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情浅 ...
-
五年前,苏州府文庙大成殿阶下的当众杖责是冯梦龙无法释怀的毕生耻辱,不仅疼之于皮肉,更是痛彻心肺骨髓。性灵社中人除了范煜和袁宏道侥幸逃过一劫外,文从简解元功名尽革,继而被老父逐出家门终至以死抗争;沈问渠跪在祠堂前烧了往来的书信字画以示绝交悔过,守着家中薄产庸碌余生;梅世衡羞愤难当沿着郑和扬帆的海道远赴爪哇国经商自污;张云深愧对祖先宗族,从此隐姓埋名蛰居太湖渔村……
读书人的风骨气节仿佛是治玉大师陆子冈昆吾刀下的杰作,晶莹润泽又举世无双,但致命的缺陷是质地脆而不韧,必须恭奉高阁金匮,极度细心地呵护或供养,经不起半分颠簸坎坷,稍有不慎便会缺裂或玉碎。
经性灵社一案后,唯一看不破尘世功名而继续孜孜不倦科举应试的人只有冯梦龙。杖刑过后,冯梦龙拖着血肉模糊的双腿自无面目返家,当他昏厥街市奄奄待毙之际,是旧日的相识苏州花魁侯慧卿接纳他在翠香楼延医救治。侯慧卿雪中送炭似的仗义援手以及悉心服侍,无疑是慰藉冯梦龙身心巨创的灵丹妙药。冯梦龙时常感叹侯慧卿的侠义心肠绝不输于历代可歌可泣的教坊名姬,而轻轻握住她的柔荑说昔日有个李亚仙雪天救了郑元和,锦衣玉食地奉养,还与他做了夫妻,后来郑元和中了状元,亚仙女也封了诰命夫人,他也定然不会辜负了她深情厚爱。
好景不长,身无分文的冯梦龙在翠香楼养伤,自然成了鸨母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是詈责女儿不知长进用私房体己银子养孤老,就是指桑骂槐“自家吃穿用度全仰仗女儿”、“有钱便是本司院,无钱便是养济院”之类的污言浊语。心气极高的侯慧卿听了只哑忍不作理会,强留冯梦龙至伤愈才放他离去。
冯梦龙家贫,为了时常能与侯慧卿相会亲近,苦读诗书之余,不得不勤力为书商编辑或在蒙馆授业来积攒花柳之资,也常期盼着在不久的乡试中一举夺魁来洗尽前耻并报答侯慧卿的一片痴心,岂料四年间两度乡试均以落第告终,父兄族人无不痛斥或嘲笑其贪恋烟花、沉迷酒色所致。
一日,冯梦龙去翠香楼与侯慧卿相会,侯慧卿亲自下厨烹饪一席精美的佳肴款待,而席间更尽展平生才艺所长曲意婉转相告:她决意从良了,为她赎身的子弟是一个扬州盐商。她说做小娘的为家世所迫误入风尘,自梳拢以来无时无刻不思量着早日从良才是一个了局。冯梦龙正擎着鞋杯作耍,当时惊得犹如晴空霹雳一般。他们往日吹箫度曲、剪烛弹棋时的山盟海誓瞬间化作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他舍不得也不甘心,他要为她赎身,但身价纹银千金之数远非他的力量所能办到的。
冯梦龙似着了疯魔般四处借贷,而一众亲友皆以为从此去了祸水而推辞干净,奔走半月余只有范煜拿出新婚妻子文纫兰的陪嫁妆奁去解库押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但离千金之数尚且遥遥。
侯慧卿从良当日,冯梦龙隔着山塘河目送花轿将盛装的侯慧卿抬出翠香楼、下码头上船往京杭大运河远去。那晚在酒馆买醉之际,他巧遇梅世衡的蒙师、偶然来苏州讲学的顾宪成,从其口中得知凡涉及性灵社一案的生员无论文章何如珠玑锦绣,近期之内乡试一律不取,也无举贡国子监的希望。
冯梦龙因此大病一场,绝迹青楼,但此后也越发佯狂放纵,直至有一天梅世衡自海外归来成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并改换名字为梅放鹤。梅放鹤告诉他,传闻侯慧卿从良之后为大娘妒忌不容,赶将出门又发卖北京为娼。他不能无动于衷而坐视不理,因此跟随梅放鹤上京而来,但寻遍教坊司也不见侯慧卿的踪影。
东厢茶室内的议论,冯梦龙在帘外听得一清二楚,他谈笑自若地进门与众人见礼寒暄,而心间畅流的血脉却凝冻起烈日骄阳也难以消融的冰凌,透出脊髓中阴郁的深寒。
梅放鹤不欲众人再触及冯梦龙的情殇隐痛,吩咐伙计今日书铺早些打烊关张,在中堂设宴把酒欢饮,但伙计去不多时捧着一个十两的足色大锭折返,眉开眼笑道:“外头来几了个客商看也没看,就把咱们铺里的书都包圆了,铺里的小学徒正忙着翻箱倒柜呢。”梅放鹤负手迟疑道:“且慢,书铺里的货色就值十两么?”
