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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1
      她站在层层叠叠的纱幔里,慢慢背过身去,声音低低地:“一切都是我的错。”她微侧过脸,表情模糊不清,“我本名陈莺。之所以自称安姑娘,只是想祭奠他而已……”
      我隐约猜到原因,她说:“他姓安,名安长。”

      安长安长,反过来念即是长安。

      日光下移,陈莺的声音逆着时光长河回溯往事,如同翻越千山万水一般艰涩,想来应是许久未提了。

      陈莺口中的故事并没有我所想象得那么惊天动地,哀戚动人,甚至有些平淡。唯一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是,她给我说,她同时爱上了两个男人。
      同时爱上两个人,初听可能会觉得这个动作的发起者十分的薄情。可我见她的表情不像是风流快活的样子,至少在十九年后她提起这件事时,表情并不怎么轻松。
      十九年前,一边在安长处学戏悄然爱上安长的她,又在另一处与另一位男子定下婚约。她给我看她偷偷画的安长,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年代啊,他还学大侠戴面具?”
      陈莺轻声:“他给我说,他五年前经历了一场火灾,容貌尽毁,不敢见人。”她笑了笑,“我当时很难想象,拥有那样动听声音的人,竟然是个被毁容的男子。”
      而这个被毁容的男人却拥有一双仿若十日当空的眼睛,笑起来黑瞳粼粼闪动,手摸着铝制面具上隆起的鼻尖。
      他没事的时候经常逗陈莺:“你当真愿意一辈子陪着我这个丑鬼?”尾音上挑,带着消魂的余韵钻进陈莺耳中,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只知道点头。
      直到一天深夜,月影斑驳,陈莺站在安长房前,好几次鼓起勇气准备敲门,但都没敲下去。如此反复几次后,门自己开了,安长静立在门边,微偏过头:“有事?”
      “我……”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语言突然在喉咙里卡壳,陈莺结巴道:“我……是、是来道别的。”
      “嗯?”安长似笑非笑。
      陈莺垂下头,“一月后的九月初九,我的婚礼,届时还请师父赏脸光临。”
      安长表情模糊,“你说真的?”
      “真的。”
      “一月后?”安长扑哧一笑,“什么时候定下的婚约?”
      陈莺艰涩道:“三年前。”她初来安长这儿学戏的时间。
      安长收住眸里笑意,抬起手来猛地扇下,却变成挑起她的下巴。亮白月光投在他的铝制面具上,是一片惨淡淡的色彩。他故意放慢语声,一字一顿:“你说你愿意一辈子陪我。”
      陈莺撇开脸:“我没说。”
      也许是面具倒映的色彩太过骇人,陈莺竟有种安长脸上血色尽失的错觉。
      安长眼里蓦地腾起笑意,“对,你没说。”他松开陈莺的下巴,手指在衣袂上捻了几下,如同拭去脏物一般,“婚礼我就不去了,不过,你跟我道别却是要送的。”他进屋搬出一张古琴,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弹起一曲《落梅风》,吐字圆润:“你硬入桃源路……不言个谁是主,被东君把你个蜜蜂拦住。不信呵……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隐约里,安长似是抬眼似笑非笑地眄了一眼陈莺,拖长了音:“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这四个字就像缠命的蛊虫一般钻入陈莺的脑,搅得她头疼欲裂。好在唱词极短,曲声止得快,安长当心一划收琴起身,漠然道:“你走吧。”

      2
      问题就出在这里。
      陈莺跟我说,倘若安长最后没有搞出那一幕,她也不会惦念他这么久。我想起一个著名的理论,人性本贱。每次都是到失去的时候,才开始懂得珍惜,并且这珍惜的时长也只是取决于你失去的时间而已。
      简单地说,陈莺后悔了。
      她孤零零地站在逐深的夜雾中,看着安长离去的背影,悔意平生第一次缠紧她的喉咙。
      陈莺不是毫无芥蒂能完全接纳任何人的圣人,她心里也会对安长被毁的脸产生疙瘩,而这疙瘩随着她与安长相处的时间增多而加大,基本上到后来安长询问她是否愿意一辈子陪着他时,她脑海里总是先浮起拒绝的话,然后才缓慢点头。
      “可是我错了。”陈莺轻笑。
      错就错在,她太过冲动。冲动到没有仔细思虑她对安长的感情,就冒然道下离别这个词。

      她离开学了三年戏的地方时,天正晴好。
      陈莺在明媚阳光下站立许久,向倚靠在树荫里的安长鞠了一躬。
      安长掠起半边唇角,随意地摆了摆手。
      陈莺抑住哽音:“师父,再见。”她慌乱转身,提着行李匆忙前行,眼泪滴落脸颊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到安长轻声笑了笑:“别叫我师父。”
      陈莺眼泪落得更凶。
      她想,这是她的错。
      一切都是她的错。
      一子下错,满盘皆输。

