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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忧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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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范潇深感她与邢玠原本应是同道中人。她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有一日会捐弃前嫌化解门户、成见带来的芥蒂,再续一段将相和的上古佳话。邢玠天一亮就携陈寅返回汉城,只留下一道代为转呈的奏疏举荐李如梅继任辽东总兵。范潇见诸般差事已了结,亦辞别李成梁,携李世忠奉其父李如松的衣冠遗物归葬北京顺天府下辖的宛平县。
李世忠入住京中行馆后,范潇见公事既了,当即吩咐打道回府。她那位假凤虚凰的娇妻沈淑人闻讯早已率众迎候在沈宅二门之内,但见身穿月白色云鹤纹潞绸袄裙,光洁整齐的乌云畔插着几支点翠钗梳,薄施的脂粉越加衬出妆容的端丽脱俗,却无法掩饰五官间弥漫的一抹愁雾。范潇微察异样,抬眼留意到她头顶簪宝戴玉的银丝狄髻,先躬身一揖调笑道:“这些时日的家事有劳大姐操持了,大姐今日这件嵌猫眼的白玉如意挑心端的好看。”
沈淑人当着众丫鬟养娘淡淡横了她一眼,方屈膝道万福还礼,然后一面吩咐人烧汤备浴,一面将出京时携带行李衣物收进来亲自过目,见众人准备停当,命人统统退出,又亲自上闩,方回身浅笑道:“这些日子在外,谅你又是衣不解带的胡乱就和了。该好好沐浴洗漱一番了。”
范潇再次报以一揖,笑道:“多谢大姐。”这几年间她只有与她单独相处时才敢将全部伪装卸得一干二净,当她褪尽衣衫跨入洗浴木桶之时,细腻的肌肤呼吸着内室清凉的空气与畅快舒适的热汤,一种久违的自然放任之态,令她难得感受到自己仍是一名女子的真实性。
沈淑人坐于浴桶外用箅子轻轻为范潇箅着湿漉漉的长发,嗔道:“这些日子在外面又担惊受怕了不是?你呀,这样的日子几时才算尽头?瞧瞧,好好的缠足都肿成什么样子了?让人看着都心疼。这一个多月都不曾好生沐浴,那些衣物早要不得了,回头溪儿拿去烧了罢。溪儿这假小子跟了你,成日和那班小厮混在一起,又不能随意进出内宅,这几年也够难为她了。”
范潇极为惬意地闭上双目,慵懒地撒娇道:“溪儿鬼心眼最多,行事也机灵谨慎,虽孤身居住外院,倒不必太过担忧……还是大姐这里最好,什么也不用怕,好在再凶险的也过去了,毕竟去辽东众官皆敬我是上差,比不得当年入宫为老娘娘治病时的提心吊胆。大姐梳得我头皮酥酥麻麻的,待会儿再替我揉揉太阳穴就好。”
“可溪儿终究长成大姑娘了,还能随你胡闹几年?”沈淑人放下手中的箅子,水葱似的玉指温柔地揉着范潇的太阳穴,又道,“武清侯打发人来了几次,说是有太医院给老娘娘开得进补方儿,等你回来瞧瞧是否妥当,说老娘娘最信你,惦记你总不进宫问诊。你去辽东的这一两个月间,京中出了一桩喜事、两桩丧事……”
范潇伸手亲昵地拍拍沈淑人的手背,道:“辛苦大姐了,做了三品诰命事事都替我打点周全。”沈淑人玉指未停,只冷冷淡淡道:“只盼你早日抽身止步,我也不用再担这‘淑人’虚名。今儿的这三桩事,我说了,你可要撑住了。”
沈淑人欲言又止的语气令范潇“咯噔”一沉,一种不祥的疑云紧紧笼罩着砰砰直跳的心房,她扭头望着沈淑人,疑惑道:“这三桩事与我有关?”沈淑人点头道:“第一桩,是宫里的陈宁嫔难产,母子都没有保住。”
范潇“哦”了一声,问道:“你依制入宫去哭祭了?”沈淑人轻轻一戳范潇的额头,道:“你出京一趟糊涂了,既非中宫又非宠妃,宫嫔何曾有过这等规矩,陈宁嫔连皇妃都没有追封……我想,陈家的事你总该知道的。”范潇讪然一笑,冷道:“陈家,还与我有关么?陈宁嫔的这一生,似乎只是为了陈家伸冤重振而投身人世,我记得好像她还不满十五岁。那还有两件呢?”
