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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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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时候,七岁那时候。
那日黄昏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映入冰凉的房间,她的母亲,她一脸镇静的微微低着头坐在床沿,被盘起的黑发有几缕落在白皙纤细的颈边,不哭不闹,安静美好。
“知乔。”她终于开口唤这些年她甚少关注的女儿的名字,她招招手,让小女孩靠近些。
“妈妈.....”
“知乔,妈妈要走了。”她轻轻地笑,用那双如细瓷般的手摩挲着孩子的脸庞。
“妈妈你要去哪?”孩子的声调染上了哭腔。一夕之前,留在最心底,小时候带自己去放风筝,把自己抱在怀里哄我入睡,最喜欢的父亲不见了,现在,妈妈也要离开了么.....
“妈妈,你要走的话,带上我一起吧。”一把扑进自己最后的怀抱,有一股浓浓的玉兰花香。
“知乔乖,你留在沈家,爷爷会照顾你,还会有很多亲人陪着你,即使没有我,也没什么关系的。”她还是那样镇静,眉眼淡如秋水。
“妈妈....我不要...我只要妈妈....我要妈妈...妈妈....”
一张小脸满是泪水,知乔用尽的力气,紧紧的抱住文乔的腰。
“唉....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女儿。”她终于妥协,手掌轻柔的按在知乔的头顶。
“不行!你要走可以,小乔不能带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震怒的沈家老爷子将手里的乌木拐杖敲得咚咚作响,沈家大院里静的只能听见呼吸声,压抑的感觉在每个人身上蔓延。
文乔还是一副看似温顺,实则倔强的模样静静地立在老人的面前,发丝轻垂,眉眼如画。
“知乔是我的孩子,镜霖死了,她本就该跟着我。”文乔缓缓道。
“混账!你还有脸说!如果不是因为你,镜霖怎么会死!”几天时间,老人的双鬓就有了不少白霜,他双眼泛红,面目狰狞的吼道。
“老爷子,我也不想跟你争些什么,就这一个女儿,你都不能给我吗?”女子平静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缝,她的声音因压抑着大口呼吸而有些发抖。
“不可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小乔她姓沈,就算镜霖给她取名知乔,那也不是你文家的孩子!”
“爷爷!我想跟妈妈在一起,爷爷....”知乔上前,拉着爷爷的衣角,哀求着。
老夫人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依旧翻着大儿子的照片,轻柔的,甚至还带着浅笑,抚摸着孩子的眉眼,想透过那照片,触碰到温热的体温。
慈爱的目光久久的落在照片上,终于一滴泪啪嗒一声滴在照片上,深吸一口气说:“老爷子,随她去吧.....”
然后在佣人的搀扶下,蹒跚着回房。
于是,1992年,沈家的长子沈镜霖在军中身亡,沈家的乔二小姐也离开了生活了多年的沈家。
时光荏苒,草长莺飞又是一年夏,1998年。
H市的天气一如既往的热,长开了的小姑娘安静的抱膝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紧闭双唇,深深地把头埋进膝盖里,却还是一直在冒冷汗....
离开了沈家的文乔,回到了故乡H市,可她并没有被母家接纳,文家那些老顽固,深深地觉得这个族人丢了全家的脸,一顿痛斥后赶出了文家,好在异母的哥哥文羲不时接济,才不至于流浪街头。
这些年,沉重的生活压力,终究压垮了那个向来精贵的女人,她渐渐多病,久治不愈,终于撒手离开了人世。
知乔木然的僵坐在地上,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发觉,直到温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头,才抬头迎上来者的悲切目光。
“舅舅.....”一开口,才觉得喉咙干涩的厉害。
“大乔乖,跟舅舅回家好不好?”文羲温柔的抱起还是很年幼的孩子,轻声询问。
“不.....我要陪我妈。”大乔的手攥着文羲的衣领,头埋在舅舅的胸前。
“大乔,听话,殡仪馆的人马上就来了,你跟舅舅回家,洗个澡,吃点东西。”
“舅舅,不用担心我,我很好。”十三岁的小姑娘的眼眶尽是乌黑,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温和的笑着。
文羲心中挣扎一番又问:“大乔,A市那边让你回沈家,你想回去吗?”
知乔抬头,眼中渐渐有了神采“好,我回A市,但是....我想先考到杉秀再回去,妈妈说,她是在那遇到爸爸的...”
“恩好...那时候文乔就有种比男孩子还强的傲气,非要去附近最好的学校,就独自一人跑去了A市,可惜....”
“舅舅,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自然,你是文乔的孩子呀.....”
风扬起白色窗帘,带来浓烈的玉兰花香。
疲惫的趴在舅舅的怀中,思绪逐渐飘转。
昏黄的灯光照亮不大的房间,一脸苍白的女子躺在床上,不断咳嗽,却还是很平静的交代着。
“知乔,妈妈这次是真要走了,求你一件事,帮我找到你的弟弟,他叫侯林溪,我把他寄托在一户姓林的人家,就在A市,拜托你找到他,并照顾他,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阖上了眼,大颗大颗的泪水滑落于脸庞,将充斥着肥皂香的枕套打湿。
你唯一的心愿吗?那我呢....
何尝不知道妈妈你爱的不是爸爸,可还是宁愿自欺欺人,说服自己,自己有一个很美满的家庭,可你三言两语就打破我的幻想。知乔抿嘴攥着被角,深深地望着母亲。
“妈妈,你放心,我一定找到弟弟,像你一样爱护他,照顾他...妈妈,不要离开我啊....”酸涩泛滥在胸腔,沈知乔压抑的和着被子抱着母亲,悲怆却还是一滴泪都没落。
可还是无法阻止亲人的逝去,斜风细雨打湿布鞋,使脸颊冰凉,眼看着母亲的棺木一点点远离视线,想哭却并没有眼泪配合。
又一次,无法再见的永别。
窝在沈家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知乔也不知道一天是怎么过去的,知乔对这个华贵的家充满了敬畏,她知道三楼有一间房,里面有一套架子鼓,但是那是司祁的。她还知道楼顶是一片花园,种满了花,养着一些动物,但那是司臣的。她还知道爷爷的书房里有很多书,有些还是她在书店只看不买时希翼的被精美包装层层包住的,但那时爷爷的。她还知道司灵有一个大大的充气的塑料游泳池,不用时就放气收起。还有奶奶的刺绣,漂亮,但知乔连碰都不敢碰。
这个家那么精贵,大院里从没外面的喧闹嘈杂,有的只是参天的树,低调的奢侈。
二婶算不上是个多么热心的人,但她会记得让人给知乔买衣服,生活用品,可有时候,她也那么伤人。
那天知乔在家里的园子坐了一会,回房就看见二婶让人给她挂上许多新衣服,有裙子,有衣裤,漂亮的像价钱一样让人咂舌。
知乔乖巧的道谢,可后来却她找不到自己带来的一件衣服时,她慌了,跑去问二婶,二婶想了想说:“哦,那件啊,我看太旧了,也过时,就让人丢了。”
瞬间知乔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汩汩的流着血,衣服是旧,是不好看,但是却是自己唯一还能和过去连系的东西,她们怎么会懂她的惶恐,她那么怕,自己忘了,就是真的忘了,这世上就再没住在H市福安路13号的母女,再没妈妈和小乔。
她是那么怕。
她鼻酸,自那以后,她就甚少穿二婶给她置办的衣服,也行二婶是发现了的,但是她什么也没说,依旧不时添些衣服给知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