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足青年的悲惨往事们》林幽仙

2、第一章

　　1
　　“谢宁宁，我来看你了。”
　　我闭目躺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听见这句话眉毛都没抬一下，懒懒道：“老九，好久不见。”
　　“叫师伯。”老九声音没有起伏。
　　我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站在毒辣阳光底下的老九，不予回答。
　　老九其实单从身手来看的话，确实可以算作壮士一枚，可他五官长得太奇葩了，导致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难以与“能单手捶死一只虎红内裤逼死牛”的壮士联系起来。
　　他低下被阳光衬得一片粲然的眼眉，伸出右手拉我的脸：“宁宁，叫师伯。”
　　“痛痛痛！”我忙拍开他的手，捂住脸泪眼汪汪的惨叫，充满怨气地：“你来干什么啊啊啊，没事别来我这儿。”
　　老九收回手，正色道：“我收到师父的信，才来的。”
　　我揉了揉脸，又懒洋洋地闭目躺回树荫，“他死了快有一年了，现在你才收到他的信？”
　　“是现在才收到的。落款却是一年以前的时间。”老九的声音始终温温凉凉，像盛夏的一捧冰水，“他让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谁？”我半眯着眼睛，逆着阳光望他。
　　“一个丧夫的女人。”
　　“狗血人物，没兴趣。”我又合上了眼。
　　老九蹲下，用修长的手指戳我的脸，“你没有兴趣也得去，这是师父一年以前就接了的生意，对方连订金都付了。”
　　我两眼噌地发亮：“多少？”
　　老九：“……不知道，在师父那儿。”
　　我哼哼道：“那让师父做去。”
　　老九脸沉下，语声微恼：“宁宁！”
　　我麻溜地滚起来，站好军姿：“哎！”
　　他拍掉我肩膀上的草灰，又恢复了不喜不怒的模样，语气毫无波澜：“以后不许睡在草堆里。”
　　我瞪他：“你又不是我祖父。”言下之意，凭什么管这么宽。
　　老九道：“我是你师伯。”
　　他低下眼来，抻了抻手指关节，抿起秀气的薄唇，“等会跟我去找那女人的时候，安分一点，多听少说。”他抬眼瞧我，如漫天璀璨星光闪耀，“带上师父给你的火柴，不要多带，一根就够了。”
　　我：“哦。”
　　老九道：“哦什么哦，快去收拾，一分钟后出现这里。”
　　我朝他做了鬼脸，从钱包里抽出一根歪歪扭扭像是发育不良的火柴，得意洋洋：“早准备好了。” 其实是想没事的时候找个人试试火柴是不是真如祖父所说，能透过火光看到人的内心。
　　可随着遇见的人越多，便越觉得没有必要。
　　一是觉得应该尊重他人的隐私，二是觉得窥探没有价值的内心实在没什么意思。
　　还有一点就是……我不知道怎么用火柴。
　　透过火光看人的内心……是指把火柴的火苗对准人的心脏吗？
　　我盯着老九的心口胡思乱想。
　　老九淡淡道：“不要盯着我的命门瞧，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挖掉你的眼睛。”
　　我：“……”
　　我打了个哆嗦：“这个笑话好冷啊九九。”
　　“叫师伯。”老九冷冷纠正，瞟了我一眼，“你觉得我能讲出让你捧腹的笑话？”
　　我想象了一下老九讲笑话我在地上打滚笑抽的场景，默默地抱紧了胳膊。
　　他坐上院子外停着的一辆越野车，摇下驾驶车窗，面无表情地：“上车。”

