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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1
      陈莺握紧手机,脑袋一片空白。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床上躺着的聂泊。
      床单艳红,聂泊手腕压着鸳鸯戏水刺绣,皮肤更衬得苍白,隐约带着一丝青色。他双眼紧闭,嘴唇微张,保持着接吻时的样子。
      陈莺越想越头皮发麻,压抑地低叫一声,跑进卫生间疯狂漱口。
      自来水的声音在深夜里非常刺耳。陈莺有一种唇间蛆虫蠕动的错觉,她甚至不敢闭嘴,怕一闭嘴蛆虫就会被牙齿碾碎。

      我被陈莺的描述恶心到了,感觉她有写小说的潜质,因为我现在非常想去厕所看看嘴里有没有蛆虫。
      她很是贴心地停住。
      我趁着空隙瞧了一眼老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淡地就像听今天气温32度一样,有些莫名的挫败。
      陈莺问我:“还要继续吗?”
      我点了点头。
      陈莺唇边漾出动人笑意:“之后的事情就跟做梦一样……”

      的确跟做梦一样。陈莺在卫生间呆到下半夜,忽然听到敲门声。
      我可以想象那种心情,才刚刚亲吻完死人还没回过神来,门上又响起敲门声,其惊悚感不言而喻。
      陈莺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一步,“砰”地撞到沐浴用具,喉咙发出恐惧的低哽。
      敲门声还在继续。
      陈莺深深呼吸,压制住满腔恐惧,跑去开门。
      月明星稀,院子里的红灯笼洇出柔软的光。安长站在门边,微偏着头瞧她,铝制面具下眼神怜悯。
      “我来看你了,莺儿。”他说。
      “是你……”陈莺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回头看躺在床上的聂泊,却被安长蒙住眼睛。
      他贴近她耳边:“你跟我来。”
      安长的手指修长,骨节薄薄的,覆在她脸上好似一块温润的玉石。陈莺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暂时忘却了恐惧,脑海里浮现三年学戏时光。
      陈莺低低出声:“师父。”
      安长声音悠悠:“我不是你师父。”他放下手,“我来看你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他低头瞧她眼睛,“想看你了。”
      周遭一片寂静,陈莺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地方。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安长微笑道:“别怕,等会你直走便能回去。”
      陈莺抿唇,点了点头。
      安长放轻声音:“……新郎长得如何?”
      陈莺抬头看他。
      安长眼神很淡,根本瞧不出究竟,语声却越来越轻:“我刚看见了,比我好看。”他自嘲一笑,“你因为这个,离开我的?”
      陈莺突然伸手直取安长脸上的面具。安长敏捷压住她的手,微侧过头:“你要做什么?”
      “你没有毁容。”陈莺盯着他,怒声。
      “你不信我。”
      “不是我不信你!是你在骗我。”她手上用力,却被压制得更狠,“有本事,你摘下面具。”
      “倘若不摘呢?”安长轻飘飘反问。
      陈莺冷冷道:“那我便再不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安长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抵着她的额头,“莺儿,应该是我再不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才对。”他的声音低沉而煽情,“你问自己,你对我说过一句真话没有?”
      “怎么没有?”
      安长笑着一字一顿:“我不信。”他松开手,转过身去,“祝你新婚快乐。”
      陈莺脸色发白,胃里一片翻腾。
      她很想对安长说,新郎死了。我嫁给的是一个死人。
      怎么也开不了口。
      “半夜来这儿,你只为说这个?”
      “你走之后,我就跟着来了。”安长淡淡,“令堂没与你说?”
      她鼻子发酸,“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安长没有看她,与她擦肩而过,“很晚了,我去睡了。”
      陈莺跪倒在地上,死死捂住脸,终于哭出声来。

