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离》念半夏

5、何夕

　　睡梦中朦朦胧胧的，似醒非醒。宛若漂浮在清泉上的白莲，似有清风拂来。
　　那个冷漠淡定的白衣男子一遍又一遍的抚过梦转千回的面庞，低沉的声音似有似无的飘进那个茫然无助的思绪里……
　　“你真的很像她，很像那个时候的她，”，他喃喃道。
　　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他低低的唤着，“阿离”，梦中便是这番模样。
　　那时他们在西海绀蓝岛，依稀是阿陌十四岁的模样，他的剑术造诣已然七成，却抵不过她轻松笑然飞来的夺魄箭。
　　他是龙华备受冷落的三皇子，她是被人抛弃在海边的孤儿，因为同一片碧海蓝天，便又有了同一片快乐。
　　那时的阿离便似阿陌这般执拗调皮。这十三年的差距，十三年的光阴，不知长成的阿离会是怎样一种模样。
　　阿离啊，夜阑叹息。
　　是啊，若不是那一封母后的求救，若不是自己的一时功利心泛起，怎会和你这样阴阳两隔。
　　整整十年，梦回的阿离浑身是血，却依然微笑，
　　在孤身刺杀南疆后，阿离已经中毒颇深。不想，去借奇兵的自己被阻隔在北疆湖处，迟迟无法到达望夏城。就这样，整整拖了三十天。
　　解困的那一日，阿离便陷入了深度昏迷，蛊毒已然摧残了她的健康，即使没有知觉，她还是不断的吐出鲜血，他却无能为力，只有不断的呼唤她。大怒之下，他杀了十位名医，却还是只能看着心爱的人渐渐失去生气。
　　遥远的西海，不问世事的师父听到阿离病危的消息，立即御船赶来……
　　“他没能救活她吗？” 阿陌茫然问。不知何时，她已然转醒。
　　夜阑微微摇头，怔怔的看着阿陌手腕处，那有一道浅浅的伤痕。“阿离也有一样的伤痕。当年的我们瞒着师傅去寻找蓬莱仙岛，不想遇到了暴风雨，怎么也找不到方向，漂流了七天七夜，耗尽了水粮。不想，我又重病发烧。昏迷中，阿离喂我她的血，便留下了如此伤痕。”
　　云陌垂头细细看着，要不是他说，自己根本不会注意呢。也许是当年闯入唐门留下的吧。
　　“师父没能救活她？”她怔怔的问。
　　“没有，”夜阑摇头，木然的回答她的问题。
　　“据当年伺候的宫女说，阿离在我不在的时候清醒了一段时间，而我那据说爱我之极的母亲竟然告诉她，她如此半死不活便只能拖累我，影响我的帝业，希望她能够自己消失。所以…...”
　　此刻平静的眼眸里似乎喷射出绝望。
　　云陌怔怔的看着，已然十年，依然如此激烈的情绪，十年前，该是怎样一番怒火滔天。
　　“什么反抗能力的阿离便任由她扔下了菽水。”
　　“你母亲……”、
　　“是啊，她自杀了，我母亲为此自杀了，因为我当时告诉她，若她不死，我便任龙华灭国，让天下为阿离陪葬！”
　　云陌一怔，已然猜到，不想他却如此决然。
　　什么也没有剩下，什么也有没有了……
　　随后赶到的师父听到阿离的逝去，没有见他一面，就飘然远去，不知所踪。
　　深爱着的母亲自缢，飘荡的尸体即使梦里也能让他惊醒，“孩子，不要执拗过去，孩子……”
　　她无数次的告诉他，他却将她生生逼死。那个在冷漠的宫殿里曾经唯一守护他的人，拼尽性命守护他的人。
　　倾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却为了自己死于自己的母亲手下。
　　“我站在权力顶峰，茫然。这是那个自缢而死的母亲的期望，也是她将阿离处死的理由啊。”
　　“当年阻隔我的竟然是江湖各派，蜀地唐门，南疆神月教，鹄国天山派，竟然在唐门的鼓动下为鹄国拖延时间。而，现在我在做的就是复仇，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阿离不会赞同你这么做的，”云陌低声喃喃，“她当年不仅是为你，我想，她是为了……”
　　“主人，该喝药了。”蓝衣小婢在门外低低唤道。
　　夜阑静默。看着阿陌将药一饮而尽。待蓝衣小婢离去后，起身欲离去，却顿步低低说了一句，“今天是阿离忌日。”说完，转身离去，武功称绝天下的夜雨山庄庄主脚步踉跄。
　　因着那人的忌日，他才十三年来第一次回顾了那不堪回首的梦魇。
　　因着那人的忌日，他才十三年了第一次面对了所爱的离去。
　　十三年来，他一直是不信的吧。
　　今夕何夕，如此流年。
　　三年红豆岁月，十三年深刻眷恋，云陌忽然就这样看清了现实。
　　他的微笑，他的低语，他的爱恋都是属于阿离的，怎会属于她？
　　怎会？
　　云陌苍白如死的面庞浮起微笑，耳边又想起了师傅的话：你要好好活着。
　　徒儿，会，好好，活着。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