酒精清一下，看伤口有多大，你忍着痛啊。”校医小心地替我清着伤口，我痛得呲牙咧嘴，却没叫出声来。
　　校医夸奖我：“小姑娘不错，居然没哭，这伤口足有个几厘米长，我给你简单处理一下，学校里没有什么设备，你去医院里缝针，再顺便照一下有没有脑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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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这么用力？居然砸出几厘米长的伤口来？
　　李非慕嗤了一声：“她没哭？她眼泪掉得比水龙头还急。”
　　我满脸的黑线，分辨道：“那是不由自主的反应。”
　　刚说完，便不由自主地痛叫了一声，抬眼怒视校医：“你做什么？”居然那么用力地按伤口。
　　校医的声音听来很无辜：“我看你精神那么好，应该不怕痛的。”
　　我眯了眯眼，谁不怕痛？
　　脑子里的昏眩渐渐减轻了，我的视线也清楚得多，居然能看清楚校医一脸欠扁的模样。
　　这么年轻的校医，不太可靠吧？
　　我转过眼去看李非慕，他双手环胸，站在几步之外，平静地盯着我，平静得有些毛骨悚然。
　　我马上别开视线，又回到欠扁的校医脸上：“医生，你处理好了么？”
　　校医笑嘻嘻地：“好了好了，你也别上课了，我给你假条，赶快去医院详细地检查一下。”他拿笔在纸上写着，“说实话，小姑娘，我还真没见过谁被一足球砸成这样的，人都会本能地护着自己，你这么大大方方让人家砸的人真是少见。”
　　我懒得再说一次我在走神，所以只盯着医生手上的那张纸，等他写完盖好章，便一把抢过：“我去医院。”假条没有选择地递给屋里的另一个人，“李非慕，你帮我把假条交给老师，行么？”
　　李非慕看着我，嘴里淡淡道：“医生，再开一张假条。”
　　我吃惊地望着他。
　　校医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脸的“我懂了我懂了”：“没问题，我替你也开一张，你们是哪个班的，我帮你们交假条。”
　　我张大嘴愣愣地盯着校医回不了神。
　　“13班。”依然一贯冷淡的声音。
　　话音落地，我便被拖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