      陈母在山下等她,见她徒步走下山,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脚力在山上练得挺好。”她将陈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坐上驾驶座:“上车。”
      陈莺坐进轿车接触冷气的瞬间,她恍然有种重回人间的错觉。
      车窗外,是不停倒退的山水墨画,她摇下车窗用力往后回头,想看看山上安长是否在向这边眺望。
      她的眼里却只映进一片蓊郁林色。
      陈母瞟了一眼后视镜:“在看你师父?”
      陈莺慌乱收回视线,低声说:“没有。”
      “你师父我见过。”陈母打着方向盘语声悠悠,“长得挺帅气的一小伙,唯一的缺点就是笑起来太媚,眼睛里跟盛了水似的,怪不得人家说他是天生的旦角。”
      “您见过我师父?”
      “三年前红遍梨园的角,怎么会没见过。”陈母似是想起什么,“你没看过他的样子?”
      陈莺低道:“他戴着面具。”顿了顿,她补充,“他说……那是因为他长得丑。”
      陈母沉默了一会儿,微笑:“是吗?”
      陈莺挤出声音:“请您告诉我……他真的被毁容了吗?”
      “外界没有这样的传闻。”陈母慢慢道:“也许是在这三年间被毁的也说不定。”
      陈莺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了口气,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安长曾对她说:“我五年前经历了一场火灾,容貌尽毁,不敢见人。”彼时他声含笑意,全然不似他话中所言,“见谅。”
      陈莺回忆起初见安长时,他身材修长,肤色净白,两道长眉斜飞入鬓,眼睛亮如星辰,铝制面具下露出挺翘的鼻尖。
      她竟然信了他容貌尽毁的鬼话。
      陈莺突然出声:“我要下车!”
      “不可能。”陈母伸手反锁了车门,“这是你选的路。”
      “我后悔了。”她垂头。
      “没有回头路。”陈母停下车,回头看她,“我不反对你跟你师父在一起,但我反对你现在回去找他。”她发动引擎,冷冷地:“你不爱他,何必害他。”
      陈莺瘫在后座上,背上大汗淋漓。
      她闭上眼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陈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真相总是令人抗拒。

      3
      我对陈母的话深表赞同,你不爱他,何必害他。
      陈莺在那三年里,根本就没爱过安长。她顶多只是喜欢那个在离别之时向她唱“不如归去”的男子,换个人,例如说我,现在朝她唱“女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说不定她也会对我产生一种奇妙的冲动。
      说到底,还是人性本贱在作祟。
      我对陈莺说了我的想法,她笑得直不起身来,表扬我:“小姑娘真精辟。”隔了一会儿,她慢慢收住笑声,“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不确定了。”
      我在老九面前抛火柴玩,让他视线冷冷地跟着火柴起落飘移,边抛边问:“后来呢?”
      “后来……”陈莺长叹,“我结婚了。”

      九月初九,那天并不是个好日子,至少从天气来看是这样的。
      陈莺穿着古老的嫁服,坐在陈母专门为她置办的新房里,等待新郎进门。
      大红盖头沉重地压着她的头,她茫茫然地瞪大眼睛望向前方,是血一般的红。
      盖头被掀开的那一瞬,映着火红烛光,她首先看到的是男子苍白的唇。
      男子低咳了几声,眉目蕴着虚弱笑意,“你就是陈莺?”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莺僵硬地点头,脖子有些发酸。
      烛光跳跃在男子的眼中,像是两簇火热的笑意,衬得他的脸愈发的苍白,却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俊秀之气。他低笑道:“我叫聂泊。”
      陈莺干巴巴地:“聂泊你好。”
      聂泊轻笑:“听起来像聂伯。”他在床上躺下,语声渐弱:“我比你虚长几岁,叫我老聂就好。”
      陈莺僵在床边,没动。
      直到身后传来轻慢的呼吸声,她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
      老聂……
      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床上睡熟的聂泊,呼吸声轻到如同没有。
      五官俊秀,轮廓鲜明,安长如果脱下面具,想必就这个模样吧?
      陈莺想着,脚步不自觉地移向床边,如受蛊惑般地弯下身吻上聂泊的唇。
      冰冷的,像死人一般的唇。
      她抵开聂泊的唇,触上他毫无生机的舌,吻了几下后突觉不对。
      一点回应也没有。
      她萌生出一个可怖的想法,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五指,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地,递向聂泊的鼻端下。
      ——呼吸全无。
      陈莺背后沁出大片大片的冷汗,想起刚才自己还亲吻了尸体,忍不住放声尖叫。
      陈母最先赶到,随后是隔着窗纸在她身后依次点亮的红灯笼。她在门外沉声怒斥陈莺:“叫什么叫?三年戏都白学了吗!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陈莺回过神来后全身颤抖得不行,她扶住椅子,平静了许久才说:“聂、聂泊死了。”
      “什么?”
      陈莺稳住声音,一字一顿:“新郎死了。”
      陈母沉默。
      陈莺握紧双手,几乎带着哭腔:“怎么办……”
      陈母冷冷低声:“你的发簪是陕西古墓出的定颜簪,你把它放在聂泊身上。”
      陈莺照做,“……好了。”
      “然后你当他还活着,该干嘛干嘛。”陈母转身离去。
      房外,又恢复了寂静。
      陈莺低声重复:“该干嘛干嘛么……”
      她给安长打了个电话。
      那端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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