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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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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赤练伸手抚上被藤蔓缠绕覆盖起的石碑,目光落在群山环抱乔木掩映下的鬼谷深处。
有人说,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就不会回到开始的地方,但是不知为何,她还是回到了这里。
现今的鬼谷并不冷清,即使没有人居,却仍旧是鸟兽的乐土,群山中时不时有飞鸟掠过树林天际,还能隐隐听闻远山深处的狼啸猿啼。动物和人是不一样的,无论这世界如何变化,飞禽走兽们也仍旧能够自得其乐。
而人却往往停滞不前。
赤练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了抚隐藏在外袍下的链剑,既然来了,就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她莫名的轻笑,举步便向谷中走去。
通往谷内的路因为长时间无人清理而铺满了历年堆积的落叶和秽物,一并散发出腐朽膨胀的异味,赤练抬袖掩了口鼻,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当那破败不堪的会客台再度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赤练顿了顿脚步,终究还是上前,她轻轻触碰着卫庄坐过的那个位置,缓缓蹲下身,垂下头把脸埋在双臂之间,脊柱微微颤抖着。
世间无奈之事甚多,偏就有常所亲爱之人,总要乖违离散。
身后忽然传来窸窣轻快的动静,赤练猛然站起回身,手已经握在了腰间剑柄上。
然而来者却并非是敌人,而是故人。
“麟儿?”赤练愣愣的看着隐在黑袍下身形一如孩童的故人许久,才用虚飘飘的声音唤出了这一声。
黑麒麟小幅度的点头,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呵气声。
“你……一直在这里?”赤练走下会客台来到黑麒麟身侧,低声问道。
黑麒麟微微侧过头,示意赤练跟上,自己则像鬼魂一般飘入鬼谷深处。
赤练微微怔愣,举步跟随在黑麒麟之后。他们所行正是通往谷中居住院落的小径,赤练游目四顾,一路所见都是衰败寥落之景,许多房屋早已成了走兽的安家之所,木料垒起的墙壁斑驳破碎,一双双泛着萤光的眼眸从残缺不全的孔洞间盯了过来。
“你自己住在这里?”赤练只觉得脊背发寒,扭转过头不去看两侧兽群,只跟在黑麒麟身后快步走着。
黑麒麟不能说话,但是他们昔年相处日久,往往黑麒麟那种在外人听来一头雾水的呵呵出声却能让赤练他们准确地领会到他想表达的意思。他没有回头,赤练却听懂了他在说,是的。
赤练默然,卫庄死后流沙便如食尽飞鸟投林般一一散去,他是流沙的灵魂,他若不在便再无人担得起这份重任。即使是赤练她自己,也像是自我放逐一般在各地辗转游离,然而却只有黑麒麟一人,数年来独自守在这早已荒无人烟的鬼谷之中,再不复现于江湖。
他们一路行至黑麒麟的院子,这里大概是谷中唯一尚且完好的地方,安宁寂静得好像时光是绕过了这里继续向前。
黑麒麟抬手,示意赤练在院中等着,自己则推门入内,不多时手中便捧了一个白色瓷坛走出,站到了赤练身前。
赤练浑身一震,却说什么都伸不出手去接下那个瓷坛,她的所有语言都被梗在喉间,只能将声音压到最低,才含含糊糊的挤出了这样的几个字:
我不是,为他而来。
然而黑麒麟却未动,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失望,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似乎是在等待着赤练抬臂伸手。
她是一定会接过的。换做是谁都会这般笃定。
疾风忽起。
草叶像海浪一般滚动出了波纹,赤练拢了拢鬓边被风吹得凌乱飞舞的发丝,突然迅速的伸出手夺过黑麒麟手中的瓷坛,她双手捧了瓷坛两侧高举过头顶,臂上一松,瓷坛从眼前几寸处迅速落下,应声在地裂作碎片,几乎是瞬间,狂风卷起了溢出的尘埃,带到半空中继续吹去,灰白色的粉末扑了赤练一头一脸,直叫她迷了眼。
随风而去吧。
赤练闭上眼睛,刺痛感让泪水盈满了眼眶不断溢出,她想起那时卫庄一把推开挡在他身前的自己,然后对手的剑就没入了他的胸膛。
当她在那场大战后醒来的时候,白凤告诉她,卫庄的尸身在大火中焚了个一干二净,麟儿去捡了些骨灰把他带走了。
那时的赤练面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其实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讲,即使给卫庄起了坟茔埋下,或者将他挫骨扬灰,他都不在那土地之下或是瓷坛之中。
他只会存在于每个人的噩梦里,无限延伸着他的生命之火。
然而即便如此,赤练也不忍将卫庄就此散入风中,本就已是抓不住如同指间流沙的存在,她又如何能够忍受让他从此彻底溶入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可这世间本就是爱者常别离。
当卫庄的骨灰顺风扑在她全身之时,赤练想她其实已经从那场梦中醒来了,但是她也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事将永远都只能这样走下去,卫庄已经笼罩了她的身心,无法逃离。
风缓缓停歇下来,黑麒麟再度伸手递至赤练身前,他的手心上躺着一枚凤纹玉佩。
白凤让我给你,他说你一定会来这里。
赤练伸手拿起玉佩,白玉温润的触感在指尖好像是要化开来一般,她恍惚记得曾听卫庄说起,这是白家世代相传的灵物,绝不会交予外人。
而他将它交到了赤练的手上。
他是要告诉她,我会找到它,更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