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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神器 ...

  •   范潇自那夜离开衡记书林,此后许久都说不清道不明自己缘何会在锦衣卫两度夜查衡记书林时,一再自涉险境主动卷入这场祸福难测的漩涡中。真是为了保全镇守边关的封疆大吏梅国桢,还是作为儒生学者忧心国本而理所当然同情妖书作者,或许还有诸多自己尚未省悟的缘由,此时她已经不愿继续思索下去。
      沉吟间,国舅武清侯李文全到访,范潇遂亲自迎入兵部内堂相待,但亦深知其来意定是为了她这两年只参与太医院会同处方,始终回避入宫为李太后问诊一事,故寒暄未几,先委婉陈词:“老娘娘不召外臣实属喜事,足见老娘娘凤体康泰、千秋鼎盛。后宫问诊全凭悬丝诊脉,此技原非外臣所长,远不如太医院诸位医官经验老道。更何况外臣乃年少后生,频繁出入禁中,深恐有损宫闱清誉而惹来朝野非议。”
      李文全抚掌大笑道:“状元郎,就是状元郎,出口成章,滴水不漏,令老夫这当说客的每每都无功而返。但今次,仅是替太医院送新进的‘独参汤’方子与你过目。”
      “回阳救逆独参汤?”范潇凝眉迟疑道,“老娘娘长年养尊处优,尽食天下进贡的山珍海味,难免滋补过甚,饮食停滞,前年酷暑又因孝安后崩哀痛过度,进而食阻中焦、脘腹胀痛终至中焦闭塞,小侄因而反其道处方以一味莱菔子冲墙倒壁消食除胀,其后日常饮食调理亦再三叮嘱忌用人参……”
      李文全从袖中取出方子,起身告辞道:“贤侄熟习本草自然明白。”范潇送走李文全返回签押房,但见那处方既不合乎太医院规矩也未附问诊脉案,只寥寥十余字列明:
      “独参汤:孩儿参,一两;附子,三分。”
      这处方中的君臣佐使,但凡精通医理者一眼便知其中谬误,而且既是皇太后用参,自有御药库的上等好参供奉,何须注明民间参行从辽参包裹中分拣出售的细短次货。
      “孩儿参?”范潇仰首喃喃自语,隐约记起自己在保和堂生药铺坐堂行医时,曾听掌柜管这种参也叫“太子参”,刹那间,她手指微颤,宛如切中了李太后沉细的脉象。
      持方默坐许久,范潇抚摸着因年代久远而散发出淡润光泽的黄花梨书案,不觉发启古之幽思:上溯一百五十年,土木堡之变以前,于谦出任兵部侍郎时所使的案椅究竟是邢玠曾用之物,还是自己眼前此物?
      那年她乔装离家买舟护送徐渭的灵柩回归绍兴故里后,因流连于杭州的湖光山色,曾落脚在吴山北麓的清河坊,更一度栖身在于谦旧居改建的怜忠祠内。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三年之后她蟾宫折桂独占鳌头竟意外授命署理于谦曾经主政的衙署。
      在大明众多的忠臣烈士中,范潇最敬重的,莫过于这位在国家危亡关头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于少保。而于谦“此一腔血竟洒何地”的生平豪言,亦深为范潇所钦佩,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她闲暇时常读的《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中晏子不死君难,曰:“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谁敢任之?”
