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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和靖 ...

  •   李如松中年阵亡,因正逢戊戌年老父李成梁值犯太岁,故而丧仪一应从简,阴阳生择定仅停灵二十一日。出殡当日的清晨,上自辽东巡抚下至各卫所主官,从宁远伯府门前至催阵堡的沿途已用蓝白两色布匹搭起数十座高大肃穆的祭棚。为出殡开道的是李如松生前的一百名护卫亲兵,其后是一百束真人真马大小的纸扎骑兵。蔚为壮观的真假卫队过后,高举头顶的是一面面宽大的功名牌,上书“武举人”、“武进士及第”、“指挥同知”、“都督佥事”、“山西总兵官”、“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东征提督”、“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辽东总兵官”、“少保”、“宁远伯”等李如松从征以来的一连串显赫的官阶爵位。其后的挽幛挽联、执事陈设、百耍鼓铙之列更绵延数里之长。
      李世忠几兄弟手持孝杖、瓦盆、招魂幡诸物立于棺杠前焦虑地向府门张望,迟迟不见摔丧起灵。等待多时,终于有执事者入内禀报道:“五爷回来了,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邢督师吊丧!”话音未落,一名风尘仆仆的中年大汉一面系者麻布孝服的衣带一面飞奔入内,跨过仪门时未留神脚底而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入院中,但旋即腾身而起,不顾额头、鼻梁处涌出的鲜血扑向灵柩,抚棺嚎啕痛哭。李如柏、李如桢刚上前将李如梅连拖带劝拉开,骨立形销的邢玠也面色凝重迈步入门,奉上奠仪,在灵前焚香献爵依礼祭拜。须臾礼毕,一声脆响,瓦片四碎,李世忠手持孝杖率领出殡行列浩浩荡荡往催阵堡墓地而去。
      范潇与一众送殡的文官武将及宁远伯府的族人亲友一直陪同李如松灵柩至催阵堡阴宅方才返回。她寻思着邢玠与李如梅星夜兼程赶回铁岭,此时会面勘问蔚山战况恐非妥当,于是命轿夫调头向东往龙首山麓的柴河西岸而来。至柴河畔停轿下杠,溪山从后面马车上下来,上前掀起轿帘,向出轿的范潇劝谏道:“宁远伯府的人常言这时节夜间的豺狼虎豹闹腾厉害,如今天色将晚,大人还是早些回去为妙!”
      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锦鳞浮光的柴河水潆绕着峰顶佛塔横云的龙首山蜿蜒北行,几叶扁舟往来于原野辽阔的两岸之间,为宁静如画的景致勾勒出一派灵动的神韵。
      范潇舒袖一指前方,点头轻吟道:“柴河水清浅,萦带苍山下。夕阳唤无舟,晚渡看车马。景泰朝首揆陈循因南宫复辟而蒙冤谪戍铁岭卫时的诗句果真名不虚传,我又岂能错过了这铁岭八景之一的柴河晚渡。溪儿,我们只近处闲步待日落便回,谅也无妨。”溪山自幼熟知范潇的秉性亦不再深劝,只默默相伴。
      漫步河畔,不时送爽的清风中夹杂着一丝香甜、一丝清新,彷佛空谷幽兰,又似海风拂面,是一种淋漓尽致的沁人心脾,令人通体百骸无不舒松畅快。主仆二人对望一眼,满怀好奇地寻着芬芳前行。而愈往前行,那种空灵绝俗的异香愈是馥郁醉人。
      河岸的浅滩旁停着一辆马车、两名仆从,立于水边的则是一名黯然神伤的素服男子,那人在落日余晖中,原本圆润的侧脸略显出几分棱角分明,左手持壶斟酒、右手执觞酹河,正是往宁远伯府吊丧的大商贾梅放鹤。范潇负手踱步上前,朗声道:“李少保的丧礼都已完结了,梅大官人何故在此追思凭吊?”
      梅放鹤闻声回首先是一怔,随即将手中的酒具放在身旁一架朱漆描金食盒上,转身近前躬身施礼,道:“端阳佳节,柴河晚渡,趁此良辰美景聊表心意,方配得起在下一位仙逝多年的挚友。”
      范潇一眼瞥见那架食盒盖上放置着一尊小巧的双耳三足宣德炉氤氲萦绕,便猜度必是那种奇异芳香的源头。她亦欠身半礼相还,道:“李某寻香而至,不想连日悲思李少保之殇,竟忘了已是端午时节。莫非今日也是梅大官人至交的忌日?”
      梅放鹤颓然摆首道:“非也!既非死忌,也非生忌,只是与屈原大夫同为投水而死罢了。海纳百川,相信无论在何处水滨一酹相奠,都能汇聚四海一家。”他说罢侧目注视异香渐弱的宣德炉,从袖中掏出一只嵌八宝的赤金小盒,扭开暗扣从中取出仅剩一枚纯白色的蜡块投入弱焰将息的宣德炉内,又道:“再焚一炉香也该上路回大同了。”
      范潇顷刻了然,叹道:“龙涎香价胜黄金,白蜡状的龙涎须经上百年的海水侵润而成,此物乃是神品,虽宫中也难得一见。梅大官人一掷千金,出手阔绰,想必这位朋友在梅大官人心目中定极具分量的。”梅放鹤淡然道:“在下长年漂泊海外,机缘巧合下得了这两块上好的香料,此等可遇而不可求之天物,岂可为蝇头小利糟蹋了。”
      范潇心念一转,忽然问道:“恕李某冒昧,麻城梅氏世代书香门第,子弟更是人才辈出。梅军门何以允许族中子孙弃文从商?”梅放鹤闻言殊无愧色,反而昂首傲然道:“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太史公曰:‘夫千乘之主,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范潇为之一讪,道:“中土尚且‘道不行’,难不成在那蛮荒之地追本逐利亦成了王道教化?”
