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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访贤 ...

  •   “秋风起,蟹脚痒。犹龙,快来,新得了一篓胜芳蟹,白洋淀东淀胜芳镇所产河蟹虽不及汾湖紫须蟹个大,但滋味绝不逊色,当地渔人称七尖八团正当时,暂且慰藉你我莼鲈之思罢。今夜持螯举杯,把酒天亮如何?”梅放鹤愉悦爽朗的笑声已先于身形飘入室内。冯梦龙快步迎至门前,欢喜道:“聊胜于无,若真得了太湖莼菜与松江四鳃鲈,方能一解思乡的馋虫。”
      梅放鹤立定门首笑道:“莼羹鲈脍自是无处寻觅,菱角、莲藕、鸡头米倒是顺道带了不少。难得如此佳肴,只可惜中郎兄上西山碧云寺汲水要明日方归;澂光声称日落后陪伴弟妇烧地藏香为祖母祈福,说来京师头一年不能坏了家乡的风俗;赵夫子,我派人去西安门外等他出宫……”
      “烧地藏香?”冯梦龙嗤笑道,“那原是东吴父老每年假借地藏节暗地祭拜吴王张士诚所烧的九四香,烧了两百余年越发以讹传讹了。那班愚夫村妇只道在田间地头‘烧狗矢香’,而官宦富户则真当是烧给地藏王菩萨祈求往生极乐了,连澂光这样的人物也不能免俗。对了,李大人来此等候你多时了,好像是来问赵夫子的事。”
      梅放鹤闻言轻轻掸了掸衣衫的尘土,入内躬身一揖见礼,笑道:“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李大人今日来得巧,不知是否赏光共饮一杯?”
      范潇亦浅笑应道:“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她随即凝眉打量着梅放鹤沾染了污泥的衣摆及靴面,揶揄道:“放鹤兄几时学得神行太保的本事了。自那日别后,兵部的公文四百里加急送去宣府至今未归,放鹤兄贩茶往大同去倒先行返回,还有闲暇南下霸州买蟹,看来李某该好好整饬衙门裁汰冗吏了。”
      梅放鹤一怔,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容在下更衣相见,免得怠慢了贵客。”说罢转身朝冯梦龙道:“我去去便回,李大人难得在此留饭,那篓子大螃蟹,让厨下除了蒲包清蒸的,赶紧挑出一二十个结实的来作酿螃蟹……”
      话音未完,范潇已面露不屑语带讥讽地笑道:“放鹤兄取笑李某是没有根基的财主朝奉,还是不连江南蟹八件也不识的凡夫俗子?兄台此番心思细腻的待客情意,李某自是心领了。只是螃蟹原是天下至鲜之物,如何能假手于人,唯有整只隔水蒸熟,自吃自取,若配得金华酒一壶、姜醋汁一碟,再佐以鲜菊花数朵、苏叶汤少许,方能品其天然清甜的滋味来;又如何经得起豚脂油氽,喧宾夺主,实为牛嚼牡丹般地暴殄天物了。”
      梅放鹤抚掌大笑道:“原来李大人也是我辈蟹友,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说罢转身离去,一炷香的功夫他已洗漱更衣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枯竹褐棉布直裰返回,冯梦龙遂起身往后院吩咐摆宴去了。梅放鹤问道:“李大人屈尊来打听赵夫子的境况,想必是那册《神机谱》已读完了?”
      范潇点头默认,又道:“其实,李某不请自来也是为了拜访放鹤兄的。记得在铁岭卫时,宁远公曾于李少保灵前向我保举放鹤兄,只是为当时形势所迫而未及细问,听宁远公言道放鹤兄精通西洋夷语,与蠔镜的佛郎机也十分稔熟,用作采办西洋火器必是上选。遥想放鹤兄的生意南极爪哇、北至鞑靼,数年间泛舟四海,周游列国,如今却处身于京城的一间刻坊?”
