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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1
      安长向陈夫人磕了个头。
      头抵到地板的瞬间,我刹那与安长心意相通。
      他的恨意铺天盖地的向我砸了过来,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恨意可以达到这样的深。
      啤酒肚男踩向他的脸时,他恨。
      陈母讥讽他时,他恨。
      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恨。原来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不会完全丧失情绪,而是重新拥有最原始的情绪——恨。
      我被骇了一跳。
      安长慢慢地抬起头来,眼风扫过屏风上的寒塘仙鹤图,与他目光相接时,我背脊骤冷。
      那样冰冷,无机质的目光。
      所幸他没看见我,又垂下眼瞧着地板。
      陈夫人道:“你这是做什么?”她貌似惊诧不已,手上却一点动作也没有,“快快起来。”
      “陈夫人大恩,聂泊万死不辞。”
      陈夫人叹息道:“令尊走得前一天,我还与他品茶,讨论究竟是何地的茶好,想不到他竟……”她又叹息一声,“他若活着,定然不愿看到你这样……”我觉得陈夫人终于说出了一句真话,“三百六十行,为何偏偏做戏子呢?”
      “聂泊也不想。”
      “听说你后来改了个名。”
      “是。”
      “叫什么?”
      安长看向陈夫人,慢慢开口:“安长。”
      陈夫人悠悠道:“可有何寓意?”
      “反过来念,即是长安。”
      “哦?”
      “聂泊此生别无他求,”安长声音没有带任何情绪,“惟愿一生长安。”
      陈夫人笑了起来,“倒是个实诚的愿望。”
      “陈夫人谬赞。”安长微笑,垂下的眼睛冷得像冰。
      戏院后台的天花板无故开始飘起雪花,四周场景再转,又回到了那两栋竹屋前。我伸手拨开眼前等人高的杂草,恰好看见陈夫人带着陈莺慢慢步行上山。
      陈莺扎着黑亮亮的双马尾,眼睛弯成月牙儿,一路上蹦蹦跳跳好不活泼。我很难想象三年后她把瓷瓶抡到安长的头上的情景。
      陈夫人牵着陈莺,走到安长前:“拜托先生了。”她把陈莺的手交给安长,又鞠了个十足的躬,戏演到了极致。
      安长拉过陈莺,一边装模作样地摸着她的脊骨,一边笑着道:“三年后绝对还给你。”
      陈夫人虚与委蛇:“不还也没关系。”
      陈莺在安长手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发丝蹭得安长手掌痒痒的。
      看着陈夫人远去的身影,安长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压抑住心中的恨意,扳过陈莺的头对着陈夫人离去的方向,“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三年的学戏时间,不是让你到山上来玩的。我数一二三,你喊停,我就把你送下山去。”
      陈莺根本没有在他听的话,他也懒得提醒。
      “一。”
      山上清风阵阵,林涛起伏不定,安长耳边忽然回响父亲临死前不甘的呻吟。
      “二。”
      聂家挂了百年的牌匾在一夜之间轰然倒下,主管陈家的陈夫人闲闲地坐在对面的茶馆,优雅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唇边浮现莫名笑意。
      “三。”
      安长突然想起那日在戏院后台,陈夫人对他说的话。
      他松开搂着陈莺的手,漠然指着左边的竹屋,“你的房间在那里。每天鸡鸣后起来练基本功,你只有五分钟的洗漱时间。”他的右手越握越紧,骨节狰狞作响。
      陈莺扭过小小的脸:“如果我没有听到呢?”
      安长低下眼看她。
      明明是十七岁的少女,却天真得跟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似的,想起自己十七岁在做什么,安长眼神微深,唇上笑弧扩大:“那你那天就不要吃饭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很仁慈的,至少他从前学戏时,如果没按时练功,便是那三天都不要吃饭了。他对于这个天真的少女,是非常仁慈的。
      安长低下头,暧昧地抵着陈莺的额头,“我是你的师父,我说的话你永远不能忤逆。”他手指暧昧地刮过陈莺的鼻梁,“你也不要骗我。”
      陈莺的脸微红。
      我却透过安长看见了他昨晚一人在竹屋苦练动作,如何恰到好处地低头,如何暧昧地刮女方鼻子,如何用最低最柔的声音吐出最温情的话语。
      这是他为陈莺精心设计的戏。
      他本就是演戏的行家。

      2
      空间再次扭转,天空泼洒下鹅毛大雪,我暗自猜想安长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心境竟有这样强烈的变化。可是等画面静止时,我做梦也没想到,是陈莺告别安长的情景。
      前面的情节与陈莺的叙述没有太大的区别,真正让我吃惊的是后来安长的行为。
      他回屋摔断了琴。
      蓦地一声巨响,琴弦轰鸣,我拖着老九悄悄沿着墙壁溜到后面的窗户偷看,安长在屋内僵硬地站着,铝制面具下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压抑。
      这么大的声响陈莺不可能没听到,但她没有与我说这段插曲。
      安长的眼神非常奇怪,既愤恨,又悲伤,还带着释然与解脱。
      他在回忆三年以来的时光。
      那些一遍又一遍播放的时光电影里,毫无意外的都有陈莺。
      最后关于陈莺的回忆,定格在安长最后一次询问陈莺愿不愿意陪着他,我看得出他这次是真心的,且是唯一一次真心的。
      他将手指轻轻扣在铝制面具的边缘,想等陈莺回答完便揭给她看他的真实面容。他想真心诚意地叫她一声莺儿。
      陈莺稍稍迟疑。
      她的迟疑太过明显,明显到安长一眼就看了出来。
      安长放下手,挑起嘴角,心中略淡的仇恨又重新燃烧起来。
      他打断陈莺吞吞吐吐的话:“我不强人所难。”
      聂家牌匾倒下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安长闭上了眼。
      空间开始扭曲,我迅速缩到墙角,抱住了头。
      老九:“?”
