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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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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正躺在陈莺的房间里,手上的火柴恰好熄灭。
      我动了动手,想撑起身来,却感觉手被什么牢牢扣着,愕然回头一看,发现是老九也躺在我身边,眉头紧皱,手上扣得越来越紧。
      我:“……”
      忍不住皱着脸痛呼起来:“松开啊啊啊,疼死了!”
      他眼睛迷蒙半睁:“宁宁?”
      我愤怒地扬了扬手。
      他会错了我的意思,把我从地板上拉了起来,初醒的迷蒙褪去,又恢复了一副面瘫相:“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忍不住转头看向床上的安长。
      这个故事我是彻底理不清了,如果硬要理的话就是你报复我我报复你,陈莺作为这场报复剧的牺牲品还天真地以为是以她为主角的爱情哲学剧。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是安长杀了陈母呢?
      我揉了揉眉心,为等会怎么对陈莺说出真相头疼欲裂,又想起订金还在师父那儿,头疼得更厉害了。
      就在我准备出声问老九要不要跳窗逃走,陈莺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我扒着窗子愣了一愣:“完了?”又见我手上熄灭的火柴,装作不在意问:“看见了什么?”
      我自然地收回扒着窗子的手,自然地拉着老九坐下,自然地看着她:“看见了很奇妙的东西……”觑了一眼她手上的铜盆,自然地扯开话题:“你这是?”
      “哦。”她被绕得有点晕,走到安长身前,解开他的衬衫,“给他擦身,不然这么多年该发臭了。”
      我忙站起身,欣然道:“这样啊,那我先跟老九出去吃早饭吧。”不等陈莺回话,我走到房外,砰地一声拉上门:“一会儿见。”
      正忧伤地想着等会怎么跟陈莺说,突然发觉老九没有跟出来,又忧伤地折回去,砰地推开门拉上老九,“忘了点东西。”又砰地关上门。
      陈莺:“……”

      走出陈宅,熹微晨光洒落街道,是满地璀璨金黄。
      我联想到陈夫人死时也是这样的场景,整个人顿时蔫巴巴的。
      扯着旁边柳树上的枝叶,我快哭出来了:“等会怎么跟她说啊,难道要对她说:事情是这样的你母亲搞死了安长的父亲然后安长要报复你母亲这只是关于他们两个的报复故事你只是顺带的么……”
      老九:“可以。”
      我:“……”
      老九低眼抻手指:“不然呢?”
      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母亲搞死了安长的父亲然后安长要报复你母亲一不小心爱上了你,最后含笑死在你手上?”顿了顿,我赞叹:“汉语果然博大精深。”
      老九看着我身后,不说话。
      我背脊一冷,缓缓回头,果见陈莺苍白着脸站在我身后,颤声道:“我想起来了。”
      晨光渐暖,柳叶在枝上摇摆。我看见陈莺满头冷汗。
      “我一直在疑惑我那天为什么会很害怕……”她声音牵出哭腔,“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你刚刚说起他要报复我母亲……我才想了起来……”

      当一个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脑部受到碰撞后,会遗忘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逃避的人或物*1,心理学上叫做选择性失忆。
      陈莺就是这么个情况。

      那天陈莺尖叫完便觉大脑缺氧双腿发软,忍不住往地上跪去。
      是安长拉住了她。
      他的侧脸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模糊,铝制面具反射着温暖的光。“害怕吗?”
      陈莺扶着他的手站好,咬牙不发一语。
      安长松开她的手,转身缓行到陈夫人身边,蹲下用力拔出匕首,血溅在他的衣领,他毫不在意地偏头:“莺儿,过来。”
      见陈莺不动,安长无奈地笑了笑,主动靠近陈莺,拉着她的手,掰开她紧紧握住的五指,将匕首塞了进去:“杀了我。”
      这真是一句残忍的话。
      陈莺眨了眨眼睛,无声落下两行泪。
      “我杀了你母亲,你杀我是应该的。”
      “为什么?”陈莺似是不能理解安长的话,“你为什么要杀她。”
      “看她不顺眼。”安长淡淡。
      陈莺松开手,匕首砰地落地。她害怕极了,却强装镇定:“这不是理由。”
      安长漫不经心道:“那你要什么样的理由?”他无所谓地取下面具,露出含笑的眉眼,“莺儿,我突然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对‘聂泊’说,你爱上了他。”
      陈莺后退两步,撞到装饰架,上面的瓷瓶摇摇晃晃。她脸色苍白到极点。
      安长用面具拍了拍脸,“是因为它吗?”他笑着摇头,“你的爱真廉价。”
      “不是……”陈莺艰难挤出声音。
      “那是什么?”
      我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也明白绝不是安长所说的廉价。陈莺其实并不像她表面那样重视容貌,她只是活在幻想里而已。
      不管是安长还是聂泊,她都没有爱上。她爱上的是自己的幻想。