沈淑人继续道:“第二桩,是华亭伯府用大红花轿迎娶申家的贱婢风光过门……”范潇奇怪道:“宁嫔新丧,陈家如何敢违制娶亲了?”沈淑人语带讥讽道:“过门未满三朝,陈宁嫔就薨逝了。”
范潇冷笑道:“原配早亡,续娶继室,天下男子都会认为是天经地义的。”沈淑人轻叹一声道:“难道你真的一点不在意?不伤心么?”范潇颔首良久,傲然昂首道:“我为何在意?我为何伤心?我命由我不由天,岂能为一纸婚约、一尊神主所困住?守着一个四面高墙的院子,终日与人一争嫡庶尊卑,岂是我之本愿!”她隐约觉察出沈淑人今日言谈间异于往常的神情,问道:“说了两件不相干的红白事,那最后一桩丧事又是谁的?”
沈淑人轻声道:“是,是,是范家夫人。”微弱的声音犹如平地一声炸雷,震得范潇双耳嗡嗡作响。范潇强打起精神,道:“什么?你再说一遍?”沈淑人背过身去用手绢轻拭眼角渗出的泪水,说道:“是范家夫人,再过几日就五七了。哭罢,尽情地哭罢,借着这水声痛痛快快哭一场,出了这门口有多少委屈也哭不得。”她说着反复瓢水又倒回浴桶,泛起哗哗的水声。
刹那间,顿觉天旋地转,胸口似被人重重击了一拳,鼻腔中泛起一片酸楚,可喉咙像被不明事物堵塞了一般,双目干涩而刺痛着却涌不出一滴眼泪,范潇努力瞬目许久,只加重了窒沮的喘息。她猛然从浴桶中站起身来,抱住沈淑人的脖颈,哽咽道:“大姐,我哭不出眼泪,我哭不出眼泪了!”
沈淑人亦搂住她的肩胛,安慰道:“我知道,我全明白,你的心儿此刻已经飞回去了,可是你的人儿不能回去,万一灵前失仪,多少人家会因为你万劫不复!前儿去吊孝,我已在灵前替你多磕了一个头。相信范家夫人在九泉之下会体谅你的苦衷。”
沈淑人说着将范潇扶出浴桶,又替她擦干肌肤上水珠,绑好束胸的白帛,系紧缠足的裹脚带。她细致地为她束起发髻、穿戴袍冠,终于见到两行涓涓细流在范潇的脸颊源源不断地流淌,柔声劝道:“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就怕一时急痛迷了心智。爹那里今日就别去了,就说旅途劳乏得很,明日一早再去晨省。”
范潇默默拭去脸上的泪水,道:“不,该去的还是要去的。我若不把自己的行程排满了,恐怕是撑不下去的。我可以风风光光去辽东代天子临吊,却不能为了亲娘守孝一日,甚至连灵前一哭都不成!”
沈淑人转身端来一铜盆冰镇过的淘米水,拧了一块手巾,道:“这样也好,看开些,切莫哀伤过度了。我备了冰水,好生敷一敷罢,免得让外头瞧出端倪。”
泪水不断浸透手巾,将手巾由冰凉捂成温热,一次次地更换冰手巾,敷了半个时辰,终于面色如常,方才的哭痕也荡然无存,范潇故作轻松地起身,极力按往常从容的步伐往沈一贯的外书房啄鸣庐请安及回禀辽东之行。
略作寒暄过后,沈一贯细细审阅范潇呈上的奏稿,笑道:“你要保邢玠?只惩办杨镐,不问邢玠?”她躬身答道:“邢督师深得军心,诸将用命。临阵换将犹恐不利于战,何况易帅!”沈一贯呵呵一笑,从书案取下一份奏疏的抄本递予范潇,道:“吕坤近日上陈的《忧危疏》,你先瞧瞧。”
范潇展开轻声念道:“窃见元旦以来,天气昏黄,日光黯淡,占者以为乱徵。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势未动。天下之人,乱心已萌,而乱人未倡。今日之政,皆播乱机使之动,助乱人使之倡者也。臣敢以救时要务,为陛下陈之……”
往下篇幅颇长,范潇只得逐行细读尽览其要,所谏之言皆是:减采木、罢矿税、收人心、省费用、视朝政、御倭寇等。她览毕合上抄本,沉思片刻道:“刑部的吕侍郎不愧为当世大儒,句句针砭时弊,切中国之要害!言人所不敢言之天下安危。可这与邢督师又何干系?”