      梅放鹤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李大人久居高位,殊不知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范潇一片愕然道:“‘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这便是梅大官人的高论?”“不,是李卓吾。”梅放鹤浅笑道,“在下自去年从海外归来,常在叔公席上聆听卓吾先生的教诲:‘儒者高谈性命,清论玄微,把天下百姓痛痒置之不闻,反以说及理财为浊……’,真乃至世明言。”他说着又如数家珍道:“榜葛剌的金刚石、金银琉璃器,锡兰山的猫儿眼、红蓝宝石,暹罗的象牙、犀角、翠羽,爪哇的珍珠、胡椒,苏门答剌的回回青、龙涎香、沉香、速香、丁香、降真香、苏木,麻六甲的珊瑚、玳瑁、片脑、蔷薇露、苏合油、栀子花……”
      范潇冷冷打断道:“此等奢靡不菲的洋货,与国计民生毫无裨益,何谈理财之功效?”梅放鹤淡然自若道:“通商贸易,自是取长补短,互通有无,以地远则价高,获利倍于他途。小民所产之丝绸、瓷器、茶叶输之东西两洋,购得珠宝、香料、药材而归,贩入宫中官府、豪门巨室,所得银钱再购入土产输出两洋,如此反复循环,何谈与百姓小民的生计无益?况且如今绝了朝贡,朝野所需的洋货诸物,无不指望通商贸易。”
      范潇颇不以为然道:“绝了朝贡?休得胡言乱语!壬辰倭乱以来,琉球、暹罗纷纷上表奏请遣师从征……”梅放鹤当即反驳道:“除了朝鲜、琉球与暹罗,李大人还见哪国的朝贡么?李大人当真以为如今的东西两洋还是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万国来朝的光景么?”她素来自信广记博闻、口若悬河,一时间竟张口结舌无以辩驳。
      梅放鹤亦无得意之色,反而轻轻叹道:“自嘉靖年间佛郎机占了满剌加,并更名麻六甲,南海石塘以外的苏禄、吕宋、婆罗、爪哇、苏门答剌等国何处不见佛郎机、红毛番等西夷的商船与水师扬帆横行,就连广东香山的蠔镜也为佛郎机盘踞多年。恕在下冒犯直言,李大人终日坐镇京师,究竟是夜郎自大还是井底之蛙!”
      一阵羞恼的怒色映红了白皙的脸庞,范潇立定原地闭目调匀吐纳,问道:“梅大官人是李卓吾的弟子?这也是李卓吾的高论?”梅放鹤深施一揖,答道:“在下的蒙师是泾阳先生顾宪成。今日犯言,全是漂泊海外多年的一点亲身感悟而已。”
      “一点感悟?”范潇按捺下心中的不怿,调侃道,“梅大官人,运筹利禄之场,汇通三江四海,隐有陶朱、子贡之雄心壮志,如何名讳却似取自林和靖的梅妻鹤子之意,全然一派清幽隐逸的与世无争之感!”
      梅放鹤听罢俯身斟酒,然后端至水边再酹一觞,轻声唱道:“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争忍有离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己平。”这一曲《相思令》唱得不似一般的柔情婉转,而是沧桑中带有一份凄楚,令听者无不为之恻然动容。
      范潇惊讶于梅放鹤唱到动情深处时的一派失意落寞,迈步上前问道:“恕李某唐突,今日受飨的朋友,想必是梅大官人心仪的一位清丽脱俗的佳人?”梅放鹤转身放下酒杯,怆然道:“和靖先生填词之先,也未必想着梅妻鹤子了此一生罢。我心仪的女子,可惜始终无缘谋面。清丽,或许应是罢;脱俗,却绝非虚言,她的心气、才情远胜于须眉男子。……李大人,当真是徐文长的弟子么?”
      他说着目不转睛地直视范潇,范潇侧首避开一如宁远伯府初见时的迫人目光,道:“难道梅大官人认为李某刻意与宁远公攀亲认故么?……令梅大官人心仪的女子,既然素未谋面,又如何得知才华横溢?”
      梅放鹤望着半落天际的夕阳,悠悠道:“她是徐先生的关门女弟子,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自然知书守礼,岂能轻易与外姓男子会面。我与她笔谈神交,仅为诗文书画而已,或许以她的心高气傲,亦从未将我放在心头眉间。我只知五年前她被逼投水,五年后连神主也出阁了。清明、冬至,连同她的忌日自是与我无关,而我只能‘发乎情,止乎礼’,在闻知噩耗过后,改字‘放鹤’,假借投水先贤的端阳节,胡乱焚香酹觞,聊表寸心而已。”
      范潇与溪山面面相觑,范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难得梅兄也是一性情中人!敢为梅兄以前名讳的上下是?”梅放鹤黯然颔首道:“过去的名字已随流水而逝,如今之梅放鹤只是梅放鹤!”说罢朝范潇一揖告辞,亲自收拾香炉、残酒,然后命仆从将食盒抬上马车而去。
      天色渐暗,一片混沌与迷离沉浮于心潮迭起间,范潇望着扬鞭飞驰的马车喃喃自语道:“我与麻城梅氏有过渊源么?”溪山亦蹙眉踌躇道:“这些年出门在外,既未去过湖广,又不曾上山西,他若不是麻城的梅氏,溪儿倒猜出七八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和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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