      2
      我觉得这个故事悲剧的原因就在于,安长没有给陈莺看他的长相。
      爱欲本来就是一件难以说清的概念。既不能否定了欲念的存在,也不能全盘肯定性可生爱的观念。
      陈莺对相貌的执着,是欲念,不能说这是肮脏的想法,人有追逐美的本能。
      而安长为什么不肯给陈莺看他的相貌,这又是一大谜题。按理来说,爱与欲含量适中的爱情是幸福指数最高的,当然,这也是我猜测的。
      我问陈莺:“安长是怎么死的?”
      陈莺瞧了我一眼,“你真想知道?”
      我对她吊胃口的行为表示很不满,哼哼道:“真想。”
      陈莺轻道:“我杀的。”
      “啊?”我没反应过来。
      陈莺带着笑意重复了一遍,“我杀的。”她吐出一口气,“他一直不肯给我看他长什么样子,我就想啊,杀了他取下面具自己看。”
      见我一副嘴张开合不拢的模样,她笑得更厉害:“你信了?”
      我脸瞬间黑了,“你玩我?”
      陈莺摇了摇头:“也不算是玩你,我杀他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她撩开层层纱幔,露出深处沉睡的安长,“你看。”
      我仔细打量他。
      双颊干瘪,骨瘦如柴,不过依稀能分辨出俊美的五官,可想象十九年前他的音容笑貌。
      我越发不能理解安长的行为。
      “我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陈莺的手虚抚了几下安长的脸,神情脉脉,“联合母亲一起来骗我。”她像是在问安长,“为什么?”
      老九突然道:“不对。”
      陈莺看向他。
      老九漠然道:“聂泊死的时候,你母亲根本没进来验证你所言是否真实,就叫你用‘定颜簪’保存尸体,说明你母亲知道聂泊会死。”
      陈莺困惑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想说什么?”
      老九下的结论干净利索:“这是个骗局。”
      我干巴巴地插话:“你是说……一切都是陈母在耍陈莺?”我脑袋里抑制不住地飞出许多奇怪的想法,暗猜陈母暗恋安长。
      陈莺蓦地一笑:“不。”她微启双唇:“聂泊是安长。”

      情节越发复杂了起来。
      那天陈莺回到新房后,彻夜难眠。
      房间里就她和聂泊。此刻她对死尸的恐惧也消磨不少,加上长夜漫漫,她大着胆子望向静卧的聂泊。
      昏暗烛光下,聂泊的容颜如被涂上一层薄蜡,更显得眉目清俊,气质出尘。
      陈莺越瞧,越觉得聂泊是取下面具的安长。
      可惜她并未生出半点质疑,反而开始幻想聂泊是安长。
      她嫁给的是安长,不是一个死人。
      临近清晨,龙凤烛终于熄灭,借着熹微晨光,陈莺慢慢靠近床边,轻手轻脚地躺了上去,她闭上眼睛,抱住一旁冰冷的尸体,低唤:“师父。”
      半昏半醒间,她听见有人对她说:“我不是你师父。”
      她在梦境里落下泪来。
      陈莺梦到三年前初到山上时,安长一边摸她的脊骨,一边笑着向陈母保证:“三年后绝对还给你。”
      陈母转身走下山,语声淡淡:“不还也没关系。”
      陈莺仰头想看安长,却被安长扳过脑袋朝着陈母离去的方向,“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三年的学戏时间,不是让你到山上来玩的。”他嗓音磁性而清朗,仿佛能在不知不觉间深入人心,“我数一二三,你喊停,我就把你送下山去。”
      “一。”
      有风吹来,山上林涛阵阵,陈莺没有听清楚安长在说什么。
      “二。”
      陈莺的背脊在安长的手下发烫,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
      “三。”安长收音,松开钳制住陈莺的手,“你的房间在那里。”他指向左边的一座竹屋,“每天鸡鸣后起来练基本功,你只有五分钟的洗漱时间。”
      陈莺歪头问他:“如果我没听到呢?”
      安长顿了顿,他低下眼瞧她。
      陈莺终于看清安长的脸。
      轮廓优美,鼻梁上覆着一张铝制面具,露出挺翘的鼻尖,淡红的薄唇。他扬起轻微笑弧,缓慢地:“那你那天就不要吃饭了。”
      安长弯下腰,冰冷的铝制面具抵着她的额头,“我是你师父,我说的话你永远不能忤逆。”他的手指刮过陈莺的鼻梁,“你也不要骗我。”
      陈莺心脏骤痛。
      她蓦地伸手只取安长的面具,这次竟轻轻松松地揭了下来。
      面具下,是聂泊的脸。
      陈莺从梦中惊醒。