　　2
　　我祖父此生只收了一个徒弟，就是老九。
　　他说，老九是难得的奇才，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可惜命中有大劫，克尽身边人，注定孤独终身，纵使武学练到化境，也没什么用。
　　至于为什么叫老九，祖父给出的解释是：九五之尊九五之尊，九是尊贵的数字，这样更霸气一点。
　　我倒是觉得祖父叫他老九，是想让他有种“还有八个师兄师姐”的错觉，好让他少点孤独的感觉。
　　可惜老九在我的记忆里，始终是孤身一人，面部缺乏正常人应有的喜怒，就连讲个笑话都冻死个人。
　　我深受其害。
　　老九从后视镜瞥了一眼神游天外的我，漠然道：“师父给你说过怎么用火柴没有？”
　　我遗憾道：“他应该是想说的，可惜没来得及。”我想起祖父临死前的行为，又改口道：“不对，是压根没想起告诉我怎么用。”
　　老九：“他原话是什么？”
　　“当火柴点燃之时，透过火光，就能看到人的内心。”
　　“唔。”老九停下车，握着方向盘沉吟半晌，“到时候我去套那个女人的话，她应该知道。”
　　我想了想，说：“有点不靠谱。那女人如果知道的话，就应该是‘买一根火柴’，而不是让‘我们带着火柴去见她’。”
　　老九的眉头拧成个铁疙瘩，我想他此刻肯定对祖父怨念极深。
　　“好啦。”探过手去揉了揉他的眉心，我笑嘻嘻地：“走一步算一步咯，实在不行就按着祖父说的去做呗。”
　　老九躲开我的手，平淡地看着我：“你知道一支火柴，祖父曾经换到过什么吗？”
　　手往下拐了个弯，我扯他的脸做出笑的表情：“什么？”
　　老九嘴角被我扯得上扬，语声冷冷道：“师母。”
　　我手僵住，结结巴巴道：“我还没想过结婚……”
　　老九：“……”
　　他扶额叹道：“师母曾是陕西有名的摸金校尉，娶到她，就等于把陕西大部分的古董囊括在手了。”
　　我赞叹道：“祖父好运气。”想了想又猛觉不对，“为什么我没见过祖母啊。”
　　老九淡淡道：“捡到你之前，两人就分手了。”他打开车门，“现在师母在陕西重操旧业，有时间我会带你去看看她。”
　　我心里忽然难受起来。
　　想起祖父在房间里一脸安详沉睡的模样，满室金辉浮动，他一个人孤独地离去。
　　在收养我的二十三年里，他甚至提都没提到过有祖母这样一个人。
　　倘若是真正放下，断然不会如此。
　　老九：“宁宁，你在做什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浮现诧异，“你……”
　　我抽了抽鼻子，“没什么，突然觉得祖父好可怜，没老婆送终。”
　　老九无言半晌，“……你嘴真毒。”
　　我茫然地望着他：“啊？”
　　他撇过头去，利落下车。“到了。”
　　我下了车，顺着老九的视线望去，顿生一种恍惚走进水墨古画里的错觉。面前大门漆着古旧深浓的朱色，金属扣环沉重，两边高墙雪白，毒辣阳光安静地没入青黑色的瓦片。
　　老九锁好车门，又沉默了站了许久，“跟我来。”
　　他似是对这里极为熟悉，上前从朱门边角摸出一把钥匙，开了侧门，一路带着我向右行，直到几座葡萄架出现在我们视线里。
　　老九漠然道：“安姑娘，我们到了。”

　　3
　　安姑娘？不是一个丧夫的女人吗？
　　我悄声询问老九：“怎么是个姑娘？”
　　语声刚落，最里面的那座葡萄架下传来清脆笑声：“怎么不能是个姑娘了？”她翩翩站起身来，身若无骨地走来，沉着星光似的眼有意无意地眄了一眼老九，“火柴呢？”
　　“你先说酬金。”
　　“我想知道，这火柴能不能对死人用。”
　　老九不置可否，“先谈酬金。”
　　安姑娘微恼：“你掉钱眼里啦？”
　　老九面无表情地抻了抻手指，像是随时准备要去干一架，“生意人本性如此，见谅。”
　　安姑娘眸光轻转，探手随意摘一下一串葡萄，折了几颗抛给我，“小姑娘随意吃，莫客气，我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葡萄。”
　　我接住，暗自腹诽现在才六月份这葡萄得有多酸，脸上绽开笑意：“好啊。”
　　安姑娘扑哧一笑，语气调侃，“媳妇？”目光来回扫了扫我和老九，摇头，“火与冰，真是天生一对。”
　　老九冷冷纠正：“是师侄。”
　　安姑娘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笑意微敛。
　　阳光穿过葡萄架抖落在她的身上，光影交纵，明暗分明，极具美感。她似是倦极了，“大不了成交之后，将这房子抵与你们。”
　　我比对了一下祖父留给我的院子，欣然道：“行啊。”顿了顿，“那个人呢？”
　　“什么？”
　　“要被窥探内心……”我干咳一声，改口道：“要被治疗心理疾病的人在哪儿？”
　　安姑娘浅笑出声，轻飘飘道：“死了。”见我一副茫然搞不清楚情况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浓，“所以我才问，那火柴能不能对死人用。”
　　“应该能吧……”我迟疑说：“尸体呢？”
　　她似是也没抱多大希望，慵懒前行，“在我房里。”
　　我正要与她一道去，老九握住了我的手，漠然低头在我耳边道：“我与你一起。”
　　我心跳加快，嘴上无所谓道：“好呀。”
　　房间里摆设古旧，层层纱幔后，依稀可窥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安静沉睡，容颜恍然如生。我很难想象她是用了什么方法才使男子保持如初，也很难想象是怎样的执念才让她非要让男子的容貌保持如初。
　　安姑娘撩开纱幔，轻声说：“他在里面。”又侧头与我说：“你师父告诉过你没，探视人心时，火光不可熄灭。”
　　我摇头：“他只说过火柴可以燃一天一夜。”琢磨着“不可”二字意味深长，我问：“熄灭了会怎样？”
　　安姑娘：“就结束了啊。”
　　我：“……”还以为火柴持有者会七窍流血，永世不得超生呢。
　　老九去关窗户，安姑娘摇了摇头：“跟风没关系，当你觉得恐惧时，火光才会熄灭。”她自嘲一笑，悠悠道：“人心可惧，指不定有什么悚闻会被窥视出来。可我还是想知道……”她隐住了后半句没说。
　　我猜应该是：还是想知道那个死去的男子他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我说：“真相都是令人畏惧的，知道真相总比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好。”
　　她眼神飘忽，许久落在我的眸里，微微一笑：“说得对。”她抬手阻止了我想要点燃火柴的举动，语声空虚而沙哑，“别点，你先猜猜，他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