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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1
      她眉眼在灯光下牵出一缕笑,像是蓬然绽放的烟火,手上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一樽青铜酒器。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她偏头问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青年。
      青年慢悠悠地:“就这么想赶我走?”
      “没有啊,随口问问。”
      “我不走。”
      她困惑地看着青年,似是不能理解他的话,隔了好半天才说:“为什么?”她指了指自己,“我倒斗不全是为了自己,你跟着我没有油水捞的。”
      青年沉声道:“我不拿死人的东西。”
      她更困惑了,“那你跟着我干嘛?”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转了话题,“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她粲然一笑。
      青年没有什么情绪地侧目:“嗯?”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我喜欢我爹、我娘,还有我妹妹……”她失落地:“不过他们都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啊!对了!还有你!”她又弯起眼来,“我觉得你好趣,懂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青年笑笑:“过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你说你倒斗不全是为了自己……”
      她不笑了,扭过头去:“不告诉你,反正你跟着我没有薪水拿。”她煞有介事道:“我很穷的。”
      青年沉默地看着她手上的商朝青铜酒器。
      “看什么看!”她红着脸把青铜酒器往身后藏,“这个不值钱!”藏了一会儿,发现动作太过欲盖弥彰,又故作大方地拿出来,在青年眼前晃啊晃,“你看你看,不值钱吧!”
      青年含笑点头:“不值钱。”
      她哼了几声。
      静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结结巴巴地出声:“那、那个,问你个问题。”
      青年偏了偏头,示意她说。
      她深深呼吸,“如果你身边有个人,她直到死去都不会老……这种,”她迟疑片刻,“算正常吗?”
      “那看是什么人了。”
      “什么意思?”她歪头。
      “如果是个漂亮的姑娘,那么永不老去是上天对她的赏赐,如果姑娘貌比无盐,那么永不老去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青年挑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支支吾吾:“有用就是了……那个,你觉得我漂亮吗?”
      房间里静了一瞬。
      青年哈哈大笑。
      她颊上浮现恼怒红意:“你……你笑什么!”
      青年勉强止住笑:“漂亮,漂亮得很。”
      “是么……”她喃喃。
      青年不笑了,认真地凝视她:“是的,你很漂亮。”
      她也凝视了青年许久,读不懂他眼中快要满溢出来的感情。

      2
      踏出机场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细节。
      我:“啊啊啊!”
      老九:“?”
      我拖他的胳膊,只觉得眼前灰暗一片:“你还记得陈夫人泼安长茶水之前说的话吗?啊啊啊!”
      老九说:“你冷静。”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啊!”我猛摇他胳膊,见周围人纷纷侧目,改摇为抱,欲哭无泪:“陈夫人她说安长身上那根簪子根本不是什么定颜簪……所以安长他有可能还活着……”
      “……要么就是火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老九:“所以,你这么激动的原因是?”
      我:“……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细节。”顿了顿,“没有了。”
      老九:“……”
      我:“我就是想感叹一下……”
      老九面无表情地甩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小跑跟上去,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这么早,我们要去哪儿?”
      老九言简意赅:“找师母。”
      我好奇歪头瞧他:“祖母和祖父为什么分手啊?”
      老九脚步稍缓,面上神色不动,“师母她不会老,永远都保持二十岁的模样,师父受不了打击,就分了。”
      我愣愣说:“二十岁?那她看起来不是比我还要年轻?”
      老九:“嗯。”
      我深深体会到了祖父的心情,同情地:“怪说不得要分手,换我我也不愿意爱人比我年轻。”
      老九瞟了我一眼。
      我理解为让我继续说下去,清了清嗓子,“其实从这里来看的话,至少可以知道祖父对祖母是真爱。打个比方,如果我以后要找情人,肯定是找英俊帅气幽默风趣床上技巧高的;如果是找爱人,压根没办法从外形上来判定你爱不爱他,只能靠感觉来找了……”见老九又瞟了我一眼,我恨铁不成钢道:“你还没明白吗?对于情人来说容貌是首要条件没错,特别是祖母这样不会老的,简直是情人中的战斗机……但爱人就不一样啦,假如我爱人永远不会老、永远青春漂亮,我、我……”心里突然酸涩无比,“我会很自卑的。”
      老九收回视线,漠然道:“哦。”
      我怒道:“哦什么哦!不是你叫我说的吗!说了之后又是反应!”
      老九微微侧头:“我叫你说的?”
      我很愤怒:“是啊!你不是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吗!”
      老九顿了一顿:“我是示意你闭嘴。”
      我:“……”