      2
      陈莺在那时候哪里知道这些,她哽咽悲声:“我不知道。”
      安长笑着点头:“我也不知道。”他指了指陈夫人的尸体,“你再不动手,我就要走了。”
      “去……哪儿?”
      “回山上了结此生。”
      陈莺沉默了片刻,“带上我。”
      安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陈莺固执重复,“带上我。”
      安长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带你做什么?”他再次鼓动陈莺,“你还不动手吗?”
      陈莺脸沉在阴影里。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淹没在窗棂上,安长将面具推上陈莺的脸,“那我走了。”他的目光毫不眷恋地移开,“莺儿,保重。”
      陈莺的嗓音从喉咙飘出:“保重……”她的手却很有力地抓住了装饰架上的瓷瓶,一把抡在安长的后脑勺上,砰地一声巨响,瓷片染着血色跌落,陈莺的眼神愈发茫然,“我动手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却又很想听下去,但觉得这是别人伤心的故事,表现出很八卦的样子会很不礼貌,于是抑制着好奇心,装作非常严肃地问:“然后呢?”
      “我当时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陈莺眼眶发红,“我坐在地上想了很久,觉得这么晾着不是办法……”
      我猜:“然后你埋了陈夫人,并对安长的尸体做了特殊处理?”顿了顿,我终于抑制不住满腔的好奇:“你到底是怎么保存尸体的?”
      陈莺点了点头,又茫然道:“用的定颜簪啊,我那时也只是怀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的能用。”
      我看老九。
      老九淡淡道:“我跟过师母两年,从来没听说过有定颜簪。”
      我向陈莺补充,“他师母,也就是我祖母是陕西有名的摸金校尉……”说到一半我打了个冷战,问陈莺:“你门窗锁好了吗?”
      “只锁了门。”陈莺瞧我,“怎么了?”
      我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怕诈尸啊啊啊!”

