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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付梓 ...

  •   冯梦龙不由停杯投箸,迟疑道:“李大人少年得志、风华正茂,如何却似托付身后百年?”梅放鹤更眉头深锁道:“前人尝言:‘颜字杜诗金华酒,海味围棋左传文。’难得二三知己小酌品蟹,把酒尽欢。方才是犹龙,如今连李大人也发此不祥哀音……”
      “东家,前儿的锦衣卫官爷又来了,封了铺门要彻查作坊工匠呢!东家还是快上铺面去照应才好。”忽然一名伙计急匆匆上前打断了梅放鹤的话语。梅放鹤剑眉微挑,故作镇定地斥责道:“慌张作甚,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且先回去添茶伺候,容我稍后就来。”梅放鹤一面吩咐冯梦龙好生待客,一面起身在一铜盆净手用的苏叶汤中洗去手掌的蟹腥,方才颇为笃定地离去。
      锦衣卫突然而至,霎时令范潇的诗情雅兴抛入九霄云外。冯梦龙剥着熟菱角说笑道:“锦衣卫莫不是刚得了消息,冲着放鹤兄的螃蟹,闻着姜醋汁的味儿寻上门的罢……”一星火花的念头悄然迸发于心间又一闪而逝,她漫不经心端起席间的一小盏苏叶汤来饮,却因一股略带甘甜的酸辛气息从喉咙处直冲脑门消解了微醺之意,定睛发觉错呷的竟是姜醋汁。
      随着阵阵沉闷的步伐声,不时有灯火自门前一晃而过,冯梦龙再难泰然自若道:“锦衣卫又来作什么?李大人是否同往一观,好歹看顾李大人几分情面。”范潇遂吩咐换汤洗过手,与冯梦龙一同往前院书铺而来。
      夜色茫茫的夹道中,衡记书林的伙计往来折返将作坊里的木刻书版一摞一摞搬入前院。一名指挥搬运的锦衣卫校尉忽然见小李相公的出现,吃惊道:“李大人如何在此?陈指挥正坐镇前面书铺中,小人前去通禀。”范潇浅笑相止道:“不必通传了,容我自行前去。”
      昏暗的院落中刚搬来的书版已满满当当叠垒起近半人高,借助书铺大堂与廊檐下的通明灯火,此番锦衣卫的来人已非便服暗访,而是鲜明整齐的曳撒服色。冯梦龙指着一名端坐书铺后廊上的锦衣卫武官,道:“听澂光言道,此人便是碧……”自觉言语欠妥,连忙改口道:“是,是澂光的姑父。”
      范潇暗笑不语驻足庭前,静观陈宇杰细细盘问作坊工匠“雕版师傅几人”、“几日刻一块书版”、“近三月都刻了几种书册”之类,又见梅放鹤奔前忙后反复叮咛伙计仔细码砌书版。
      转瞬间,陈宇杰已肃然行至梅放鹤跟前,问道:“刻坊大师傅蒋谦何在?”梅放鹤躬身回禀道:“蒋老师傅年纪大了些,前些日子夜里贪凉,得了风寒卧病不起,小人自大同回来本想前去探视,却听闻已被家人接回沧州老家去了。”陈宇杰“哦”了一声,又问道:“既然如此,可有沧州的落脚住址?”梅放鹤忙命伙计柜上翻查取来,又听陈宇杰问:“刻坊的书版都齐全了?”
