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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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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女人怀中的婴儿啼哭起来的时候,赤练将将举起的手终究还是没有把链剑甩下。
身前瑟缩跪趴在地上的女人在不停地颤抖着,她的头低垂着恨不得扎入自己的怀中,而双手却将那团绣着祥瑞云纹的襁褓死死地禁锢在胸前,侧过身执着而无奈地做着无用的保护。那婴儿的啼哭便是从这层层覆盖之下闷闷的传了出来,像一根坚固的锁链缠住了赤练的动作。
赤练皱了眉,上臂因为发力中途顿止而有些酸痛,她缓缓垂下手臂,看着那个仍以为自己处于必死之地的女人。
人真是奇怪,明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将这婴儿护在身下也是救不了他的,却偏偏还要做这种愚蠢的尝试。但说起来,赤练也确实未见有人可以坦然引颈就戮。
若当真那般坦荡迎接死亡,只怕是活着已苦到极致了吧。
从那女人的衣物臂膀的缝隙间可以看到一小片白嫩细腻的皮肤,是那软软的胖胖的,娇生惯养的小小婴孩。
然而他的生命未曾完全开始便要结束了。如若他现在能够思考,会不会后悔受了十月胎狱之苦,却仅仅在这人世间走了不到那一半时间的一遭?
婴儿能不能思考呢?赤练的思绪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尽管她的神情还保持着残忍而妩媚的样子,可她的目光已经开始直滞着走神。
赤练不记得自己最早的记忆是在何时,也许是和常人一样在三四岁的孩提之时,但她却总会记起一些模模糊糊的无法和记忆对接契合的片段,那应该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灵智初开时对周遭的感受。
安逸的,微妙的,无法解释的。
然而在那个战国乱世中,能够享受这样的安逸,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种奢侈。可对于曾经的赤练来说,那却是令她烦闷无趣的始作俑者,她总在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破开禁锢自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现在想来,那个决定是对是错都早已无法一语概说。
“府中的侍卫马上就要来了。”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赤练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回头看去,正瞧见白凤拧了眉蔑然看着地上那女人的神情。
婴儿的啼哭声依旧在空旷的屋中回荡,惹的人无端心烦。
赤练手腕一抖,链剑缠上那个颤抖不止的女人的腰,略一使力便将她甩开几尺,本以为她会连着怀中婴儿一起抱走,却不想她刚被卷起便手上失力,那襁褓从她怀中滑落在地,接着下坠的势头在地上滚了几圈,里面的婴儿似乎是被吓到了,哭声骤然止歇。
原来早已是强弩之末,做出那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大约也是为了让她自己在死前能够心安理得。赤练手上使力收回链剑,转头去看那个婴儿。那小小的婴孩睁大了双眼,滴溜溜的转着,全无惧怕之色,唯有好奇而已。
赤练缓缓蹲下身,手不由自主的抚摸着婴儿光洁的额头,稀疏柔软还泛着浅褐色的头发比上好的丝绸触感还要细腻。赤练笑了笑,心中一瞬间涌上的温柔却被几尺外手脚并用哭喊着向他们爬来的女人打断。然而她刚刚想要站起,女人的声音忽然中止,赤练回头看去,染了血的羽毛正插在女人胸口中央。
赤练直起身子,侧过头看向抄手立着的白凤。
“你这架势,是要把这累赘带回流沙?”白凤微皱眉头,冷声嘲道。
“有白凤你这一个孩子还不够我忙的呢,岂会再添第二个。”赤练媚声笑道,看着白凤扭转过头来拧眉抿唇瞪视着她。
赤练一笑,垂下头又去看那婴儿,此时他已经将自己的拳头放在口中啃咬,口水晶莹流了满满一下巴,好奇而又天真的回望赤练。
全然不知死亡为何物。
挣扎着从母体那狭小闭塞的空间中奋力爬出,就是为了迎接死亡的吗?
当你初次接触到外界空气之时周身所泛起的刺痛感,难道这不是你初次嚎啕大哭的原因吗?
生存即苦行。
赤练微微闭起双眼又再睁开,转头望向白凤。
那其实是白凤第一次发现,赤练也并非真的一心只想着杀人和完成任务。然而那时的他尚还只有十五岁,全然无法一眼看出赤练心中所想。
虽然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不止一次的窥探到赤练内心深处被尖刺包裹着的柔软,但那些都不是第一次,他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从那时起每一次白凤见到婴儿都会回想起这一刻,赤练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神中分明泛着浅浅的求助之色,然而那时的他却并不能察觉,即使察觉大约也不能理解。这可能便是他们之间永远隔着的那条六年时光所镌刻下的鸿沟。
很多年后白凤突然问起赤练当时心中究竟是如何打算,她却只是给他杯盏中满上了茶,淡淡说道她所选择的便是最好的结果。
“你看我作甚,卫庄大人说的是一个不留。”白凤撇了撇嘴,别过头不去看赤练的双眼。
赤练微微怔住,紧了紧手中的链剑,忽然笑道:“我是在想,白凤会不会是喜欢告密的人呢?”
白凤猛地转过头来,赤练语气中的刺探和激将令他十分不满且愤怒——赤练从未用这样的口吻与他说话,像是在故意疏远他们的距离一般——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婴儿,冷哼一声便飞身而去,再无踪影。
后来白凤才知道,赤练偷偷将那婴儿送出了城放于路边,然后便转身离开了。白凤问她为何不将他送给什么人家,赤练却道:我给他以生存的机会,却也只能做到这里而已,如果他日后知道自己身世,又该如何自处于世?人生来就不是公平的,强弱高低最初便已定下,活着本就是世间最艰难之事。
听到此话的白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心中的那句话。
你是否从来都真的只想要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