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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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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上中天,我和老九严肃地面对面坐在陈莺房里。
我和陈莺经过商议,确定在今天凌晨探寻安长的心路历程。
房间里纱幔飘动,我很怕不小心扫到烛火燃起来,建议陈莺开白炽灯,陈莺表示白炽灯亮在古建筑里太破坏气氛,于是我们什么都没开。
我一脸凝重地开口:“安姑娘你先出去吧,等结果出来了告诉你。”
陈莺看了房内的安长半晌,低声道:“有劳了。”她转身走出房间,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安长一眼,拉上了木门。
“吱嘎——”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拉得老长,像是夜枭的惨鸣。我凝重地将目光移向老九,凝重地问:“现在我应该做什么?点燃火柴吗?”
老九漠然道:“不知道。”
我表情瞬间崩溃了:“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老九:“我不喜欢哄人。”
我很想建议他把“哄”改成“骗”,前者太引人遐思了,但瞧了一眼老九漠然的神情,顿觉自己真是想太多了。
其实我没有哪一刻不是想多了的,偶尔老九说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我就要一个人胡思乱想很久。例如他上次送我个冰梨,我捧着梨子在烈日下发呆站了一下午,想他是不是要跟我分开去另一个地方。
我从小到大太孤独,除了祖父老九,就再没有一个亲人。
“宁宁。”老九皱眉唤我,“在想什么?”
我慌乱低下眼,随口乱答:“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老九:“……”
我:“……”
相对无言半晌,我蓦地抽出火柴,沉声道:“我去了。”
老九侧过脸去,不想理我。
我颊上微烧,起身走到安长身边,掏出打火机点燃火柴。
火光燃起的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嘶啦声响在耳边迸开,紧接着我双腿一软,两眼发黑,昏迷了过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听到老九惊怒的喊声:
“宁宁!”
尾音慢慢变淡,最后化为荒原的一缕沙沙的风声。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无边的大漠,老九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神专注。
我心跳不禁加快,感觉喉咙干干的。
“醒了?”他低声说,垂头贴紧我的额头,比对了一下温度,“还好,没有发烧。你睡一天一夜了。”
我心口涌入一股暖流,脸上发红,“啊……是吗。”环顾四周,我转移话题:“这里是哪儿?”
“安长的心境。”
话声刚落,狂风卷着沙尘疯啸而来!老九抱着我迅速卧倒在一边,我鼻子被他的胸口压得生疼,忍不住闷哼一声,老九侧头,几乎是贴着我的耳边说:“怎么了?”声音被风暴搅得支离破碎。
我断断续续地:“你压得我脸好疼……”
老九:“……”
他把我的脸扭向沙地,漠然道歉:“对不起。”
我淬不及防沾了满脸砂石,欲哭无泪,想杀他的冲动都有了。
风暴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才平静下来。
我灰头土脸地从老九怀里挣扎出来,一边抹掉砂石,一边愤怒地盯着他,“总有一天我也要把你的脸往沙土上摁!”
老九根本没当回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周遭一片寂静,不时扬起沙尘帘幕。半晌,仿佛石子坠落进池水,四周一点一点地,从中心呈五色水纹扩散开来。
2
我屏住呼吸。
水色斑驳,光影交错。等水纹稳定成形时,天幕被染上深蓝,繁星隐现,耳边掠过风吹竹林的哗哗声。
不远处,翠林掩映下,有两栋极符合陈莺描述的竹屋。
我小声问老九:“这是安长在回忆往事?”
竹林里隐隐约约传来怒吼,惊起一片飞鸟。老九示意我仔细倾听。
他挨我挨得极近,我竖起耳朵很努力地捕捉竹林里的声音,却什么也没听到,身边好像万籁俱寂,只剩下老九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我忽然很小声小声地开口:“那天你为什么吻我。”
老九侧眼瞧我:“什么?”
我酸气直往鼻子里冒,撇过头去,带着哽音哼哼:“没什么。”
老九眼神略暗,似是想说什么,竹林里猛地爆发出一声惨叫,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瘆人。
我默默打了个哆嗦。
老九:“嘘。”
他面无表情地搂起我,轻巧窜进竹林里,蹲下,右手拨开竹子,露出竹林中间空地的两个人。
“我/操/你大爷的还敢顶嘴了?!唱不出还有理由了?你他妈一个哭戏都唱不好,还想让老子供你成角?!”腆着啤酒肚的男人狠狠踩上少年的脸,“做梦吧你!臭婊子。”
少年大汗淋漓地瘫在地上,挣扎也不挣扎,像死了一般。
男人又狠狠地踩了几下,少年还是没有反应,咒骂着移开脚:“晦气!真他妈的会装死,我告诉你!明天你要是给我搞砸了,老子让你一辈子唱不了戏!”
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男人踢了他一脚:“怎么!我骂你不服气是吧?”
我借着星光瞅了半天,终于把少年那张肿得老高的脸瞅清楚了,少年是安长,确切的说,是十五六岁的安长。
安长侧头瞧了男人一眼,疲惫地摇了摇头。
男人低咒一声,又想往安长脸上踩去。我实在看不过去了,拈起一块石子,中指一屈,咻地弹向男人的手腕。
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安长趁机翻身,勉强躲过男人的脚,艰难挤出声音:“我错了……我明天……”他口中咳出鲜血,剧烈喘气,“我明天会好好唱……”
星光下,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鬓角濡湿,左脸高高肿起。
“谁?!”男人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不停地咽唾沫,大概是联想到了什么精怪传说,整张脸骇跟安长一样白。
我头一次发现自己弹石子还有美白的效果。
他顾不上安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竹林,一边跑还一边冲着空气外强中干地威胁了一番……
老九握住我的手,低声道:“以后切不可这样冲动。”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撇过头去:“你管我。”
老九:“宁宁。”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安长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少年的他眉目清秀,乍一看竟跟女孩子似的。他眼神无喜无怒,空洞得可怕,轻声对着虚空:“多谢相救。”语毕,转身一瘸一拐地向竹屋行去。
我突然想起曾与祖父讨论过的一个话题。“人会不会在极度绝望的时候完全丧失情绪?”