那伙计讪笑道:“是小的糊涂,铺里的存书每种都要一份,虽是如此,但也算是难得的一主大买卖了。小的冷眼旁观这几人一早进进出出胡同,几乎把各家书铺里书都买了,怕是外省来的土财乡佬,买了回去附庸风雅。”
“各家都买了?”梅放鹤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凝眉许久,忽然与众人取笑道,“这分明是散财童子嘛!难得见这么大手笔的散财童子光顾,诸位随我去见识见识可好?”他说笑着转身引领众人朝前面书铺而来。
衡记书林的书铺门前立着一行五人,为首之人须发斑白,但一袭方巾道袍却掩盖不住与年龄不相称的挺拔身姿,四名健硕的伴当身旁各放着一副挑担。
范潇素来视经纪理财为俗务,自然也无心理会梅放鹤等与来人的生意敷衍,只沿着书架书案走马观花似的翻阅着书铺内伙计、学徒搬取来的各色新书。她信手从靠墙的书架上拈来一部绣像描绘精细的手稿,但细览书中所绘并非寻常的人物故事,而是各色鸟铳、火炮等火器的制作构造。
翻过数页绣像,她略略扫了几行俊逸的小楷:“我太祖高皇帝肇造区夏,成祖文皇帝三犁虏庭,建置神机诸营,专习枪炮,以都督焦玉辈掌管。是以武功超迈前王,威严远震殊俗。列圣相承,四海康升。弘正之间,虏渐生心。世庙之时,倭更猖獗。皆缘衣枷不戒,桑土罔彻,旧制弛而强弱之势殊也……”显然是今人的著作,翻回封皮,上面赫然书写“神器谱”三字,作者文华殿中书赵士祯。“是他!”她隐约记起进门时朝她白眼相向的赵夫子,一个凭书法偏途入仕的七品中书舍人!
“国舅爷几时偃武修文,购了这许多书籍要中状元么?若是怕人得知国舅爷刚刚开蒙读书,大可命家仆采办即可,难不成还防备家仆贪墨几两银子,要乔装出行亲力亲为么?”忽然耳边传来范煜轻浮而尖刻的奚落,如同圆木钟锤重重一记撞击青铜铸钟,发出“咚”一声的沉响,她放下手中的书稿,转身朝人头汇聚的店铺柜面而来。
范潇与那乔装的客商对视一眼,彼此都是一怔,果然是与她恩怨纠葛、回京之后一直未曾谋面的陈宇杰。她与他之间,无非是一纸婚约、一尊神主而已。大凡出身郡望世族的名门闺秀自幼承训班昭的《女诫》:“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稍长更通读熟识《礼记》:“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从父母作主定下婚约之日起,她就理所应当信守约定,终身以夫为天、卑弱曲从,无论夫婿是何等样人、如何待她,这是自古以来身为汉家女子的最大美德。但是造化弄人,当她踏出闺门天宽地阔之际,她已经悖离了千金淑女的正统规范。世人皆谓以全贞完节的亡魂享用陈家祠堂的香火供奉,才是她的完满归宿,可她偏偏没有选择以死明志,而是真真切切活在人世,可她算是谁?
当他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张夫人的丧礼上执子婿之礼,而她只能在中元夜的前海水面默默点放荷灯追思亡母。她不知道该怨自己一念固执没有在去辽东之前潜行探母;还是该恨他未满三个月食言续娶,令张夫人痛心气绝而亡。或许作为师友,他早已坦言相告天下哪有为妻守节三年不娶的男子,冥婚不过是双方长辈的意愿。
她望着他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刹那间,她发觉原来恨人也要有名分的,她到底是谁?当她毅然决然走出闺阁去成就一番事业,就注定了要诀别过往的身份并且日行益远。她不能怨,也无法恨,更无从懊悔回头。
“来也罢,去也罢,不来也罢。此一计,也不是你的常法。真不真,假不假,虚将名挂。不相交,不烦恼,越相交,越情寡。着甚么来由也,我把真心儿换你的假。”一曲《挂枝儿》随着阵阵晚风飘入耳廓、侵彻心扉。
范潇回首望去,冯梦龙不知何时独自坐于书铺的后廊下,抬首望着夕阳余晖映衬下的一抹绚烂明霞若无旁人地抱膝而歌:“我是个痴心人,定要你说句真心话。我想你是真心的,又不知是真共假。你若果真心,我就死也无别话。你真心要真到底,不许你假真心念头差。若有一毫不真心也,从前的都是假。”
陈宇杰凝视着她日渐消瘦的容颜只觉满腹心事不知从何说起,竟心猿意马地上前几步,但一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拿不定主意是否还如往常以师生大礼相见。范潇顷刻间省悟到他的真实来意而释然暗笑,故意朗声道:“陈指挥皇命在身,不必拘泥大礼,还是办差要紧!”此言一出,在场诸人无不惊骇:眼前这伙乔装的客商原是厂卫的密探。
中元夜,一份妄议国本的妖书《忧危竑议》在厂卫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散遍京城、震动朝野。锦衣卫奉旨暗访以来缉拿了不少形迹可疑者,但几经盘查多半是空穴来风或攻讦诬告。陈宇杰不惯动刑拷问,反而更愿意随属下的校尉、力士走街串巷明察暗访。他深信与其胡乱拿人逼供,不如比对刻版、纸张、墨色查出刊印妖书的刻坊及工匠,从而顺藤摸瓜来追究妖书作者。他率部乔装搜罗尽市面上的坊刻书籍,临了居然被范煜、范潇先后揭破身份,此时索性揭下已被汗水粘作一团的花白假髯,露出一张英武的年轻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