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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谪仙 ...

  •   万历二十六年七月,升任御倭总兵官的陈璘率副将陈蚕、邓子龙等领兵万余人、战舰三百艘与李舜臣的朝鲜水师会师古今岛,并扼守济州海峡。大明战舰与朝鲜龟船从此重整旗鼓巡曳于对马与釜山间的海域,令倭寇望风披靡,这是朝鲜自年初蔚山惨败以来传回的唯一振奋人心的佳音。
      兵部僚属确认邢玠的塘报无误,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浮于范潇的倦容上,犹如一场清凉畅快的秋雨一扫连日来京中秋老虎时节的炎热沉闷。待一众郎中、员外郎悉数退出签押房,她挺直绷紧的背脊终于倏忽一松,慵懒地往官帽椅的椅背上一靠,舒袖展臂伸了个懒腰来活络胫骨。
      饮过一盏鲜莲子百合汤,范潇吩咐溪山闭紧门窗更衣,她脱下绯色官服,换上一袭浅云色直裾深衣,并在腰间系了一条鸦青色的丝绦,自张夫人逝世以来,她刻意在公务之余着些不引人注目的素净颜色衣衫。
      见溪山亦收拾完毕,范潇道:“备轿,上广化寺走走。”溪山心中一喜,知道范潇指的是后海广化寺旁新赐的宅第,但连日来见她心忧神伤未敢提议前去。官轿出了北安门至广化寺前停下,范潇颇为赞赏这杨柳水岸、晨钟暮鼓的幽静景致,但与溪山未行几步却诧异于御赐的宅第前堆满了砖瓦。
      一名工部的职方上前行礼道:“小人奉命为李大人修缮宅第。这宅子因上了些年头,正德年间的楠木架构虽是完好,但荒芜日久难免杂草丛生、瓦残窗朽,宅门处更是逾越了大人的品秩,修缮改建尚需时日……”
      溪山抱怨道:“正德,怕是有八九十年了。老娘娘如何会赐出这样的破屋?”但听见范潇轻轻咳嗽了一声也不再说下去。那职方起身劝道:“这所宅第不仅闹中取静,格局也小巧别致的紧,更难得后园一泓碧水中间有一所小戏台。李大人不如待修缮粉饰完毕再来一观,届时植上些四时花木,定有焕然一新的气象。”
      范潇正为飞扬的尘土玷污了绸衫而轻挥衣袖,听罢此言当即调头折返,却见范煜已不知何时立于不远处的柳荫下。她恬淡一笑,问道:“你缘何来了?”范煜上前躬身道:“才出了国子监,就在街上见到李大人的轿仗,索性跟来瞧瞧李大人的御赐宅第。”
      “你不是在家守制么?还去国子监读书?”范潇奇怪道。范煜细细端详着范潇,答道:“我去国子监取回平日所用的文房四宝,岂料竟遇上难得一睹的奇闻:荣昌公主使性子气跑了驸马杨春元,圣上降旨将驸马从原籍固安县召回,罚在国子监演礼。可见李大人当初早有先见之明,弃公主而就相府千金。”
      过往的隐秘在她眼前一闪而过,范潇的脸上旋即泛起一丝从容的笑意,道:“荣昌公主是今上唯一的嫡女,性子随中宫王娘娘难免端肃些。你来,不是为了这件轶事罢?”范煜瞧出她的心思,讪然一笑道:“今日有几位昔日旧友汇聚城隍庙书市的衡记书林,出了百日理当前去致谢,不知李大人是否得空一见?”
      “衡记书林?昔日故友?”范潇心念一颤。范煜上前一牵范潇的衣袖,亦故作神秘道:“走,去了便知。”范潇知道衡记书林是近年来京城中最大的一间坊刻书肆,以编撰出售的新书无论雕版、纸张、套色、装帧都远胜箔子胡同官刻印书的外汉经厂而闻名于世。
      夏末的黄昏,暑热渐行消退,街道上人烟凑集,车马喧阗。西市汇聚四方土产奇珍的铺面纷纷重新卷起竹帘,四下浮世繁华、熙熙攘攘,处处胡同铺锦绣,家家杯斝醉笙歌。相比之下,书肆林立的城隍庙一带则甚为静谧。范潇在附近的胡同口下了轿,但见不远处便是一座三开间门面的大书肆,门口挂着黑底金漆招牌:衡记书林。
      “骰子儿,我爱你清奇骨格,向人前,全仗你指点提携。缘何上手便轻抛弃,你道我浑身多点污,谁知你背面有差池。你若不撇下了我无情也,我赌着性命儿输与你。”一名儒生装束的中年学究摇着折扇从衡记书林中踱步而出,口中吟唱着一支名为《挂枝儿》的俚俗小调。
      范煜抢步上前施礼道:“赵夫子,这么早就走了?”那人一眼瞧见与范煜同行的范潇,满面春风顿时消散,只哼了一声,一翻白眼扬长而去。“赵夫子,今儿怎么了?”范煜倍感莫名其妙,又侧身望了一眼范潇道,“你与他有过节么?”范潇亦收敛起一瞬间的不悦,低头沉思间隐约觉着面熟却一时记不得究竟是哪位赵夫子。
      “哎呀,难怪一早枝头喜鹊闹,果有贵客临门。李大人,久违了。”范潇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由抬首相看,竟是曾在辽东相遇的梅放鹤正笑容可掬迎上前来朝她一揖。溪山脱口而出:“你果然是梅三公子!”