      我拖他:“你看,这种不是很虐的情节就下鹅毛大雪,等会陈莺结婚还不下冰雹啊。”
      老九:“……”
      老九没甩我,一个人傻杵着。我抱头抱了半天,什么都没等来。
      小心翼翼撑开半边眼皮,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竟是漫天桃瓣飘舞。
      嫣红桃瓣后,是一身喜服的安长。
      他没带什么情绪地摸了摸光溜溜的脸,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以真容示人。
      理了理衣冠,安长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我鬼鬼祟祟地蹲下,悄悄窥视虚掩的窗户。
      老九搂住我的腰。
      我冲他做口型:别闹。
      老九没搭理我,一把抱起我,足尖一点,利落跃到房顶缓慢蹲下,轻巧地揭开两片瓦。
      我目瞪口呆,低头瞧了瞧房中景象,对老九竖起大拇指,顺便示意他放开我,腰勒得有些难受。
      老九没动,认真地瞧着底下。
      我把他脸扳过来,极小声极小声道:“放——开——我——”
      老九:“嘘。”
      我:“……”
      房内,陈莺:“啊啊啊啊——”
      我顾不上老九,连忙低头望向房内,安长静静地睡在床上,陈莺脸上血色尽失,颤抖如筛糠。
      莫名地,虚无的桃瓣又开始飘零起来,洒落在陈莺恐惧的眼神前,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浪漫。
      我突然醒悟:这是安长与陈莺的第一次接吻。
      桃瓣渐渐淹没了视线。
      冰雹毫无预料地砸下。
      我捂着头欲哭无泪,老九抱紧我直接翻身一滚!居然顺着屋檐滚进了屋里……
      里面正坐着悠闲喝茶的陈夫人。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所幸老九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生生定在了一面玻璃屏风前……
      我瞧着玻璃屏风,想到滚过去的后果,背上渗出了一层虚汗,全身软趴趴地提不起一点劲儿来。
      陈夫人仍在悠闲地喝茶。
      床上的安长静静沉睡。
      她喝了半晌,忽然开口,语带惋惜:“你怎么就死了呢?”顿了顿,她悠悠叹了口气,“你成婚前一日,我特地请了西医给你体检,便是怕你出什么‘状况’,没想到——”陈夫人冷笑一声,“你还是‘死’了。”
      房内静悄悄一片。
      “别装了,你身上的那根簪子根本不是什么定颜簪。”陈夫人侧过头,眼底闪现讥讽,“你不是跪下谢我让你进陈家么,怎么进来……”她突然提起一壶滚烫的茶水泼向安长,“又装死呢?”
      安长身上飘起袅袅白烟,他没有任何反应。
      陈夫人优雅地收回瓷壶,笑了一笑:“看来你是真的死了。”她转着空荡荡的茶盏,诚恳道:“有一些话,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既然你死了,那我总算也能开得了这个口了。”
      单从内容上看就虚假得不行的话,她居然能说得诚意十足。我在心里默默地膜拜。
      “令尊是我的杀的。”陈夫人沉痛道:“那杯毒茶原本应该是我喝的,可是都怪我眼线布得太多了,早在前一天晚上便有人跟我说令尊对我动了杀机,要在茶中下毒。”她悲戚哽咽,“所以,他给我端来茶时,我就忍不住换了一换……没想到……”
      陈夫人用手帕拭了拭泪,“聂家的账簿也是我交给警局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不知道那本账簿写的收入与聂家报上的收入相差这么大。”
      “世侄,你在地下能原谅我吗?”