      梅放鹤神情惨淡,道:“眼下往西洋寻衣食的道路也日益艰难了,长年飘泊海上,遇飓风或暗礁而沉船折本原属寻常,但最为可怕的是遇到红毛番的洗劫。记得两年前在椰城,在下刚刚从当地酋长手中采买得一船上等胡椒准备返航,偏遇上了红毛番的水师突袭打劫,若非我识得水性遇险时跳入浅海逃生保命……”他言谈间面容抽搐显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彷佛依旧能看见洗劫过后的海滩上尸横狼藉以及到处火光冲天的惨烈景象。
      “放鹤兄因此上见好就收,还是回归中土以求太平安稳。”范潇听罢不觉连连摆首。“太平?”梅放鹤哼了一声,冷笑道,“自隆庆以来,只在福建月港一地开海禁,而且若无泉漳籍坐商担保申领船引,寸板不得出海贸易。在下自去年上岸以来,谁知从福建往山西的路途中,凭空又冒出无数宫中宦官设立的税卡层层盘剥,几欲敲骨吸髓。若非叔公坚持不许,在下倒情愿返回旧港、三宝垄……”
      “苛政猛于虎!”范潇低低一声轻叹,又道,“如此说来,相较矿税之害,反令放鹤兄宁愿背井离乡在蛮荒之地刀头舔血?”
      梅放鹤越加侃侃而言:“我朝历来自诩王道乐土,对恭顺的朝贡藩属无不彰显皇恩浩荡,只贪图万国来朝与天下宗周的虚名,唯独将子民视若草芥、弃如敝履,对出洋寻衣食的行商更任由蛮夷欺凌而坐视不理,不少人为此落地生根归顺佛郎机或当地土酋;若无船引出海更认定通倭叛国而处以重罪,孰不知侵扰东南沿海的倭寇中又有多少是因海禁严令铤而走险的私商?反观佛郎机、红毛番等国水师虽奸猾狡诈,不时杀戮劫掠,对其在外经商的子民却是爱护有加,不违亲疏。我泱泱华夏反不如无道夷狄……”
      如此悖逆大胆的妄言令范潇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继续往下听,她正欲喝止,却见梅放鹤陡然起身行至她跟前,郑重躬身一揖道:“在下暂居北京,甚至不惜效力于御用监,只为了却一个心愿:为身处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以外的行商请命,请求朝廷罢撤矿监税使与东南海禁,效三宝太监旧例再巡西洋扬我大明天威,护佑我流落化外讨生活的小民百姓,莫使之孤悬海外、变夏为夷!”
      “郑和下西洋?”范潇断然拒绝道,“永乐年间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以万计,于国计民生无益,故而宣庙诏令罢撤归国,难道放鹤兄不曾听闻么?”
      梅放鹤连连摆首,反唇相讥道:“短见,李大人短见了!三宝太监乃我朝真英雄,无论在麻六甲、还是苏门答剌与爪哇,都深受当地敬重与怀念,但凡唐人聚居处必立庙供奉、四时祭祀。若说靡费钱粮,以我大明之物产丰饶输出东西两洋,自不可与恃强凌弱的佛郎机、红毛番相提并论,只需平买平卖已足以自给军饷,更可充盈国库。但我朝向喜薄来厚往、赏赐倍加以宣天朝富足强盛,如此一来,自然亏空日盛,便是沈万三的聚宝盆再现人世也无济于事。”
      范潇颔首沉思许久,恍惚间那道被淹了的《拟重建奴儿干都司疏》若隐若现浮于面前。她蓦然发觉对梅放鹤竟有了一种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悸动,但却不得不面沉似水一如沈一贯当日的口吻,冷冷道:“开海禁,兹事体大,自待平定朝鲜倭乱、澄靖海疆之后再议不迟。”
      梅放鹤犹锲而不舍,拱手道:“请李大人三思,开海禁宜早不宜迟……”范潇摆手打断道:“我明白了,放鹤兄身为商贾,要结交朝中大臣,想来没有比一间刻坊为更适当的所在了。绝金玉之尘俗,人生一世但求留名千古,便是那些自命清流的儒生学者也难以拒绝罢。至于赵舍人,究竟是你求助于他在宫中的恩宠,还是他向你求教西洋的火器风物?”
