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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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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淡,一早秋雨淅淅沥沥不止,顺着滴水檐如一帘细瀑坠落长条石阶,敲击出滴滴答答的乐律,与呼啸的疾风交相呼应。兵部签押房内一片灯火通明,范潇细细审阅着甘肃塘报:三边总督李汶、甘肃巡抚田乐与甘肃总兵达云等自三月二十日出奇兵分路进剿,从泗水直捣扒沙斩获颇丰,并于七月初三令鞑靼阿赤兔部败退松山。
歇息片刻,她又翻出赵士祯旧日的条陈《用兵八害》对比着从衡记书林借来的《神器谱》手稿继续逐行品读,但这两份文字一个也没映入干涩通红的双目中。而胸中一如这绵绵秋雨般潮湿而阴沉并伴着细碎的刺痛之感,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心跳起伏间的微颤与律动。昨日沈淑人那一抹冰冷怨毒的眸光至今在她眼前难以烟消云散,彷佛那幽幽一句“你毁了我这一世!”仍在耳边久久回荡不息。她本能地张开口唇去极力吐纳着夹杂着土腥与水汽的的清凉气息,终于将元神与躯体敛聚合一。
少顷,溪山推门入室,收起油纸伞、脱下湿漉漉的蓑衣,面红耳赤地撅嘴抱怨道:“赵士祯那厮好生不识抬举,清早奉上大人的名刺去请他来兵部议事,居然连搪塞敷衍之辞都不屑用了!凭他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难道也配大人程门立雪不成?”
虽是意料中的答案,但亲耳听罢范潇还是面容一僵,她淡然冷笑道:“但凡有真才实学的,大多难免恃才傲物。或许,当初真小觑这位赵舍人了!溪儿,吩咐备轿,随我去衡记书林走一趟。”溪山稍作迟疑,劝道:“现在么?这会儿外头风雨交加,去衡记书林作什么?好歹等雨歇了再去。”
范潇默然起身推开半扇木窗,望着密雨阴沉的空荡院落,忽然问道:“溪儿,你恨我么?也恨我耽误你了?”溪山一脸茫然,放下手中点心茶盘,问道:“大人说什么?溪儿听糊涂了。”
阖窗阻断飘落签押房的雨丝,范潇转身归座细细品味着新沏的松萝茶,又半含歉意地细细端详着溪山,柔声道:“或许是我当年太自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若未随我离家出走,此刻也早该出阁,为人贤妻良母了……”溪山粉脸绯红,嗔道:“大人胡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怎编排起溪儿来了!溪儿不想嫁人,就愿追随大人走南闯北见世面。若得机缘巧合,溪儿还想去见识见识梅大官人口中四季如夏的麻六甲和金发碧眼的佛郎机人呢。”
范潇轻轻闭目摆首,怅然道:“或许,你还小,再年长几岁想法就不一样了。溪儿,我想娘,想回家了……再过两三个月,都察院新任的左都御史温纯也该奉召抵京,想必也差不多是煜官他们扶柩返乡之时。或许,只待四夷宾服、止戈为武之日,我便在娘的坟前结庐守墓,好好陪着娘一辈子!”
溪山听罢不由“扑哧”一笑,腮边泛起一对浅浅的梨涡,揶揄道:“等天下太平,大人指朝鲜,还是播州?朝鲜都六七年了,播州还不知折腾到几时呢?大人任职兵部以来,几时见过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里头那位也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未必真心和大人置气,过几日说不定还和大人赔不是呢。”
范潇极为诧异地凝视着她,疑惑道:“你怎知道的?”溪山又替她斟满一碗茶,笑道:“大人若非图耳根清静,又何以放着高床软枕而每每留宿衙门值夜不归?”她的一颗七窍玲珑心令范潇忧喜参半继而感慨万千:“原来你早瞧出来了!”说罢颔首许久,又叹息道:“终究是我一而再对不住她,难为她还替我掩人耳目这许久时日……”溪山不以为然地翻了翻清亮的眼仁,岔开话道:“听说广化寺那边的宅子修好了,大人几时搬过去?这样也可少些顾忌。”
“暂时不会搬了。”范潇轻轻放下手中的成窑盖碗,又从白地青花五彩鲤鱼碟中拣了一个鲍螺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其中酥酪的甘美腴滑后,继续道,“她说居住沈府,尚会顾忌阁老;若自立门户,只怕越发不知抽身止步了。我想广化寺那边虽不入住,且作会友宴游之用罢。若有人打探问起,便说阁老年迈鳏居,去年儿孙皆南回宁波守孝,此时如再迁居别离,恐阁老起居照应不周,更不忍隔断父女骨肉亲情。我想,老娘娘总不能因此而见罪……”
雨霁,一缕淡淡的阳光穿过泛黄的窗纸透入签押房,范潇扶案而起,瞬时深敛起满面的哀戚却掩不住眼中的疲乏,缓缓唤道:“溪儿,与我更衣。”
冯梦龙正在书肆大堂内关照伙计们拆下门板重新开市,一抬头见小李相公气定神闲地拾阶踱步而入,忙迎上前去,作揖道:“雨凉萧瑟,街市惨淡,李大人倒是好兴致。”范潇亦淡然一笑,回道:“主雅客来勤,以犹龙兄之文采斐然,衡记书林墨香四溢,此等宝地怎可忍顾别往。”
“论相交,我与你真心实意,被傍人谤了些闲是非,你缘何不与我争口气?相交还是我,过后悔时迟。说在你心中也,从不从由着你。”两人一问一答间,街上一人拄杖一瘸一拐吟唱着《挂枝儿》小调从衡记书林门前而过。
范潇闻声望去,却是那日借机诈财的无赖生员皦生光,奇怪道:“这皦秀才与李大公子的公案已经了结么?”冯梦龙莞尔以应:“锦衣卫查无实据,将皦生光解往顺天府发落,但那位纨绔子弟李指挥却莫名其妙有意息事宁人了,只求赔钱了事……”
“皦生光?”范潇听闻这个颇具意味的姓名,调侃道,“姓氏已是星光璀璨,名讳何须再明亮耀眼?我观此人也未必会将吞下的银子如数完璧归赵罢?”