当时祖父思考都没思考,便断然回答“不可能”,生生伤害了我一颗想讨论人性的赤忱之心。
我真想把他揪过来看看现在安长。
老九:“宁宁。”
“干嘛?”我视线乱瞟,就是不看他。
老九扳过我的脸,漠然道:“你刚在那边,问我什么?”
3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全盘托出,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老九他知不知道男女之情到底是什么,都还是个谜,这样冒然表白太蠢了。据我从小到大的细心观察,老九似乎从来没有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过,遵守着祖父的吩咐,整天围着我和武学转悠。
怪不得性子这样瘫。我在心里默默唏嘘,忽然想起一事来,记得小时候祖父常在我面前夸老九根骨是怎么怎么的好练武是怎么怎么的勤奋,又骂我根骨是怎么怎么的差练武又是怎么怎么的偷懒……
沉浸在唾沫里的我,充满怨气地瞧了一眼旁边跟木头桩子杵着的老九,暗想武功好又怎样,以后还不是被我使唤的命。
祖父狂敲我的头:“眼珠子转什么转!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不许欺负老九!”
我捂着头眼泪汪汪:“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祖父阴测测道:“不知道是谁让老九在烈日下跑了一整天就为了帮她摘什么梅花!”他越说越气,手上暗下了狠劲:“你倒是夏天的时候去给我摘一朵啊!”
我小声嘟囔:“……谁让他缠着我。”
祖父瞪我:“嗡嗡的说什么呢!”
我立正站好:“没什么。”
“还有!”祖父喘了一口气,八字胡一抖一抖的,“别跟着我老九老九的叫,他是你师伯!”
杵着的老九不知道怎么想的,把祖父说我的所有坏话通通过滤掉,唯剩这句储存在脑海里,时不时地读取出来噎我。
我越想越气愤,顺手掰断了旁边的竹子。
老九语气微沉:“宁宁。”
“啊?”我回过神来,迅速严肃了面容:“我刚才是想问你,竹林里是不是有人。”
老九:“哦。”
他眼底骤然浮现失落。
我催眠自己不要多想,打了个哈哈:“九九,这次回去我想去吃重庆火锅。”
老九漠然起身,闻言动作顿了一顿,“好。”他拉我起来,没有叫我喊他师伯。
我心里一阵难受,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做错了。
周遭一片寂静,头顶星空很配合地洒下凄凉的效果光。
我酝酿了好久,郑重开口:“老九。”
老九:“嗯?”
我一把抱住他,他略显诧异地回抱我,耳廓微红,“宁宁?”
大风渐起,我声音被搅得断断续续的:“又要……变……天了啊啊啊——”
风啸彻底淹没了我的话,眼前景象化为粼粼水光,一阵一阵的被风捋散开来。老九用力拥紧我,贴着我的耳边在说些什么,全被风裹跑了。
水光仿佛有生命一般游动重组,等风声静止时,周围是戏院后台,一个身着深蓝旗袍的女人慢悠悠地品茶,她面前站着十七岁的安长。
我和老九恰好在屏风后。
“你就是聂泊?”女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安长,“怎么长得跟个姑娘似的。”
安长垂眸:“陈夫人。”
陈夫人放下茶盏,语声缓缓:“老实说,我不大喜欢你们这些唱戏的。别说我思想封建,只是做你们这行的,少不了应酬陪笑,”她顿了顿,似是在寻找措辞,“我觉得……这样不大干净。”
安长道:“是。”
陈夫人笑了一笑,“所以,我认为莺儿不适合你。”她转着茶盏,眼角浮现真挚诚意,“现在不是都说应该搞什么自由恋爱么,我看聂泊你也应该去找一个你爱和爱你的女子,何必吊死在老一辈随口许下的婚约里。”
安长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陈聂两家是世婚。”
“这我知道!”陈夫人不悦沉声,顿了许久,又软掉眉眼柔声说:“那是封建社会定下的臭规矩,现在不是社会主义时期了吗?没有理由再去遵循那规矩。”她给足了安长面子,“聂先生,你说是吗?”
安长沉默。
陈夫人语重心长:“聂先生,你还未见过莺儿,何必……”
安长出声打断:“给我三年。”
陈夫人侧头瞧他,转茶盏的手微紧。
“我将毕生所长教给陈莺。”
“然后?”
“没了。”安长垂下眼。
“这样有什么意义?”陈夫人抿了一口茶,再开口已带了讽刺,“就这么想进陈家的门吗?”
安长低低道:“聂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目光哀戚,仿佛九天之上的三尺星光,看一眼便让人迷得发晕,“陈聂两家,结了几百年的秦晋之好,若是中断在我这儿,”他声音发颤,蓦地屈膝跪下,“聂泊愧对列祖列宗!”
陈夫人静了片刻。
她看了茶盏许久,对着澄黄的茶水挑起嘴角,“好。”顿了顿,斜着眼睨向安长,“但我不许陈莺看你的脸。”声音从喉咙里讥讽滑出,“这张脸像你父亲,太媚,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