      梅放鹤笑而不答,却听得身后响起带有浓浓瓯江口音的官话:“放鹤贤弟,还是你想得周全,那日贤弟离京我竟忘了提螃蟹一事。”不知何时赵士祯已负手踱步而入。他与范潇四目相对之际,风清月朗的脸上瞬时蒙上了一层灰霾。他侧目瞪了梅放鹤一眼,不阴不阳吐出一句话:“原来梅大官人今日宴请贵人,又何必拉我当清客作陪!”说罢愤然拂袖转身。
      “看来是李某叨扰了诸位的雅集了。”范潇勉强微笑道,“赵舍人慢走,请容我一言。”赵士祯只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范潇亦不起身追赶,立定原地只朝着赵士祯的背影躬身一揖,朗声道:“李某此前远赴辽东办差,竟将期间交部题覆的疏议疏忽搁置,还请赵舍人见谅。但赵舍人的《神器谱》手稿,李某读来却不以为然。”她扬眉望见赵士祯脚底的步伐渐渐放缓,靥边绽放出一弯自信的笑意,继续道:“赵舍人绘制的火器图样固然精妙,可惜却未能用来抗倭杀贼,纸上谈兵的火器焉能验其优劣真伪?赵舍人既然胸怀大志,怎忍心将一腔抱负付与笔墨消遣之间?李某是怎等样人,究竟是忠是奸,将来自有分晓。赵舍人质疑李某的操守品行,宁可埋没才华,甚至抛弃报国之志,未免愚不可以及!”
      赵士祯听罢竟停驻脚步,微微耸动背脊仰首太息,未几依旧绝尘而去。“赵舍人!”范潇轻唤一声奔逐上前,但未行几步便觉靴中层层缠裹的纤足隐隐生疼而只得作罢。梅放鹤上前劝道:“赵夫子是深明大义之人,既肯听完李大人的这番肺腑之言再行离去或许心中已明了李大人的一片赤诚,但此刻却劝亦无益,或许改日……我闻到姜醋汁的醇香了,李大人,请!”
      后院紫藤架下的石桌上已备下了两盘时鲜的熟菱、藕片,一樽金华酒,几盏姜醋汁和苏叶汤。三份餐具旁各备一套蟹八件,锤、镦、钳、铲、匙、叉、刮、针八种清一色银制。洗净的螃蟹用蒲叶包裹了由帮厨的家僮在一旁架起炉镬用蒸笼单只现蒸现食。
      席间不谈政事,范潇极为熟练地敲、夹、剔、刮,拆剥食尽一整只螃蟹并悉心将蟹壳摆成原样,又抿了一小口金华酒,忽然有感而发吟道:“携酒上吟亭,满目江山列画屏。赚得英雄头似雪,功名。虎啸龙吟几战争。一枕梦魂惊,落叶西风别换声。谁弱谁强多罢手,伤情。打入渔樵话里听。”
      梅放鹤心知这首《南乡子》出自杨慎的《廿一史弹词》,于是放下手中的蟹盖和小银铲附和了一首《西江月》:“山色消磨今古,水声流尽年光。翻云覆雨数兴亡,回首一般模样。清景好天良夜,赏心春暖花香。百年身世细思量,不及樽前席上。”
      两人举杯而笑,又听冯梦龙唱道:“闲行间坐,不必争人我。百岁光阴弹指过,成得甚么功果。昨日羯鼓催花,今朝疎柳啼鸦。王谢堂前燕子,不知飞入谁家。”
      梅放鹤放下酒杯,摆首叹道:“这曲《清平乐》听犹龙唱来,越发悲切避世了,歌咏辞赋自是以哀而不伤为妙。”
      “非也!”冯梦龙淡然道,“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杨升庵这几句写得最是透彻!记得幼年最爱在玄妙观前听人讲《三国志》,所赞忠孝节义,如今思来言辞间却少了情意,失了本心,令人真赝莫辨。他日我若得为春秋五霸、战国七雄重作新传,必当还以真性情。”
      范潇忽然心有感念朝冯梦龙拱手,郑重道:“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犹龙兄真乃至情至性之人,想必也定是直笔太史,不知他年是否有幸,请得犹龙兄为我作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访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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