      范潇遥想当年的于谦抑或如此,英宗朱祁镇轻信宦官终至蒙尘瓦剌,于谦却未拘泥于君辱臣死,而是以社稷为重,拥立新主,无一语言及奉迎;景泰帝朱祁钰不顾朝野反对私心易储,执意废黜的前朝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宪宗朱见深,而改立亲生独子朱见济为东宫储君,于谦也始终徘徊隐忍两顾不发。或许在这世上,真正值得于少保抛洒一腔热血的,唯有万民与社稷。景泰末年,朱见济早殇,因上疏复立前朝太子而获罪遭贬的朝臣为数不少,礼部郎中章纶与御史钟同为复太子事下狱,进士杨集曾致书于谦:“公等国家柱石,乃恋官僚之赏,而不思所以善后乎?脱章纶、钟同死狱下,而公坐享崇高,如清议何!”于谦阅罢,将此信交付内阁次辅王文,王文亦十分赞赏道:“书生不知朝廷法度,但是有胆气,应当进一级官职以资勉励。”于是命杨集出任六安州知州。读书人,其可贵之处,便在于不畏朝廷酷法而犯颜敢谏,然而一旦身处局中,往往不得不权衡利弊而谨言慎行。
      三日之期将至,范潇不见缇骑持驾帖登门反倒心绪不宁起来。溪山刚出去打探衡记书林的消息,一向狷介自负的赵士祯居然随同范煜不请自来,但却是以一种徐庶进曹营的姿态缄口默言,任凭一介书生的范煜效法申包胥哭秦庭般为衡记书林遭锦衣卫查封一事鸣冤抱屈,而这场景几欲令范潇忍俊不禁失仪当场。
      范潇强忍笑意命人看座奉茶,又以冷冽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审视着两位座上宾客,然后慢条斯理地明知故问道:“是么?衡记书林无端遭锦衣卫查封,想必是空穴来未必无因罢!莫不是真做下什么作奸犯科之事?”
      范煜居家守制连日足不出户,今晨方获悉锦衣卫查封了衡记书林当时乱了方寸,进门哀哀陈情不免有些语无伦次,此刻见范潇气定神闲更气急败坏道:“李大人不怪锦衣卫胡乱封铺,反信衡记书林有作奸犯科之嫌是何道理?”范潇依旧不动声色,问道:“衡记书林究竟因何事查封,你可清楚明白?你当真坚信梅放鹤清白无辜?”
      范潇一面笑盈盈地端详了范煜,一面悠然自得地用碗盖撇开浮沫饮茶。这样的举动令范煜倍感气馁而渐行清醒,他略作沉思道:“我与放鹤、犹龙之间是多年的兄弟之情、朋友之义。无论如何,我都会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并愿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暗叹他的秉性纯仁一如往昔少年,喜怒哀乐俱由心生似深谷溪涧般清澈见底,丝毫未因近年修习义理而学得养气内敛,也许这就是当年她决定守口如瓶未将出走大计合盘相告的缘由之一。她心底的疑虑随之稍有释然,不料却听范煜肆无忌惮地胡乱揣测:“多半是那日我与李大人共同揭穿了锦衣卫的暗访,才使衡记书林遭此无妄之灾,只怕是那位陈指挥有意挟私报复……”
      范潇生怕范煜再口无遮拦忙出言相阻,侧首问一言不发的赵士祯道:“赵舍人,以为如何?”赵士祯神思恍惚,闻言更如梦初醒般答道:“嗯,我与澂光贤弟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纵观京城,能够与宫中厂卫疏通的,想来也只李大人一人而已。”
      赵士祯前几番的闭门羹犹历历在目,范潇又好气又好笑而忍不住出言揶揄道:“难得赵舍人青眼有加,识得李某尚有用武之地,并非身无长物一无是处啊!”赵士祯顿时面色铁青,双唇隐隐抖动正欲反唇相讥,忽见一人推门而入,欢天喜地嚷道:“锦衣卫今早已撤封了,衡记书林刚刚开市。”范潇见是溪山回来,不觉微微蹙眉但悬紧多日的心亦悄无声息地落下。
      溪山一眼瞥见在座的赵士祯,亦奇怪道:“哟,赵舍人,终于进来了。小的还以为赵舍人没面目踏足兵部大门呢!”赵士祯神色尴尬,当即拂袖离去。面对如此无礼的举动,范潇冷冷哼了一声道:“赵舍人来去自如,当兵部衙署是棋盘街上的茶寮,还是酒肆?人言赵舍人虽他途入仕却不失为清流风范,但李某看来也不过是一欺世盗名的谄媚小人罢了!”
