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苦》桃叶下兮

4、四

　　四

　　这是赤练在这个小村子里住下的第八个月。

　　她坐在窗边，手中摆弄着那些针灸之物，细致而缓慢的整理着一切。阳光透过薄纱照在她的衣上身上，泛出了浅浅的圆晕。

　　“赤练姑娘今日得了闲啦？”窗外传来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赤练放下手中活计，揭开纱帘一角向外看去，一个佝偻着脊背拄着木杖的老妪正笑着向她瞧来。

　　“李婆婆，是您来了。”赤练笑了笑，起身便走向门边推门而出，围着房屋绕了半个圈子来到老妪身边。

　　“是啊，天气好得很，我就出来散散心。”老妪伸出干瘪皱褶的手轻轻拍了拍赤练垂在身侧的右臂说道。

　　“村子里就属您的身体最好了呢。”赤练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老妪的触碰，对上那一双慈祥温和的双眼，却忽然像是被看穿了一般，倒是有些不自在。活到如老妪这般年纪，想来很多事过眼烟云却蔽不了心。

　　“老喽。”老妪摆了摆手，看着赤练院中的白桐花树说道，“赤练姑娘很喜欢白桐花？”

　　赤练微微一怔，她选在这棵树边起了院落居住本就是无心，老妪这一说，倒让她想起昔年流沙中的少年是很喜爱白桐花的。有很多时候，一些刻意想要忘记的事情都会悄无声息毫无预兆的再度浮现。

　　老妪看着赤练发愣，只微微笑着没有说破，手半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了两声，低声说道：“老身这两日总想着，若是以后走了，也不必埋下，一把火烧了迎着风向着花树撒下也是好的。”

　　“尘归尘，土归土。”赤练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确实是很好。”

　　“赤练姑娘这样的年纪就能这样看得开，倒是少见。”老妪轻轻捶了捶后腰，温和说道。

　　“死亡本身只会给活着的人带来的恐惧而已。”赤练微微侧过头，“痛苦不过是因为留恋罢了。”

　　“赤练姑娘这口吻倒像是饱经世事的人。”老妪缓慢蹒跚的向前走了两步说道，“赤练姑娘想必经历过一些事情吧？”

　　“多说无益。”赤练笑着，眉眼中竟多了些许久未出现的妩媚。

　　老妪回过头来看着赤练，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而三天后，赤练便在老妪的家中，坐在榻边检查着她是否真的已经逝去。世事翻转之快多叫人措手不及。

　　结论自然是肯定的。赤练转过身子，向着老妪的家人们缓缓摇了摇头。

　　哭声几乎是骤起，淹没了耳边的一切声音。

　　赤练侧过身给他们让出了榻边的地方，然后默然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想起了三天前老妪曾在白桐树下与自己有过一场对话。

　　是不是人在死前不久时真的能够预先知道一切都会结束？

　　赤练漫不经心的想着，那么卫庄大人当时是不是也知道他所走的是必死的一条路？

　　她提了自己的东西，没有理会身后老妪家人的挽留和感谢，只是迈着平缓的步子走出了那个房间，来到了自己的那个白桐花落了满地的院子。

　　哭声终于淡出了这个世界。

　　赤练来到树下蹲下身，放下手中的东西，伸手取了树干上倚靠着的铲子，慢慢刨开了树下一块松软的土地。她并没有将坑挖很深，当她看到一个青铜制的盒子时便停住了动作，弃了铲子用双手从两侧将盒子起出。她伸手拂去了盒上的泥土，露出了凤凰祥云的纹路。她摆弄了几下盒上的锁将它打开，盒中锦布上安静的排列着九个瓷瓶，在阳光映照下温润的流动着光影。

　　这是为白凤调制的药。

　　其实当一切都结束之时赤练隐居起来，终究还是选择了入世为医，倒不是她真的有什么悬壶济世之心，只是人都要活下去而已。而选择为医，不过是不愿生疏了从前的那些手艺罢了。医毒本就不分家。

　　配制鸩羽千夜需要三年，配制给白凤的伤药也整整用了三年。

　　虽然她早已离开了三年前他们见面的地方。

　　有一些事情是刻意要忘掉的，还有一些事情却是强迫自己去记住的。

　　想忘掉的更加清晰，想记住的越发模糊。

　　她总是会想起那时卫庄浴血倒下的身影，也总是会忘记流沙千篇一律的生活。

　　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迎接死亡的方式，但是对于活着被留下的人来讲死亡要更加是噩梦，昔年身边的人，从此是真的不在了，怀念和悲痛都无所适从，那个人已经看不到了。赤练见证过太多人的死亡，他们有的死相可怖挣扎苦痛，有的在睡梦中悄然走入黄泉，有人不甘留恋，有人解脱释然。

　　众生万相即是如此。

　　她已经忘记了卫庄死后的那些日子她内心是如何苦痛煎熬，或许是因为同时要和死亡在鬼门关前争抢着白凤的性命，那些痛不欲生也在焦虑紧张中一同被时间淡化，她还没有来得及去品味消化，就被时间推着走向了现世的生存。

　　而今想起的，那时似乎倒更多是害怕救不回白凤。

　　赤练起身将盒子拢在怀中，缓缓向屋中走去，白凤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的，她该做些准备。

　　然而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清楚明白却不能去接受。

　　不是心中不肯，而是现实决定了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