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玉生大人

4、真正算是开始的故事 拂晓。

　　拂晓。
　　时年春。
　　左楼后街又是一阵闷响。
　　年前，街坊们还是会争先恐后地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头几次甚至惊动了官差。倒不是担心老先生遭贼连累到他们，比起这个，老先生每况日下的身体更值得挂劳。
　　年后，大伙也是习惯了这些声响。倒是渐渐地，不知从哪儿流出来的传闻。这位老先生是江湖里的过来人，没准正修炼着什么神功。
　　说来，除了头一次传出过救命，后头也只是些桌椅杯壶落地的声音。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锻炼一阵也是常有的事。
　　这说书的老先生，确实是修炼着叫抗心力衰竭的功夫。他练这门功夫，不是因为得到了武功秘籍，也不是图个延年益寿，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左先生，吵到你了啊？别闹出这么大动静，又要吵到街坊们了。”白衣女子捞起翻倒的烛台，从别处引了火小心地将它放回原处。
　　茶楼的说书先生看上去惊魂未定，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那你就不要这么随意地从窗户进入老夫家！”
　　“可你从来不关窗户，而且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啊。”女子的笑颜映入老先生眼中，也许正是这样不带任何敌意的笑意，才让这个有着所谓铁石心肠的人收留了另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老先生不置可否，只轻声叹了口气，“跟你说过了，近来苏家和千机阁也不知怎的，竟对我这老头子调查起来。没准连你也要一同抓去审问一番。”
　　“我出入一向谨慎。怕是你做了为非作歹的事，又或是说故事时嘴皮子得罪了什么人，现在人家来寻仇，要连你一干老小都不放过。”女子顺了顺垂在身后的长发，自在地寻了椅子坐了下来，还没消停片刻，老先生又是发了怒，他抓起女子参差不齐的头发盯了盯，“落璎！同给你说了多少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去了哪儿才弄成这样！”
　　“要是有父母，我也许就不是孤儿了。”落璎别过脸轻声嘀咕了一句，也不同往常一样将头发抢回来嚷着去睡觉，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不再说话。
　　老先生出了好一会儿神，才后知后觉地将手中头发放下，“你前些日子拿来让我瞧的石链子从哪儿来的。”
　　“托我办事的烧给我的，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落璎的手指在案几上敲打着，也不知那个鬼魂什么意思，话说了一半却是消失了，怨气不散对她来说也是件麻烦事。
　　“哪个人托谁捎给你的，可是你朋友？家居何处？能否告知老夫。”老先生眉头紧锁，等着落璎说下文，可她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今后将头发绾起来，姑娘家总不能不像话。近日却是又阴凉了几分，再出门穿厚实些，置办几件新衣，银钱不够只管跟我说就是。”
　　落璎愣了愣，看着老先生将一旁放着的胭脂色的大氅拿了起来，却是将手撑在了下巴上，“老头，不是黑色的，我才不要。”
　　老先生的动作是怔了怔，微怒地瞪了她一眼，“要称呼老夫为左先生，还是冻死你这个黄毛丫头罢了。”话是这么说着，老先生还是进了里屋，挑了件黑色的大氅。再出来时，便瞧见方才生龙活虎的姑娘趴在案几上像是睡着了，只剩屋内烛火跳动和他自己放缓了的脚步声。
　　落璎裹紧了迎着即将破晓的光芒落到身上的大氅，将被放在一旁的石链收入荷包中，轻声说了声谢谢，左先生。
　　她趁着自己还未陷入梦乡时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告诉左老那东西的来历了，毕竟那石链说到底是个死人烧给她的。处理了那么多幽灵闹出来的事件，她也是头一次收到来自地府的东西。

　　另一方面，老先生离了宅子，却也无心思去左楼说故事了。他是留了个天生的祸害啊，恐怕要惹麻烦了。
　　至于苏府和千机阁调查他的原因，他也有些眉头，只是不晓得他们调查到了多少。又是谁花重金动用千机阁，他是想不出眉目了。只是别弄出那些陈年旧事才好。
　　要不是那个来自落璎随口说的故事，他又怎会让那两家人逼到这地步，提心吊胆了这么一阵子。
　　至午后，方才还是晴好的天气，却是阴沉了下来。
　　树间的枝桠微微地颤抖着，树影婆娑，不过叶间沙沙的声响早让坊市的热闹给掩盖了去。
　　老先生有些丧气地踱步回了左楼，因少了说书人，茶楼也是难得的冷清。少数几个文人倒在一旁品茶。
　　茶楼内院风景颇佳，近日的老先生可是少了赏景的心情。“左先生，前两日说是要请您去府内说书的莫老爷已在里头等你了。”一旁的小厮跑过来说了句，明确老先生知晓了，才又回去做事。
　　走到里头，瞧见石凳上的人时，老先生不由大吃一惊，捋了捋胡须，都说莫老爷是从商的传奇人物，没想到年纪竟是如此轻，着装面貌也是大有雅士之风。正想开口，却让对方一个眼神噎地不知该说什么。
　　分明是一人坐在那儿，却让人觉得是居高临下的盘查。
　　“左先生之前说的深山幼女的故事，从哪儿听来的。”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方才眼神如鹰锐利，向人施压的并不是他。
　　“道听途说，觉得有趣便杜撰了。”
　　“哦？看来老先生也是享受被人监视，被人调查的日子。”
　　“为何这么说？”老先生声音低了下来，不安的握了握拳。
　　“老先生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一个女娃娃的故事罢了，年前她来茶楼时所说。”
　　“哦，多有打扰，在下告辞。”男子说完这话，当真是没多一分逗留。
　　“请问莫老爷是如何知道调查一事。”老先生趁着人还未走出内院赶紧说道。
　　“因为，在下并非莫姓，而是苏。”
　　还未待老先生再说什么，里屋倒是走出个有些年纪的人，“左先生这么快就来了啊，之前说的，请您去府上说书一事……..”
　　老先生顿时有了无力的感觉，恐怕要给那女娃娃惹上麻烦了，不管是之前那事，还是现在的事。真是如了她的话，祸从口出。
　　苏楷，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温润如玉，德才令人倾倒。
　　左先生此下也是不信这番话了，尽管这话传诵极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