      老九走到大巴站点停下,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手指停在绿色拨号键上许久。
      我扫了一眼号码,“阿元?”
      老九点了点头:“只有他住在宝鸡。”
      我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你打吧。”
      老九按下拨号键,屏幕显示正在接通。
      那边接得很快,声音元气满满精神十足,我站在老九旁边都听得一清二楚:“哈喽,师父早上好!”
      “早上好。”老九干脆把手机当成对讲机,冷冷道。
      “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十五分四十六秒,这么早,师父打给我电话有什么事?”
      “我在咸阳机场。”
      “啊!”那边吃了一惊,隔了好半天才传来支支吾吾的声音:“师父专程过来看我的?我、我还没准备好迎接师父大驾光临……”
      老九道:“给你十分钟,咸阳机场大巴站点见。”
      “哎!师父十分钟你要我命啊啊啊——”
      老九掐断了电话。
      我打了个哈哈:“阿元还是一如既往的开朗可爱活力十足啊。”

      十分钟后,开朗可爱活力十足的阿元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了大巴站点,恹恹靠着身后的轿车,四处张望。
      我蹦跶过去,使劲拍了下他肩膀:“阿元好久不见!”
      他愣了一秒,迅速摆出深情款款的神情,深情款款地凝视我:“达令,好久不见,自上一次一别,你还好吗?”
      我:“……”
      阿元还在煽情地:“哦!达令,你那双眼睛越来越清澈动人了,简直要将我的心都给倒映出来……”
      老九跟过来,漠然站在他身后。
      我向阿元眨了眨眼睛。
      “达令,你眨眼睛的样子真可爱。”阿元眼神始终保持着深情款款。
      我咳了一声:“九九,他好像不认识我了。”
      “九九?”阿元疑惑歪头,“你在跟我说话?”
      老九冷冷道:“阿元。”
      “啊!”阿元大叫一声,抱住旁边的站牌,颤抖地:“师、师父!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老九抻了抻手指,“你刚在做什么?”
      阿元朝我递了个眼神,“美女找我问路。”
      我笑吟吟不说话。
      老九淡淡道:“她是你师姐。”
      阿元瞬间斯巴达了,结结巴巴:“师、师姐?!师父你又收徒弟……还收的是女徒弟……”他装模作样地擤了一把鼻涕,“师父你不要我们了吗!”
      老九没理他,抹下他腰间的钥匙径自打开车门。
      我弯身进了副座,冲不情不愿坐上后排的阿元做了个鬼脸:“叫师姐。”
      阿元抵着冷气口幽幽看老九:“师父,你什么时候收的这个徒弟啊?”
      “师父,为什么是我叫她师姐不是她叫我师兄?”
      “师父,为什么……”
      ……
      我终于见到比我还啰嗦的人了。

      老九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掏出手机单手拨号。
      “师母,我是老九。”
      阿元瞬间安静了。
      “嗯,我在高速路上,预计九点可以到宝鸡。”
      “好,还是到叶家?”
      “再见。”老九挂了电话。

      3
      九点二十分,车在金陵桥头停下。
      老九把车钥匙扔给阿元。
      阿元心不在焉地接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九往前走了两步,没有什么情绪地侧过头,“还不跟上?”
      我隐约感觉到老九心情不大好。

      折进一条小巷,两侧有不知名的重瓣白花探出墙头,散发着绵绵清香。阿元哆嗦着开口:“师父,我尿急。”
      老九不以为意:“叶家有厕所。”
      阿元:“憋不住了。”他眼泪汪汪,“师父你就这么一个得意弟子,憋死了可再也找不到了!”
      老九:“憋着。”
      阿元:“……”

      巷边两面高墙挨得极近,我有一种它们在往中间挤压的错觉。老九停在一扇古旧木门前,低声道:“到了。”
      映入眼帘一张生锈铜匾,上面缠满了青藤,字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堪,不过隐约可辨认出一个“叶”字。
      阿元面如死灰,拔腿就想逃。
      老九眼疾手快揪住他的衣领,单脚踹开门,推他进去。
      阿元快哭了:“师父,你放过我吧……”
      我心想,到底得是多害怕才能发出这样凄厉的声音。
      老九道:“你做什么事了要放过你?”
      阿元不说话。