      3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把聂泊当成了安长。”陈莺凝神看向静卧的安长,“直到真相败露的那一天。”
      败露的意思是坏事或隐私被人发觉,我很好奇她为什么用这个词语,“到那天之前你都没有发现聂泊和安长是同一个人吗?”
      “没有。”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眼梢流出粼粼笑意:“还记得我最开始给你说的那句话吗?”
      我茫然地看着她。
      陈莺道:“我爱上了聂泊。”
      情节终于扭曲到一个常人不能理解的高度去了,我有种奇怪的欣慰感。“你把他当成了安长的替身?”这么说起来更奇怪,“也就是说……你爱上了是聂泊的安长?”
      我脑子乱成一团,掰着手指头开始理关系。
      陈莺说聂泊是安长,此刻又说她爱上了聂泊,是因为她把聂泊当成了安长,说到底她爱的还是安长。
      我的眼睛开始转圈圈。
      陈莺垂下眼睛,“聂泊不是安长,他没有任何性格特征,他在我的眼中只是一个死人,我爱上他的原因,是因为我把幻想里的安长当成了他。”她抬眼瞧我,“这么说你明白吗?但他又不是安长,他甚至不是我幻想的安长。”她捂紧双眼,悲笑:“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到底爱的是谁。他对我的感情又是怎样的。”
      我静静道:“所以你杀了安长,让他彻底变成了你想象的模样?”
      “不是这样!”陈莺惊惶地尖叫一声,剧烈喘气,身体靠着床柱慢慢下滑,“我杀他是个意外……你不会理解那种感受……”她眼角滑落两颗泪,“你永远不会理解……当你幻想与现实重叠时不是什么惊喜!而是、而是……”
      “惊恐。”我低声,伸手扶起她,余光觑向老九,“我怎么会不知道。”
      老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竭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常一点,耳边却蓦地荡开那日老九醉酒后的话:“宁宁,我想吻你。”
      我梦过无数次老九与我相爱相杀的狗血故事,可是真的当老九亲吻我耳畔,滚烫呼吸近在咫尺时,我第一反应的确是惊恐。
      陈莺靠在我手上,慢慢缓过气来:“说是意外也不对……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抡起瓷瓶就往他头上砸,也不知道砸中了哪里,他就死了……”她哽咽重复:“他就死了。”
      她鼻尖通红,眼里缀着泪,无限悲哀的样子。我暗想以后我会不会也变成她这种样子,因为得不到理想的爱而歇斯底里,最后疯狂,失手杀了最爱的人。但想了一会儿,又着实觉得自己多虑了,以老九的身体素质来看,先碎的肯定是那个瓷瓶。
      陈莺抓紧我的手,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给我看他的容貌?我想这个问题想了好多年了,从他死了就一直在想……”我看到她眼角的泪无声地涌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我也想不通,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可能不喜欢你这么重视容貌。”
      假如有一天老九告诉我,他想吻我的原因,是我长了一张酷似苍老师的脸,我也不开心。幸好我长得不像苍老师。
      “我没有。”陈莺彻底崩溃,喃喃低咽。
      我知道她没有,安长一来就把自己的容貌条件设定得太低,让陈莺不自觉生出抵触。倘若他告诉陈莺自己长得很平凡,说不定这个故事的结局便没有这样糟了。
      说到底,每个人都在追逐纯粹的爱情,但谁都无法给纯粹的爱情下定义。如果所谓纯粹的爱情就是干瘪瘪的“你爱我吗”“我爱你”,不带一丝占有欲与性冲动,那么我也可以对一只狗说“我爱你”。
      安长可能是在追求纯爱,而陈莺给不了,或者说没办法给。
      这就是悲剧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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