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一时》燕郁

1、1

　　我抱着厚重的试卷从老师家里出来，穿过大大的操场，向教室走去。
　　天色已近黄昏，太阳落到地平线上，却依然散发着活力，明亮的光芒笼罩着大地。空气沉闷得很，我手心里渗出汗来，停下来整整试卷，换个角度抱着，继续走。
　　身后忽然有人叫我：“司漪。”
　　回过头去，正对上耀眼的阳光，我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看不清楚站在阳光里的人，只模糊认清一个挺拔的身姿，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啊？”
　　那个身影慢慢向我移动，阳光自他身上，一点一点地退去，年轻的脸庞从光影里剥落出来。
　　我笑起来，眼睛几乎只余一条缝：“李非慕。是你啊。”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一手抱好试卷，另一手抬起，遮了遮眼眶，将泪水擦掉。
　　他缓缓地扬起笑容，慢吞吞地走近我，眼里有夺目的光芒：“不是还在上课吗？怎么在这里？”
　　我冲他抬抬胳膊，嘻嘻一笑：“去老师家里拿试卷。”没有问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眼睛又是一痛，泪水滚下来。
　　他怔了一怔，忽然失笑，走上来将我转了个方向，笑道：“你真是笨。被阳光刺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避一避。”
　　阳光落到了我们身后。
　　我的眼睛终于能够张开，不以为意地笑笑：“嗯。我是有点笨的。”
　　他的目光移到我脸上，像是发现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一样，专注地盯着。
　　我呆了呆，脸上的笑意未减，眼里却有些疑惑。
　　半晌，他的目光向下移了移，看到我手中厚厚的一叠卷子，目光顿了顿，又移回来看着我，嘴唇掀了掀，终究还是隐忍下去，只伸手：“给我。”
　　“啊？你要帮我拿？”我有些迟钝地抬眼望他。
　　他不再说话，径直伸手从我手中夺去试卷，轻轻松松地一手拿着，我久久地向他的手行着注目礼，而后抬头感叹：“男生的力气真大。”我两只手抱着都还觉得重，他一只手就能拿起。
　　李非慕根本懒得理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闷头向前走着。
　　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看着他高高的背影一步一步远离视线，阳光落到他身上，将他的背影照得分外清楚。
　　我呆呆地看着，回不了神。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清冷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回过头来瞪我。
　　我吓一跳，赶紧往前跑了几步，又觉得不妥，停下来慢慢走了过去，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我走神了。”
　　他投来古怪的一眼，像是在说：站着也能走神？
　　我仍然笑着，站着睡觉都行。不过这种小事，他是不会在意的，所以我也没说。
　　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上课时间，学生都在教室里，操场上也没有上体育课的班级，只有我们两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从暗红色的橡胶上踩过。
　　“李非慕，嗯，你身体好些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怕自己在沉默里窒息了。
　　他没转头，目光投向远处，轻轻“嗯”了一声：“我只是有些贫血。”
　　我愣了下，盯着他高高大大的身影半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贫血么？……”长得这么健康，居然还贫血？
　　后半段话我含在嘴里没敢说出来。
　　“你说什么？”他忽然转眼看我，我被他盯他心惊肉跳，差点以为他听到我的心声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说……吃血……那个……补血，猪血……鸡血……狗血……人血……”我心虚地住了口。
　　他的神情明显地错愕了一下，重复了一次我说的话：“人血？”
　　我尴尬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涨红着脸纠正：“我是说，鸭血，说错了，说错了。”
　　李非慕神情奇怪地看着我，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居然闪闪发亮：“司漪，你真有趣。”
　　“有趣？”我呵呵笑着，“也是，很有趣，很有趣。”
　　即使心里在嘀咕着，面上依然神色不改，永远地挂着笑意。
　　他忽然问：“司漪，你有不笑的时候吗？”
　　啊？轮到我错愕。
　　李非慕指指我的脸：“从我认识你开始，你一直都是笑盈盈的，仿佛没有什么事能将那笑意从你脸上抹去一般。不管什么时候，你永远都笑得出来，”他疑惑地看着我，“真的没有什么事会让你难过么？”
　　“难过的事，”我微笑点头，“当然有啊。”
　　抬眼望天，天际的那一边，被夕阳染红的云朵，有种穷途末路的绚烂。
　　我收回视线，专注在他脸上：“可是无论高兴还是难过，生活总是要过的，笑着过总比哭着过好。”
　　李非慕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可是说是锋芒太露了，这么年少的时候，就有这么一张英俊得让人见了便不由自主心里一顿的脸，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望着他，静静地思考。
　　他平静地望着我：“你一直笑，没有人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心的笑，什么时候是因为难过而掩饰的笑，司漪，这样子，好吗？”
　　我笑眯眯地听着，想了一想才回答他：“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
　　真的无所谓的。
　　难过还是高兴，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我真的不懂你。”李非慕皱起好看的眉。
　　“咦咦，”我笑叫着，“要懂我做什么？连我自己都弄不懂自己呢。”
　　他不说话了，静静地向前走着。
　　我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
　　一路沉默无话，一先一后地走进教室里。
　　我忽然心生疑惑，刚刚那么大段对话，是我想象出来的么？
　　站在讲台上远远地向他的座位上投去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果然有个微微翘起的弧度。
　　真是一直都笑着吗？
　　“司漪，是月考的试卷吗？”台下有人抬头问我。
　　这节是自习课，大家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没空搭理我，难得有个人看到了我，我笑道：“是啊。试卷已经改出来了，老师叫我发下来，大家算算分有没有加错。”
　　哗啦啦抬起来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我被惊吓得很习惯了，不动如山，镇定地将试卷分成几份，请前排的同学帮忙分发。
　　安静的教室开始热闹起来。
　　我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手上攥着自己的试卷，汗水浸湿了薄薄的纸张，我将试卷折好收起，抬眼四面张望了一下。
　　李非慕看着我，太远了，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那目光灼灼地钉在我身上，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笑。
　　他蓦地回过头去，留下后脑勺给我。
　　思绪有一瞬的空茫。
　　我咬了咬唇又松开，伸手摸上嘴角的弧度，使劲地向下拉了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