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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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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白凤,你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山路崎岖不平,赤练跟在卫庄身后,突然对着头顶长在绝壁缝隙间的青松发问。
“在流沙。”白凤的声音从枝叶掩盖下传来。
“原来你十三岁就在流沙了。”赤练顿了顿,忽然莫名的笑了笑,抬眼看了看卫庄的背影,低声笑着喃喃,“我十三岁的时候……”
“十年了。”卫庄忽的开口,却没有回头,脚下也没有停顿。
“卫庄大人,是十一年。”赤练垂眸向山下深谷望去,“我已经二十四岁了。”
没有人再接话,山风在绝壁上低啸着吹过,就连鸟雀都缄了口。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每隔一段时间,白凤就会想起这个片段,想起那时赤练的一句话所铺垫起的长久的沉默。
其实那个时候的白凤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样的沉默,可惜他连两个十年都尚未走完,说出的话定然也不具有说服力。
他那时飞身掠过卫庄和赤练的头顶,偏过头正瞧见卫庄的眸色暗沉了几分,白凤觉得他应该也是想说些什么的,可那些不是卫庄应该说出的话。
语言才是真正的束缚。
“你十三岁的时候又在做些什么呢?”白凤端起面前的茶盏,开口问道。
“我?”赤练微楞,偏过头去想了想,而后笑道,“习武,玩闹,去找卫庄大人。”
白凤抬头,赤练面色平和温存,静静地叙述着某些事实。
“你怎么想起来问我这个?”赤练奇道。
“没什么,你以前也这么问过我而已。”白凤捏了捏手中的杯盏,垂眸不去看赤练。
“有吗?我记不太清楚了。”赤练偏过头,眼中露出真实的迷惘,她像是在努力思索着,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她笑了笑说道,“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果然是不年轻了。”
白凤抬眼望向对面的赤练,她的眉眼中失却了从前的狠戾妖娆,可是盈盈脉脉之间却溢出了很多由岁月沉淀而成的安然平和。
可她也不愿如此残忍地说出那个“老”字。
“你没变。”白凤几乎是瞬间就脱口而出。
“是你没变才对。”赤练笑着看向白凤,岁月没有给他的面容留下半点痕迹,他仍旧和许多年前从胜七剑下救她时一样,唯一不同的也许就是他的骨骼愈发清奇俊朗,意气风发中还多了几分沉稳。
“若卫庄大人还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赤练转头望向窗外刚刚开花的白桐树说道。
又是他。她的话中永远离不了卫庄,想必心里也是一样的。
难道他才是你活着的唯一理由吗?那你为何不干脆随了他去,偏要留在这世上招惹我不断地找寻你……
“如果你是指他的头发,那大约是的。”白凤微微哼笑,语气意味不明。
“伍子胥尚且还会一夜白头呢。”赤练没有追究白凤话语中的不屑和别扭,只是淡淡的打趣道。
“若他还活着……”白凤声音渐低,目光钉死在赤练的脸上。
“若他还活着,也许真的能成就一番事业,也许天下不是现在这般模样。”赤练接过白凤的话头,她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而许多年来他们都一直这样乐此不疲的互相试探着。
“可他已经死了。就算他活着,若他不能成功……”白凤习惯性的收了尾音,他就是想看看赤练的神情是否有所变化,哪怕只是一点,哪怕是负面的情绪也好,只要不是像现在这样无波无澜,像一潭古水。
这样的你算是活着吗?
而赤练则仍旧是那样的神情,淡淡的望着窗外。
若卫庄还活着却失败了……英雄迟暮?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昔年指点江山纵横四方,到头来枭雄成败一场空,身体和心灵一同朽坏直至崩坍。心力衰竭苦不如人,到头来又有谁会在他身边?盛去衰来,动止不宁。傲然坚毅如卫庄,莫不成要让他在如血残阳下倾颓此生,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默然远去?
那就像自己现在这般,活着的同时,也已经死了。
最怕逝者难追如奔流大川。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该当如此。
“我一直在想,那年鬼谷一别,你我再见会是何光景?”赤练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轻声笑道。
“后来我觉得,天下如此之大,再见的机会好像也渺茫的很。”赤练伸手碰了碰已经没有了蒸蒸热气流溢而出的杯沿,顿了一顿又道,“如今当真再见,我倒想着,其实什么光景都无所谓,总之不会是曾经。”
“那你可还和曾经是一样的选择?”白凤放下手中杯盏,眉尖微蹙,只隐去眼中一切起伏波澜。
“白凤。”赤练依旧平和的笑着,眼底一片清明疏离,“有些选择,只有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