沈一贯捋髯哈哈大笑,道:“人言老夫的爱婿小李相公聪明绝顶,如今看来确是愚蠢之至!见识浅陋,连一个小小给事中都不如!此疏一入,已引起轩然大波,戴士衡上疏参劾吕坤谏言忧危却回避国本,是为机深志险,包藏祸心,先前编撰《闺范图说》,更是结纳逢迎翊坤宫的郑娘娘。而张位却在此时附议恭请圣上引咎颁赦、勤朝讲、发章奏、躬郊庙、建皇储、录废弃、容狂直、寡细过、补缺官、减织造、停矿使、撤税监、释系囚。”
沈一贯素来对张位惟命是从,此时却当着晚辈直呼其名,范潇不由惊讶地抬起了头,疑惑道:“先后上陈的几份奏疏似乎都与‘国本’相关?”沈一贯点头而笑,道:“品出各中滋味了?张位身为内阁次辅,屡次奏请早定国本及罢矿监税使两事,圣上自然不便当即驳回,反以好言夸赞,实则敷衍而已。张位纵然再三解释撤矿税无需遽停,可责成地方抚按大员适时逐步废止,不想却弄巧成拙既不能抚平圣上恨意,反遭张正学参劾是逢迎迁就圣意的佞臣,当立即罢相。”
范潇颔首沉思着沈一贯言谈间的锋机深意,又听沈一貫道:“如今赵志皋年迈多病,张位主事内阁以来恃才傲物,揽权嚣张,上逆圣意,下欺同僚。而邢玠才干卓著,人所共知,此番若在朝鲜荡平倭寇,立下不世之功,张位势必如虎添翼,气焰凌人,无人能制。而他日的内阁首辅与兵部正堂之位也必为此师生二人所有。或是,张位若以邢玠为外援,把持朝政,只恐更胜于当年的张居正与戚继光,甚至是严嵩与胡宗宪,这恐非当今圣上所愿见的。听说,事隔十数年,圣上听到张居正的‘张’字,犹为愤恨难消!”
张居正,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在范潇的印象中除了母亲的哭诉外,出门在外这些年听到的似乎全是“专权跋扈”四字的代指,她所遇到的每一位经年老臣几乎都有一段抗争张居正夺情而引以为荣的经历。她不敢再多想,怕霎时抑制不住丧母的哀痛而露出破绽,低沉着声音问道:“是宫中明旨,还是口谕?”
沈一贯并未觉察出异样,悠悠道:“身为中枢辅臣,若是不能揣摩圣意,不如趁早告老还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是否保邢玠,奏疏应当何如写,你自行权衡定夺罢。”
范潇当即告辞退出沈一贯的书斋,但心中的忐忑不安与悲伤哀恸此起彼伏、交错来袭,顿觉天地为之阴沉,乌云压顶只待豪雨倾盆冲刷胸中的无尽郁结,可此时偏是风止树静不见滴雨落地。
回到自己的书房听松轩枯坐至半夜,胸中虽有千言,笔下却无一字,范潇深知此疏一出,势必要将自己最后的良知与道义彻底踩在脚底或囫囵吞下。庭院中聒噪的蝉鸣不绝于耳,此时却仿佛读懂了她的彷徨:知了一切,但已身不由己。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四年……”她故意将陶潜《归田园居》中的“十”字,转音念作“四”字来应景此刻的无言心境,而倏忽间两行断了线的珠泪又悄然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