冯梦龙呵呵一笑,道:“李大人果有识人之明。街坊尽知:皦生光,银钱到手就光。何来余财赔钱?可巧,前些时日有一富商大贾包继志好附庸风雅,请皦生光代为编撰诗集并由衡记书林付梓承印,因雕版刻工费时费料而尚未完成。谁知皦生光临时起意在原稿中无中生有加一首五言诗,并连夜在别处排了木活字印书装帧,然后携私印的书册分别去见郑贵妃的兄弟郑国泰和包继志,声称诗集中有一句‘郑主乘黄屋’,是指郑贵妃有意为亲生儿子皇三子争夺储位。中元之后,《忧危竑议》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无论市井坊间,还是儒生学者中的舆情对郑贵妃都十分不利。郑国泰虽贵为皇亲贵戚却生性胆小怕事;包继志胸无点墨,听闻悖逆犯上之语更是惶恐不安,因而各自给了皦生光五百两银子了事。皦生光填补了亏空,衡记书林却落下不是、坏了信誉名声,恨得放鹤兄吩咐不许再承揽他的活计。”
范潇也不觉哑然失笑,道:“此人也忒胆大妄为了,厂卫正暗中彻查妖书主谋,这当口讹了李大公子,还敢借妖书的风波去招惹郑皇亲,真真要钱不要命的主!”
冯梦龙颇为感慨道:“皦生光虽然奸猾无赖又胆大包天,但对朋友却是极为义气深重,进了锦衣卫铁骨铮铮,酷刑之下竟未胡乱牵扯攀连一人。如此说来,倒仍不失为一条汉子!”说罢引范潇往后堂奉茶叙话。
范潇回味起适才皦生光吟唱的《挂枝儿》词意,微笑道:“传闻宋时‘凡有饮水处,即能歌柳词’,如今看来,凡犹龙居处,必歌《挂枝儿》。虽为大俗,实亦大雅。那日犹龙兄的《情淡》和《真心》,尚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我听方才皦生光所歌之文风,必也是犹龙兄的佳作罢?”
“岂敢,岂敢!谬赞,谬赞!”冯梦龙谦逊之中透出不易察觉的得意,拱手又道,“昔日陈思王曰:‘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挂枝儿》诸曲,虽无文采可言,仅有一字胜人,那就是:真。真心,真切动人,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方才那一曲名为《是非》……”
那一番颇为自负的豪气溢于言表,令范潇耳目一新禁不住击节称叹,但她旋即不动声色问道:“那天我在书铺门口听赵舍人也在吟唱《挂枝儿》,想来也是犹龙兄的至交好友罢?”
“赵夫子么?”冯梦龙先是一怔,转而受宠若惊地欣喜道,“李大人说的可是那位文华殿中书舍人么?赵夫子也唱《挂枝儿》,这真是破天荒的天下奇闻!”范潇点头道:“我那日听澂光唤他‘赵夫子’,又在衡记书林见了他的《神器谱》手稿,想来与你们必是挚友知己。对了,放鹤兄在哪里?今日如何不见?”
冯梦龙答道:“宣府、大同两处互市的边茶从南省运抵通州,放鹤兄谨慎起见亲自押运回去了,估摸还需过几日才能回京。”他说罢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又道:“赵夫子生性耿介,颇有些个愤世嫉俗。我和中郎兄,还有澂光,都与他脾性不合,不过是萍水之交。唯有放鹤兄与赵夫子最为相契投机,每每言及大有相交恨晚之意。李大人久居京城,似乎反而对赵夫子很是陌生?”
范潇颔首默认,自嘲道:“年少窃据高位,难免目空一切,怠慢了贤才高士犹不自知。若非在衡记书林见到赵舍人的大作,素日只道他是一名妙手书生。我见犹龙兄言辞之中似乎对其也颇为敬重,能否为我道来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冯梦龙淡然道:“今日若放鹤兄在此就好了。冯某听说赵夫子也是南方人,生于海滨,年少时历经倭患,因而胸怀大志,文武双全,犹为擅长制作火器消息,虽是凭一柄题字的折扇而得到当今圣上的赏识,但气节抱负不逊于科甲正途的忠志之士,故而相识者无不敬称他一声‘赵夫子’。不过,听放鹤兄言道这赵夫子也甚是怀才不遇,鸿胪寺主簿一任十八年,两年前才升了文华殿中书舍人……”
范潇挥手打断道:“这些,我都知道……”冯梦龙寻思片刻,道:“若论旁的,待放鹤兄归来,直言问他便是。他俩倒时常聚在一起评议朝政、畅论时局而相谈甚欢,想必应是更清楚赵夫子的为人秉性。”言谈间,冯梦龙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而起身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好像是放鹤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