      梅放鹤踌躇犯难道:“陈指挥,作坊承刊的书版大半在此,已接近万斤了,但尽是朝中各位大人的私家文集,刊印成书后连同雕版都要一并取走的,若有遗失在外,小人可是吃赔不起啊。至于铺面售书的旧雕版,只怕开启了库房但三日三夜也运不尽呐!令尊与家叔祖总算旧交一场……”
      陈宇杰顺手抄起一块雕版,用掌心轻抚木板上雕工精细的阳文宋体字,打断道:“皇命在身,岂敢因私废公。铺面售书的旧雕版,开了库房让骆千户带人查验,若无不妥可不必带走。”言下之意,显然工匠与私家书版仍将一并押回锦衣卫审问。
      梅放鹤只得叫苦不迭,又告饶道:“这些朝臣的私家书版暂借无妨,还请查验清楚后早日完璧归赵,若出了差池闪失,只怕坏了衡记书林的金漆招牌。”骆养性在旁早已听不耐烦,大声呵斥道:“啰嗦什么!你这厮好不懂道理,难得陈指挥体恤下情,还讨还什么价钱,真当宫里是与你家做买卖呢!存放书版的库房现在何处?还不速速前头领路!”
      “抄了上万斤的书版运回北镇抚司勘验,我还道是锦衣卫提前预备柴炭过冬呢。”陈宇杰听得院落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忽见范潇与一名儒服后生前后自仪门内出来,行至近前与梅放鹤并肩而立。
      这样的一再巧遇绝非如他一直所期盼的,他上前行礼,与她四目冷对的一瞬,心肌随之一颤而收紧,同时浮起经历司记档的疑云,尽管斑驳陆离的灯影有意无意间加深了他脸上的阴晴不定,但语调仍不卑不亢:“大人来此作甚?”
      范潇轻挥衣袖彷佛要掸去投射到氅衣上的犀利目光,道:“两个月前,请衡记书林为先师刊刻一部名为《四声猿》的杂剧遗稿,可惜来了几次都不见完工。如今锦衣卫把书版全部抄走,纵然有发还的天日,只怕也早已七零八落、面目全非了,更不知要延误到几时了。”
      陈宇杰迈步近前,冷冽的双目中射出两道寒光逼视范潇道:“大人与这间书肆相熟么?今日如何不见了范家大少爷?”出言相探的同时又忐忑不安于她若答出自己不愿与闻的实情。
      “读书人与书肆间,无非是购书或刻书两者而已。”范潇答得轻描淡写,退步环视满院不断堆高的书版,笑道,“与其劳师动众将上万斤的书版抄走勘验,何不借用现成的衡记书林作坊刊印成页带走,雕版本就是书页的模子,如此一来,不仅锦衣卫勘验便宜,衡记书林也无需担忧私家书版遗失外泄。放鹤兄,你说是与不是?”她说着朝面露忧容的梅放鹤横了一眼。
      梅放鹤当即会意,道:“李大人所言极是,如今连李大人的书版混在何处,小人一时已分辨不得了。陈指挥意下如何?”这一唱一和令陈宇杰犹疑难决,倒是骆养性极为赞同:“勘验上万斤的书版的确非同小可,弟兄们连日劳碌只怕也吃不消啊。”
      正当未决之际,范潇忽然当众一语双关道:“师道尊严,李某但求先师的书版不至于失散污损。料想便是骆都指挥使在此,也总得卖李某几分薄面。”陈宇杰听罢沉思片刻亦不再坚持,只问梅放鹤道:“就地刊印需要几日?”
      “三日。”梅放鹤一指院落中的累累书版,打恭恳求道,“如今已折腾半宿,可否容工匠们稍作歇息待天亮赶工?”陈宇杰当即命骆养性安排人手留在衡记书林封存值夜,又行至范潇近前不动声色地温言道:“如此可好?夜已深沉,恭送大人回府。”
      范潇淡然浅笑却不予回应,反而转身与冯梦龙道:“久闻犹龙兄精通词曲音律,李某今日前来,亦为商讨排演杂剧《四声猿》一事。方才被闲杂人等搅扰而未曾谈及,如今岂可因锦衣卫彻查就杜门避嫌,坏了兴致。”说罢邀梅、冯二人返回席间商谈。
      她冷傲的视若无睹,令他的妒火与怒意灼噬着五内而狠狠握紧了悬挂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伫立庭前些许,忽见一队锦衣卫力士紧跟三人而去,陈宇杰遂尾随其后一探究竟。
      范潇坐定紫藤架下的石凳上,旁若无人地与冯梦龙谈笑风生:“排演《四声猿》,是李某多年来未了的夙愿,只可惜身入宦途,将一应风雅闲情皆抛诸脑后。不知犹龙兄能否助我为先师尽一份心意?”
