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旧档 ...

  •   陈宇杰当下抱拳一揖,环视四周的凌厉目光中透着咄咄逼人的炽焰,但言辞间却不愠不恼也不否认来意,反而直截了当问道:“大人如何在此?是购书?还是会友?”这番沉稳自如的应对,令范潇颇为刮目,她浅浅一笑,应道:“公务闲暇,无非购书与会友而已。”范煜素与陈宇杰不睦,此时更不依不饶欲再度开口相讥,却被范潇一拽衣袖阻止。
      梅放鹤吩咐伙计添换好茶细瓷相待,只听得衡记书林斜对面的书铺里传来一阵器物倾覆、人声嘈杂的混响。十几个举着火把的豪奴将一名发髻散乱的汉子押至街心。
      “不把银子吐出来,就让你尝尝小爷皮鞭的滋味!给小爷往死里抽!”火光之下,为首一名盛气凌人的素服少年,在衡记书林中的诸人却多半是认识的,正是滞留北京为李如松修建衣冠冢的李世忠。梅放鹤踏出槛外,唤道:“李世兄,缘何这般动怒?”
      李世忠满面怒容未消,转身仍恨恨道:“这厮无赖,欺负小弟年幼,一件羊脂玉温酒樽,讹了千两银子事小,没的让人小瞧辽东李家事大!”梅放鹤走近那名被五花大绑、伤痕累累的汉子,撩起那人前额的散发细看道:“是你,皦秀才?”那人见是梅放鹤,如得了救星一般直着脖子哀求:“梅大官人救我,大官人救我一命!”
      梅放鹤不置可否,退步侧身问李世忠道:“街坊皦秀才不知何事得罪了世兄?在下愿闻其详。”李世忠一眼瞥见梅放鹤身后围观的人群,颔首一揖道:“原来李师叔与范师叔也在这里,今儿也请诸位评个理!小侄蒙圣上恩典赐婚南京魏国公的千金,故留京期间自当先行拜会在京的定国公,承蒙徐老公爷不弃暂时客居府中……”
      南京魏国公府与北京定国公府都是大明开国功臣中山王徐达的子孙,当下的魏国公徐弘基是长房徐辉祖的嫡传,定国公徐文璧则是在靖难之役中因追随成祖朱棣而被建文帝朱允炆诛杀的徐达幼子徐增寿的后人,一门两公又是成祖仁孝文皇后徐氏的母家,此等尊崇荣耀大明天下仅此一家。
      范潇想起李世忠隐瞒自己往沈府送礼一事已心知肚明猜出原委,果不出其然又听李世忠道:“小侄见徐老公爷盛情相待而无以为报,又听闻徐老公爷平生嗜好藏玉,故命人到处搜罗古玉真玩,不曾想托了这个姓皦的无赖,起先称是一个病逝任上的京官家眷为了凑川资盘缠回乡而急于脱手。小侄见那件羊脂玉温酒樽,玉质晶莹温润,雕工古朴典雅,颇有宋元风致,要价不下百两,几经还价兑足了五十两现银购得,又给了姓皦的几两银子的跑腿钱。不料几日后这厮居然带着几名宦官来找小侄,说那件玉樽是宫中宝物,如今御用监的大珰盘查紧了,需物归原处才能相安无事。小侄已将玉樽赠送徐老公爷,又作客府上自然无法索回,也不能让徐老公爷知悉此事,少不得又使银子疏通打点,前前后后花一千多两,足足添了二十倍不止!姓皦这厮得了银子便不见踪迹,小侄几经打听方得知他匿藏在此处!今日非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李世忠说罢愤恨难平,又命狠仆朝皦秀才劈头盖脸猛抽了几鞭,范潇听不得如此凄厉的哀嚎不由皱起了眉头,心念一转回头朝陈宇杰道:“陈指挥,这起盗卖宫中宝物的贼案是否该由北镇抚司审问明白才是?况且李指挥虽未上任,终究也已隶属锦衣卫名下。”
      陈宇杰原本倾力彻查妖书一案而有意置身事外,此时少不得分开人群上前参见南镇抚司的正堂李世忠,同时命属下将刚刚购得的书册收拾打包,连同一干人等一并押往北镇抚司诏狱审讯。
      皦秀才借机诈财本非离奇疑案,无奈此人颇为硬骨、口风极严,无论如何动刑拷问,仅得知此人学名皦生光,乃是北京顺天府治下的一名生员,一家老小皆靠其在北京内外城各玉器行、刻书坊充当经纪牙人糊口。至于盗卖宫中宝物的宦官是谁、如何接洽交易则一无所获。锦衣卫几经查证:皦生光素行无赖狡黠,专门以刊刻打诈为生,类似骗财之事已不下数起,至于“宫中”二字多半唬人勒索所用,未必见真。而李世忠又生怕在定国公府丢了体面而不愿惊扰徐文璧起出赃物验看。
      事至如今,陈宇杰只得吩咐将案卷、人犯一应移交顺天府处置。此番彻查妖书的副手、骆思恭之子骆养性劝道:“李指挥虽然年幼,终究南镇抚司的正印堂官,如此驳了他的面子把皦生光发往顺天府从轻发落,只恐连家父的颜面也不好看了。”
      陈宇杰听罢正色道:“骆千户忘了督主平日教诲的八字诀了么?祖宗法度,圣贤道理。一切自有章法规程,目下最要紧的仍是彻查妖书一案的真相。为了一个皦生光,耽误多少时日,城隍庙的各家坊刻书肆都查清了么?”