      范潇向溪山使了个眼色相止,亦上前还礼道:“僮儿无礼,梅兄切莫见怪。早听闻师弟范澂光提及的同乡挚友梅世衡,不想与辽东相遇的梅兄原为同一人。李某甚是疑惑,梅兄既是麻城人,如何又与澂光成了同乡?”范煜吃惊道:“你与衡记书林的大东家认识?”
      梅放鹤豁然大笑道:“麻城是原籍,吴县是客居。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有缘千里来相会,何必在意故里同乡。在下刚为宫中的御用监采办洋货入京,不是又与李大人会面了么?范澂光若不事先声明带个师兄弟前来,我还道两位原是亲兄弟呢,怪不得在辽东初见有些眼熟,李大人,后堂请!”他说着引领二人绕着层层叠叠书架书案穿过弥漫油墨馨香的书铺大堂,往东厢茶室而来。
      未入东厢,迎面扑鼻而来的是一缕木樨的清幽淡雅。陈设极为简洁素净的茶室内,一名年约三十出头的书生正专心致志地剪枝侍花,那人修眉长目,三牙细髯掩口,修长的手指握持一把小铜剪气定神闲地上下轻舞。须臾,几案上一尊哥窑八方贯耳瓶内的三两枝木樨已修剪得高低疏密,宛如画苑布置一般。
      梅放鹤打起湘妃帘却立定门前不动,直至欣赏完书生修剪花枝方引二人入内,赞道:“观中郎兄插花也是人生一大雅趣,这木樨一经中郎兄之手越发清芬宜人了,不枉中郎兄每隔三日必亲上西山碧云寺汲水养花的虔诚。衡记书林墨香与花芳并溢,从此亦无需沉檀龙麝这等花祟俗香了。这位新来的朋友……”
      他说着一指范潇,却被那书生打断道:“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湾,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小李相公,谁人不识?在下新任顺天府学教授袁宏道。”范潇亦浅浅一笑,与之抱拳见礼,道:“久闻袁中郎风雅自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说中郎兄辞去吴县知县,畅游苏杭山水,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李某早已仰慕多时。”
      梅放鹤大喜道:“既然如此,厨下新得几尾的酒酿糟鲥鱼连同那坛子陈年三白酒,不如借中郎兄这缕花香,在草舍做一局木樨雅集可好。”
      袁宏道长指轻抚青釉冰裂纹的瓶身微露鄙夷之色,揶揄道:“俗!赏花以品茗为上,清谈次之,饮酒居末。宁可闭口枯坐,也不可惊扰了花神。”梅放鹤虽知袁宏道爱花成痴、惜花如己的秉性,但一时无以辩驳索性闭口不言。
      范煜凑趣道:“我等本是尘世俗物,岂敢与中郎兄相提并论,今日如何不见了犹龙兄,这方是我辈俗中一品!”梅放鹤伸手一指院子对面的西厢,轻叹道:“重金礼聘冯梦龙编撰书册,本以为衡记书林增色添彩,不成想这小子死性不改,居然在衡记书林‘授徒讲学’起来,真真煮鹤焚琴,有辱斯文!若能学得中郎兄一成,便谢天谢地了。”
      范潇不解其意,笑道:“效法圣人授徒讲学,何谈有辱斯文?”范煜早已乐不可支,强忍笑意解释道:“虽是授徒讲学,不过此‘徒’非彼‘徒’,是赌徒的徒。犹龙虽不好赌,但于围棋、象棋、双陆、马吊、叶子戏之类的博戏无所不会、无所不精,每每技痒便欲指点他人,大有效曹子建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
      忽然,对面有人哄笑欢唱:“纸牌儿,你有万贯的钱和钞。我舍着十士门、百子辈,与你一路相交。谁知你不在行抽张儿颠倒,迷恋了二婆娘,灭杀了活百老。少不得弄到赤脚精光也,剩不得半文钱抽身跑。”西厢竹帘一挑,三四个闲汉从中走出,一人回身连连作揖,又笑道:“多谢龙先生指点,明日若得利物,定买了抄手胡同的华家煮猪头来相酬。”
      梅放鹤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道:“犹龙这小子见人捧场,越性儿不务正业地胡闹了,每堂授业十文铜钱,还发下宏愿要把每日马吊、叶子戏的授徒手稿整理成集,作为赌徒的圭臬经典。”
      袁宏道戏谑道:“以犹龙的文思才情,衡记书林日进斗金,京城洛阳纸贵不过是眼前的事罢。怕就怕又如往昔,恨得那般赌徒家长、赌坊庄家纷纷赶上门来,惹出是非难以安生了。”
      范煜亦颔首伤感道:“自从花魁娘子侯慧卿从良之后,犹龙的性子也越发剑走偏锋了。眼见他与侯慧卿恩爱情深,为她赎身而四处奔走借贷,却最终凑不上一千两纹银而忍顾萧娘他嫁。只恨那时我家中偏偏做不得主,你们又都不在,都帮衬不了他一把。”
      袁宏道惋惜道:“如今犹龙怕是痛定思痛,相思成灰罢。论文采,他不输于奉旨填词的柳三变,《挂枝儿》小调虽非阳春白雪,也传唱得市井坊间无处不在。论学问,《春秋》、《左传》、《国语》已颇具造诣,前几日我观他为应试举子编撰的制艺范文已见火候,可他自己偏偏只是一个秀才……”
      “背后议论的,恐非君子所为。”忽然一名身穿梅子青盘领衫的浓眉大眼后生笑盈盈挑帘而入,朝众人环施一礼。
      范潇放眼打量着冯梦龙,若说方才高洁出尘的袁宏道是令牡丹顷刻变色开花的韩湘子,而眼前风流倜傥的冯梦龙更似放荡不羁游戏人间的吕洞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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