      范煜听闻范潇的话语惊得目瞪口呆,猜不透其究竟是何用意。范潇放下手中的茶碗霍然起身,朗声诵道:“臣创为此说,恭进兹器,不知臣者,非疑臣为干进,则薄臣为喜事。然臣之心不得已者有四:臣隐忧明时,师老财诎,将吏未见戮力,南北不肯同仇。祸结兵连,靡所底止。深信神器之利,用之有方,足以挫贼凶锋。则息肩有望,除之有素。堪称不饷之兵,则劳费可节;庶几不留不处,中外民力少苏……”赵士祯面露愠色,打断道:“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范潇从容浅笑道:“赵舍人《恭进神器疏》中的文字曾令李某读之难忘,但如今思来左不过是为了向圣上邀功请赏而已。赵舍人声称这些年为改进大明火器曾遍访京中的能人异士,终于新制成掣电铳、迅雷铳、鹰扬铳等火器数种。可李某却偏不信,赵舍人那些所谓的神器若不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何以迟迟不敢将所制铳炮交付兵部、工部与京营会同勘验!其实,赵舍人与李某原本是同一类人,又何必故作清高,介怀李某的升迁是否合乎规矩。”
      赵士祯早已气破胸膛,怒目圆睁道:“下官虽非科甲出身,但亦深知君子小人之分。下官因虑京营人才凋零,制造打放皆不得其法,故而不惜自费私蓄研制火器,拳拳之心天日可表,岂容他人无端糟蹋!容下官告辞!”
      范潇望着赵士祯拂袖转身的瞬间,唇角处忽然泛起一丝狡黠而自信的笑意,道:“赵舍人义正词严之余,却为何急于脱身逃遁?不知赵舍人可有胆量与李某赌上一局:以百日为限,若赵舍人所制的神器皆能经朝廷验收无误,李某甘愿挂冠封印而去;如有不实,就请赵舍人当众烧了《神器谱》手稿,从此闭口不谈兵事,如何?”
      赵士祯大感意外,身子微微一震不由回首迟疑道:“李大人此言当真?”“李某绝无戏言!”范潇笑得越发踌躇满志,并伸出五指修长的右掌道,“君子一诺千金,岂有反悔之理。更何况有范澂光在此作个见证,难不成赵舍人还要白纸黑字地立字据么?”
      “兹事体大,两位可要三思啊!”范煜左右环顾见两人皆神情肃穆不似玩笑戏语,范潇只充耳不闻,正色道:“无需再言,今日只请国子监监生范澂光在此作个见证!”范煜劝解不住,而面前二人已同时驱身近前各展右掌,随着“啪,啪,啪”响脆地连环三击,赵士祯捋髯大笑道:“愿李大人早日成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范潇只淡然道:“工部与京营,李某自会遣人知会协理。百日之内,赵舍人但有需求尽可提出,一应用度均从兵部开支。”赵士祯闻言露出一丝轻蔑与不屑道:“下官自研制火器以来,几曾向朝廷支过银两?倒是连年征战使得在京的神机营熟手乏人,若是新制火器因打放不得其人而有所差池闪失,胜负当如何定夺?”范潇寻思道:“此言在理,赵舍人在奏疏称为研制火器,曾多番求教于同乡武官陈寅及鲁蜜神器酋长朵思麻。既然朵思麻现在京中,何不请他协助?”
      赵士祯摆首道:“朵思麻虽自嘉靖年间万里迢迢远来中国效力锦衣卫,但如今已年逾古稀。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请李大人调令陈寅回国。若得他一臂之力相助,方不会误了百日之期。”范潇迟疑道:“游击将军陈寅现远征朝鲜,如今朝鲜战局维艰,正是用人之际,恐怕邢督师也断然不肯轻易放人。不论军民士庶,赵舍人还有可荐之才么?”
      赵士祯悠悠地笑了:“下官只信得过陈寅一人而已,若因李大人遴选不得合适的熟手打放演练而耽误了百日之期,便请李大人愿赌服输!”他说罢一揖告辞转身昂首阔步而去,范潇隐隐约约听得廊外院中飘来一曲曾几熟悉的《挂枝儿》小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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