      骆养性转身出了值房,片刻折返并呈上一摞文牍,道:“各家的案卷均齐了,只是独缺小李相公,照例在场人员不应遗漏,但小李相公是朝中重臣,本身日常言谈举止由专人记档存放经历司,故未单独开列。各家书目种类繁多,与妖书的比对检验尚需功夫。”他说着又退出值房去督促属下尽快查验。
      那堆如小山似的卷宗,密密麻麻的枯燥文字,详尽记载了城隍庙的各家刻书坊的开业经历、东家、掌柜以及当日在场各人。陈宇杰出身行伍,面对累累案牍早已眼皮下沉、睡意惺忪。几页纸张滑落桌下,他俯身拾起,是衡记书林的卷宗,随意翻了几页,顷刻间竟清醒了许多,因为卷宗中当日在场诸人尽管籍贯、身份各有不同,但履历中大多指向一个地名:吴县。范煜、冯梦龙以及衡记书林的东家梅放鹤——当年尚唤作梅世衡,都是万历二十年为申士卿侵夺吴县县衙而在苏州府衙门前请愿的士子,即便是那位顺天府学的教授袁宏道几年前也恰好出任吴县知县。
      他惴惴察觉这几人早已相识,而她与范煜同往,无疑是会友而非购书如此简单。他越发不安,她刻意揭穿自己是锦衣卫的暗探,是否与妖书有关?而以她的文章见识以及置身处地撰写出震动朝野的妖书绝非难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值房门口,难掩胸中的焦虑烦躁:他与她的难以逾越的隔阂已经不仅仅是名分私怨,而是朝廷与宫中的泾渭分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骆养性手捧一册书籍入内,道:“陈指挥请看,这就是万历二十三年郑承恩请衡记书林刊刻的《闺范图说》,有郑娘娘亲自作的序言。属下已向郑承恩求证,京城中就交付此一家承印,只因其雕版细腻精致,纸张、装帧、墨色也均远胜其他刻坊,这书原是郑娘娘用来赏赐人的……”
      陈宇杰翻阅着《闺范图说》默然良久,道:“既然如此,是否该去衡记书林的刻坊彻查究竟了?”骆养性道:“恕属下斗胆,陈指挥既认定了衡记书林,照例,是否该去经历司提调小李相公的日常记档并案了?”
      自洪武朝起,锦衣卫暗中监察朝中百官,将其言行举止俱记档密呈大内,当今皇帝虽怠政罢朝但记档的祖制未废,只存入锦衣卫经历司备查。骆养性既出言提点,陈宇杰自然遵从毋违,而心中却想着既然锦衣卫对更改了名字、籍贯的衡记书林东家梅放鹤的底细也查得一清二楚,而她的日常记档又会如何记录?
      事涉朝中大臣的日常记档,陈宇杰遂持了北镇抚司的咨文往经历司查档。经历司的首领田尔耕与陈宇杰曾同属大汉将军,见面不免一番寒暄,同时命属下的一名王百户去库房提取兵部李侍郎的记档。
      王百户一去多时,最后竟空手而回道:“回禀两位指挥,查遍库房也不见兵部李侍郎的记档。”田尔耕不免大为惊讶,随即微微露出尴尬的神情,道:“可曾仔细查找?按照太祖老爷的祖制每日都记档的,如何就不知所踪了?”说罢又命将负责记档石经历找来问话。
      石经历行完礼起身,道:“两位指挥要找李侍郎莫非就是名满京城的小李相公?”陈宇杰默认点头,那石经历松了一口气,道:“经历司终止记档快两年了……”田尔耕勃然大怒道:“大胆!谁许你坏了规矩的?”
      石经历慌忙跪地道:“属下记得,应是万岁爷大赦天下之后、仁圣皇太后梓宫奉安大典之前的事了,总之是前年八九月间,老宗主亲自来取走的。田指挥不信,可以查提调档。”田尔耕当即命人取来提调档的簿册,翻查至万历二十四年九月初十果然墨笔记载:“司礼监提调翰林院修撰李政记档一册”的字样,并押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的私印。石经历又道:“此后北镇抚司那边也不见再有小李相公的记事交来存档,想必是另有专人记录罢。”
      陈宇杰奇怪道:“你的意思是东厂?”石经历摇头道:“应该不是,老宗主掌印司礼监,按规矩便不管东厂那边的事,这事儿怕是督主也未必清楚。属下任职历经司数十年,类似的情形极为罕见,老宗主纡尊降贵来取一个外臣的记档,除非是连东厂也想瞒着,但小李相公此后一路高升,也不似是有谋逆之嫌……”
      “谋逆?”陈宇杰听闻此言不觉大为困惑,他接过田尔耕手中的提调档,轻轻念道,“万历二十四年九月初十,九月初九,重阳节?”
      田尔耕似笑非笑道:“记得那年重阳节过后小李相公便晋升兵部侍郎,引起朝臣的诸多不满,会极门前跪了乌压压一片,那场面煞是热闹好看,最后连沈阁老与小李相公也一同跪于午门外请辞,但终究拗不过圣意……”他说着似乎恍然大悟,起身拍拍陈宇杰的肩膀,又道:“小李相公的事怕已非厂卫所能过问,陈指挥只需如实上疏奏明。其余的,里面自有老宗主定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