      3
      安长终是睁开了眼。
      气氛在那一刹那凝固成冰,连我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陈夫人愣了一愣,眼角漫开讥讽笑意:“识时务者为俊杰,世侄是聪明人。”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从一旁茶几上拿过一张笺纸,柔柔道:“世侄来看看这个,前些日子别人送给我的,我当时就想拿过来给世侄看,不过又遗憾世侄死了没办法与我共同分享……如今见你还活着,”她踱步到床边,凑近安长耳边:“真是好极了。”
      安长目光淡淡的。
      陈夫人冲他摊开那张笺纸,“据说这是令尊的遗书。我听说你一直在找这个。”她为难低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上面说如果世侄你死了……莺儿也是能继承聂家家业的。”
      安长张了张许久未开的口,慢吞吞道:“我早就被逐出了聂家。”
      “别这么说,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你是第一顺序继承人。”
      “如果你觉得,法律对陕西聂家宗祠那些人有用的话,就让陈莺去找他们,说我死了。”
      陈夫人静了片刻,“他们会信吗?”
      安长扯了扯嘴角:“如果陈莺的演技跟你一样烂,兴许会识破。”
      陈夫人垂下眼看着安长。
      她蓦地绽开笑意,五十多岁的女人笑得跟二八少女一样,看得人头皮发麻:“莺儿的戏是跟你学的,”她转变称呼,“我相信聂先生的演技。”
      安长撑起身来,虚弱深陷的眉眼流过一丝笑意:“光有演技是不够的,宗祠那边规矩比这边多得多……其中最不能犯的是……”他贴近陈夫人的耳边,咳了几声,“是……”右手迅速抽出藏匿在枕头底下的匕首,一把捅进陈夫人腹中,安长眉眼蕴着的笑意越发深刻:“是外人进入宗祠重地。”
      陈夫人捂住肚子,瞪大眼睛,喉咙里迸出咕噜咕噜的呻吟,活像被扔上岸上的鱼。
      “我本来想收集罪证送去警局,让你光明正大的死。”安长冷冷道:“可你给我的感觉是,你现在就想死。”
      陈夫人双指被染得鲜红,她抽气:“我……没有罪……”
      安长笑了一笑:“陈夫人,你说我父亲对你如何?”
      “……”
      汗水流进她的眼里,扎得她眼睛生疼,腹上是撕裂的剧痛。
      “你恨我父亲,”安长侧目,目光模糊地落在躺在血泊里的陈夫人:“为什么?”
      “为什么……”陈夫人抽泣似的笑,“你为什么……恨陈莺……我就为什么恨他……”她眼睛里漫开与安长一样深的恨意:“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来他一直对我说他爱我,我却觉得……他更爱聂家的家业……”她咳出一口血,“他老是叫我等等……再等等,可我等了四十多年了,不想再等了……”
      陈夫人终于真心诚意地哭了一次。
      她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眼睛的泪意沾染了眉睫,我看得出来,那不是因为痛。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我不后悔毒死他……我也不后悔找人把你送进梨园……更不后悔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一切……”她抓起跌落在一旁的笺纸,颤抖地撕碎,喂进自己的嘴里,“聂家的家业……终究是毁在了我手里……”
      安长居高临下,眼神悲悯。
      口中的纸还未完全噎下,陈夫人脖颈一僵,瞪着眼睛缓缓倒下,屋里的腥甜味道愈来愈浓。
      此时将近傍晚,一室金光满溢,衬着如蛛网密布的血迹,让人说不出的胆寒。
      安长静立在床边。
      老远传来陈莺的声音:“聂泊,我回来啦。”
      我有点不忍心地闭上眼,又忍不住撑开一条小缝。
      安长模糊地笑了笑,弯下身从床下拿出一张蒙上尘的铝制面具把玩。
      “聂泊,你看……”声音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戛然而止,陈莺怔住,似是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安长站在血泊里,慢悠悠地拭去面具上的灰,对陈莺弯起唇角,轻轻将铝制面具推上鼻梁。
      “莺儿,好久不见。”
      陈莺蓦地清醒过来,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又看了一眼好端端站着的安长,红了眼眶:“师父……聂泊呢……”她声音发颤,“聂泊怎么不见了……还有,你怎么跟聂泊长得一样……”又瞧见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陈夫人,“我妈她又怎么了……”
      “她死了。”
      “怎么死的——”陈莺咬紧唇。
      安长云淡风轻:“我杀的。”
      陈莺两眼发黑,“为、为什么……”
      安长没有解释,他微微侧头,眼梢牵出柔柔笑意,“不为什么,聂泊是我。”
      房里静了一瞬。
      “啊——”陈莺发出凄厉尖叫。
      我彻底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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