      门后一折镶珠带玉的屏风,拼得花里胡哨,看不出什么名堂。绕过屏风是大堂,两侧摆着茶几靠椅,正中横亘过一幅字帖,字迹清雅飘逸:叶家铺。
      我小声问老九:“祖母姓叶?”
      老九唔了一声。
      阿元突然出声:“是不是‘莲花手’叶田田?”
      老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阿元脸惨白得愈发厉害。

      “‘死人脸’老九、‘蝎子钳’阿元……咦,还有一个我怎么不认得?”
      我循着声瞧去,便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孩儿顶着双环髻绕过屏风向我走来,扯了扯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喂,没名儿的可不能进来这里。”
      我笑眯眯地蹲下,学她说话:“我有名儿啊。”
      女孩儿鼓起脸:“我怎么不知道。道上的朋友十个我可以叫出八个的名儿。”
      我一脸严肃:“我就是那剩下的两个,所以你得好好记住。你可以叫我‘火柴女’宁宁。”
      女孩儿认真地掰着手指,“哦,记住了。”
      老九:“……”
      阿元:“???”

      “老九,到了?”一把黯哑女声突然插/入,首先跃入眼底一袭靛蓝长裙,她没有看我,单手揽过女孩儿抱起,像摸宠物一样顺着女孩儿的头发,“怎么突然想起来我这里?”
      老九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一会儿再说。”叶田田瞥到一旁抖如筛糠的阿元,冷冷一扬眉:“蝎子钳,你怎么在这儿?”
      阿元说不出话来:“我、我……”
      叶田田打断他:“东西卖了吗?”
      “卖、卖了。”阿元垂下头。
      “卖了多少?”
      “两万五。”
      叶田田嗤笑一声,没有说话。她怀中的女孩儿瞪大眼睛,“那可是汉代的波阳漆器,你拿去的杯盏起码得经过百人之手才能制作出来……你竟然就只卖了两万五,”女孩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败家子!”
      “好了,莲莲。”叶田田柔声道,又抚了几下女孩儿的头,“下次倒斗咱们不带上他好么?”
      莲莲使劲点头,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对阿元的敌视。
      阿元用力把头埋得更低,避开莲莲的眼神。
      我对这两人的一唱一和简直叹为观止。

      叶田田终于看到旁边傻杵的我,侧目疑惑出声:“老九,她是?”
      不等老九答话,她怀中的莲莲撑了撑胳膊,一脸骄傲地扬起头:“她是‘火柴女’宁宁!”
      我:“……”
      叶田田眼眸似弯非弯,“火柴女?宁宁?”
      老九道:“她是师父的孙女。”
      叶田田淡淡道:“谢瑜他后来结婚了?”眼睛危险地瞄向我,“孙女都这么大了。”
      我一激灵,忙撇清道:“我是祖父捡的捡的。”
      叶田田:“哦。”她收回视线,放下环着她脖子蹭来蹭去的莲莲,优雅踱步到茶几旁斟了一盏茶,慢悠悠地啜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顿了顿,她漠然垂眸:“如果是谢瑜让你们来的,慢走不送。”
      我看了老九一眼,用眼神道:她不知道祖父死了?
      老九摇了摇头。
      叶田田道:“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干咳一声,望着她那张年轻美艳的脸,实在叫不出祖母二字,“叶、叶姑娘……我是来……”
      “姑娘?”叶田田眉眼晕开粲然笑意,“我的年纪足够做你祖母了。”
      我顺水推舟道:“祖母。”
      叶田田不置可否。
      我干巴巴道:“那个,祖母,我是来问火柴的用法的,祖父临死……”我猛咳几声,“祖父给我的时候并没有说用法。”
      叶田田还是听到了,“临死?”
      我一脸茫然,“什么临死?”顿了一顿,惊恐望着她:“祖母你要死了吗?”
      叶田田冷冷道:“别装傻,说清楚。”
      我背上渗出冷汗,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老九看不过眼,把我拉到身后,漠然迎上叶田田的目光,“师父去年五月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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