      没想到,一语成谶。
      匆忙赶回陈莺房间时,床上已经空了。
      门窗全部从里面反锁,我搞不明白安长是怎么逃出去的。
      更搞不明白的是……他已经睡了十九年了,那双腿还能走吗?
      陈莺望着空荡荡的床,和地上倒扣铜盆,眼底更加茫然:“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有两种可能,一是安长诈尸了,二是安长的尸体被人偷走了。”
      陈莺压抑地轻声:“……他还活着?”
      我不忍道:“个人认为,第二种可能的可能性比第一种的大……毕竟他都睡了十九年了,行走能力不可能恢复得这样快。”
      陈莺低头不说话,肩膀抽动,我以为她在哭,同情心泛滥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憋出柔柔的声音:“好、好啦,第一种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说不定安长在这十九年来一直悄悄坚持锻炼着身体呢……”说完,我眼前不自觉浮现后脑勺顶着碗大的疤的安长在半夜做广播体操的景象,全身嗖嗖发冷。
      陈莺:“……”
      陈莺:“老九不是说定颜簪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吗?”她抬起脸,眼里没有一点泪意,“我觉得他还活着。”
      我打了个哈哈:“我家老九见识少,才跟了祖母两年,你不要信他的话。”
      陈莺小声道:“你不用说了,他一定还活着。”
      我收起脸上的干笑,侧目看她,说不清心里的感觉。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陈莺捂住脸,声音空空的:“我很清楚我自己在说什么。这十九年来我活得非常清醒,没有哪一刻不是清醒的。”
      沉溺在幻想中的人都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我觉得,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陈莺放下手,忽然笑了起来,如同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眼底沉着星光,“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凝视她,一字一顿:“谢宁宁。”
      “宁宁。”她低声喃喃,弯身去拖床底的行李箱,看样子应是早就准备好的,“我会记住的。”
      “谢谢。”我说,“你要去哪儿?”
      “找他。”
      我耳边突然响起陈夫人的一句话,不自觉说了出来:“你不爱他,何必害他。”
      陈莺拖行李箱的动作滞了片刻。
      她或许是想笑,结果真的扑哧笑出声来:“照你这么说,那安长他不是一直在害我么,我害一害他又怎么了?”
      我没反应过来:“啊?”
      陈莺叹了口气,唇角仍是弯着:“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一字不差。”原来她真的非常清醒,“所以我才会觉得他还活着。”
      日光渐烈,有蝉不知疲倦地鸣叫。陈莺轻松道:“宁宁,你陷入了一个思维困境,你一直在想,我和安长不相爱,我和安长没有产生爱情的理由。可你要想想,我和他之间只能有爱情吗?”
      “这世上,肯定还有一种感情比爱情更坚固,比爱情更不能忘。我不知道我和安长的感情是不是这个,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忘不了他。”
      “所以,我要去找他。”陈莺语声淡淡,“你应该祝福我,而不是阻拦我。”
      我不是很明白,但我还是说:“祝你早日找到他。”
      “这就对了。”陈莺舒了一口气,把一串铜钥匙扔给我,拖着行李箱走向房门,“依照承诺,房子给你们。宁宁,老九,再会。”

      阳光慵懒抖洒,映得门前树叶一半金黄,一半深绿。
      她始终没有回头再看我们一眼。
      我低眼瞧了瞧手里攥着的钥匙和用剩的火柴梗,忽然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3

      亲爱的祖父: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老九已经坐上了前往陕西的飞机,预计明天早上六点到达咸阳机场。

      关于陈莺的生意我估摸着算是圆满完成:她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了这么多年来她到底求的是什么。虽然我不明白她求的是什么,也许当我明白她求的是什么后,我可以写一篇探究关于人类第四种感情的论文,说不定还会获得诺贝尔心理学奖,如果有这个奖项的话。

      说实话陈莺、安长、陈夫人这三个人的想法都好奇葩:一个明明不爱安长,却偏偏可以找出一个奇怪的理由来证明她对他有更坚固的感情;一个我着实琢磨不透他的意志行为;一个为了自己的感情毁了子女的幸福。

      说到底,他们都很自私,做事从来不考虑到别人的感受,只是想着自己的利益。祖父您别笑,您也是一样,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想不想做这笔生意,并且还私吞了订金。

      老九跟我说您在陕西有个老婆,不过在捡到我之前就分手了,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此番前去陕西以慰问我的前祖母为主,拜访聂家宗祠为辅。

      我有预感,安长在那里。

      对了,我有几个关于火柴的疑问。
      首先,我怀疑火柴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安长不可能装死装了十九年,那太可怕了,这种事情估计老九都做不到。所以说,我怀疑火柴有让人起死回生的功效,不知道祖父你做过死人的生意没?还有,为什么不在临死前给自己用一根?是因为害羞吗?

      其次,我在被窥探人的心境里,到底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还是一个可以改变过去跟未来的人,如果是后者的话我要给我自己点一根……

      最后,关于火柴我还有好多好多疑问,前面两个我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根本没想过您能给我解决,所以您也不用半夜诈尸到我梦里来告诉我该怎么办,把孙女吓傻了就不好了。

      告诉您一个秘密,经过陈莺这一事后,我突然大彻大悟:如果对一个人有感情的话,那一定不能掩着。我决定向老九表白,祖父,您怎么看?

      我们在一起……应该……大概……也许不是□□吧。

      嗯,我和老九没有血缘关系!

      就这样啦,到陕西后再给您写信!

      您的孙女:谢宁宁
      2013年6月18日

      ……………………
      注1:摘自百度百科。

      ——卷一·戏子论·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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