      六年前徐渭在玄妙观中醉演“击鼓骂曹”,令冯梦龙与梅放鹤至今记忆犹新。《狂鼓史渔阳三弄》虽是写后汉三国的祢衡死后在阴曹地府詈数曹操残暴不仁,实则是徐渭为嫉恶如仇的锦衣卫经历沈炼辩冤鸣屈,痛斥嘉靖朝奸相严嵩恶行的借古讽今之作。那样慷慨雄浑又酣畅淋漓的文风,若非历经忧患沧桑、尘世炎凉绝难企及。冯梦龙自侯慧卿从良后情伤难愈,所作多为《挂枝儿》、《山歌》一类的太湖吴歌,此时听闻排演《四声猿》,欣喜之余又怅然若失道:“《四声猿》前三部《狂鼓史》一出、《玉禅师》一出与《雌木兰》二出都是北曲,唯独第四部《女状元》五出全用南曲,京中擅唱南曲的班社恐挑不出几家。”
      见冯梦龙面露难色,范潇不由调侃道:“以犹龙兄之知情识趣,驰骋风月场,还愁在教坊司打听不得会南曲的倡优么?”此言既出,只见冯梦龙已筛了满满一钟酒一气痛饮,范潇深悔无意间竟戳中其痛处,忙岔开话道:“只恨李某幼年未用心此道,辞藻尚略记得一二。”说罢吟了一支《女冠子》:
      “一尖巾帼,自送高堂风烛。僦居空谷,明珠交与侍儿,卖了归补茅屋。黄姑相伴宿,共几夜孤灯,逐年枿粥。瘦消肌玉翠袖,天寒暮倚修竹。”
      流丽婉转的水磨腔自非书香门第的闺阁所习,但是范潇若少时未读《女状元辞凰得凤》,世间便无今日之小李相公了。她吟哦间不觉平添了几分动情的抑扬顿挫,令人听来格外余韵悠远,回味无穷。几段念白之后又是一支《芙蓉灯》:
      “对菱花抹掉了红,夺荷剪穿将来绿。一帆风端助人,扫落霞孤鹜。词源直取瞿塘倒,文气全无脂粉俗。包袱紧牢拴髻簏,待归来、自有金花帽簇。”
      通篇文采飞扬的曲牌念白岂是一班不通文墨的武夫粗人所能赏鉴,院外的锦衣卫个个早已听得疲乏倦怠。而这种士人风雅令陈宇杰惊叹之余,浮起一层自惭形秽的氛翳竟重重一拳捶在院墙上独自负气离去。
      梅放鹤默记词曲的同时,又冷眼旁观着门前的情形,直到此时才上前颔首一揖:“今日幸得李大人替衡记书林解围了。三日后《女状元》的第一出刊印后,还请李大人先行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衡记书林定当重刻新版,唯教李大人满意为止。”
      范潇似笑非笑地凝望门首,却低沉着声音旁敲侧击道:“衡记书林的‘衡’字,不是世衡的衡,而是衡湘的衡,对么?”梅国桢号衡湘,梅放鹤亦不再隐瞒而坦言相告:“衡记书林是叔公多年前捐给家学的产业,也是梅氏子弟上京的落脚处,目前由在下代为掌管。”
      “人生在世,但求俯仰间无愧天地,隐微处不亏良知。”范潇面色凝重直视梅放鹤,继续点到为止,“梅军门镇守边关多年,处事老成持重,李某深敬为国之栋梁,放鹤兄既受人之托更当忠人之事……但愿先师的《四声猿》真有一日能付梓问世。”她说罢起身告辞,忽然瞥见冯梦龙犹在痛饮金华酒借以消愁,竟有所悟道:“他不是,而你也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付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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