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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虏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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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当即拍案而起,怒道:“糊涂的东西,如何安排的席次!”报信者瑟瑟不敢作声,李成梁转身朝席上众人拱手施礼,勉强赔笑道:“两个酒鬼吃醉了闹事,老朽去去便回。”
一直在席间木讷寡言的李化龙却突然开口道:“佟努尔哈赤与布扬古也太过放肆无礼了,纵然有千般深仇大恨,也不该在李少保的丧礼上兵戎相见。如今这些土官首领真真越发不成体统!宁远公,是否请李大人移驾一同前往?有北京来的兵部堂官在此,谅他们也不敢造次胡闹!”李成梁笑容一僵,旋即笑道:“区区小事,何敢劳烦钦差大人亲往……”范潇隐约觉察出李化龙似话中有话,接口道:“宁远公,若无不便,下官便一同前去看看也好。”
李成梁见钦差发话不便拒绝,只得在前引导范潇与李化龙返回前院。甫入摆席的院落,已听得争执喧哗、刀剑相击之声大作,两名年约三四十岁的彪形大汉已将彼此出鞘的刀刃架到了对方的脖颈上,宁远伯府的家仆已分作两班死命拖拽也无法将二人分开。李成梁见状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丢下天子使臣独自往灵堂方向去了。
范潇负手立定门前,细细打量着院中以命相搏的两条大汉,只见这两人的装束与汉人的峨冠博带截然不同,均是素色马蹄袖圆领束腰长袍,头皮剃得精光葫芦一般,只在脑后留有铜钱大小的两撮长发,结成上下两条细细的小辫垂下,除上唇胡须只留左右十余根外,其余都一一镊去,远远望去十分怪异。范潇看罢不觉微微蹙眉,回头问李化龙:“于田兄,听说李少保丧命鞑靼之手,如何宁远公还请蒙古人来?”
李化龙淡然道:“这不是蒙古人,是女真人!辽东土蛮种类颇多,既有蒙古,也有女真、锡伯之类的蛮夷,就连宁远公虽整日陇西李氏不离嘴边,但据我所知其祖上也是从朝鲜内附而来的。”那有气无力的言语中竟饱含了一丝若隐若无的优越感。
范潇心中一沉,惊道:“女真人!可是‘靖康耻,犹未雪’中的女真人?”李化龙颔首答道:“正是。其衣冠与蒙古人确有相似之处,但且看他们金钱鼠尾式的发辫,便一眼可与蒙古人区分开来……宁远公回来了。”
李化龙亦不再说下去,范潇回首见李成梁面沉似水而至,七十多岁的人步伐仍相当矫健,只是手中多了一支李如松的遗物三眼铳。李成梁迈步院中也不搭话,猛然照着人群附近的一张八仙桌就是一铳。一声巨响过后,瞬时木桌坍塌散架,杯盘倾泻于地,随着四处弥漫的呛人烟雾渐渐散去,范潇见到厮打成一团的两个女真人已然松手,怔怔望着地上的仍在燃烧的余火一动不动。
李成梁抱拳环揖,高声怒喝道:“两位今日若为犬子吊丧而来,老朽在此感激涕零,若是为了一个女人在宁远伯府寻仇,便是不给老朽面子,与大明朝廷为难,今后女真的野山参也不必拿到辽东各镇来了!”
适才争执中的马脸女真人闻言立即屈膝打千,并换了一口颇为地道的官话,道:“努尔哈赤誓死效忠大明朝廷,绝无异心,但叶赫悔婚羞辱建州,欺人太甚,还请老主子替奴才做主!”一旁的方脸女真人亦上前打千,但官话远不如前者流利,说道:“布扬古对大明朝廷也是一片忠心,但东哥决不会嫁给杀父仇人,也请老大人见谅!”
李成梁怒气冲天摔铳于地,咆哮道:“滚!统统与我滚出宁远伯府!”李成梁自丧子以来强撑至今,终于几欲不支,忙命人扶着转身向钦差致歉,道:“恕老朽身子不适,先行告退,请于田贤弟陪同李大人回花厅奉茶,这般不识时务的蛮夷武夫由他们闹去!”
范潇退身门首一旁,向李成梁拱手致意道:“宁远公自去歇息,多多保重为是,不必挂怀我等。”待李成梁、努尔哈赤、布扬古一一离去,方回身朝李化龙一揖,道:“于田兄久任辽东,有意请我瞧了一出好戏,想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李化龙亦呵呵一笑,还礼道:“李大人果然一点就透,辽东乃九边重镇之首,或许该是引起朝廷重视之时了。”
范潇边走边问,故作漫不经心道:“就是那个什么努尔哈赤为了一个女子悔婚之事?对了,他到底叫什么?我听于田兄称他‘佟努尔哈赤’。”李化龙紧随范潇身后半步,道:“女真习俗称名不举姓,努尔哈赤是他的本名,曾入赘佟氏,而佟姓汉人又是辽东望族,故冒姓佟以自抬身份。李大人此前不曾见过建州纳贡的表章么?他上奏朝廷的文书都自称‘佟努尔哈赤’。”
“哦,倒曾不留意此人了。”范潇眼波微转寻思片刻,又道,“那布扬古便是什么叶赫贝勒了?他与悔婚的东哥又何干系?而令我费解的是,既有婚约,又如何成了杀父仇敌?”
李化龙轻轻摇头叹息道:“此女堪称红颜祸水!这东哥便是叶赫贝勒布扬古之妹,听说正值妙龄,风华正茂,人称女真第一美人。更有传闻此女出生时,曾有女真萨满巫师占卜曰‘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因而女真、蒙古各部的贝勒、台吉纷纷前往叶赫求婚。建州与叶赫去年定下婚约,却是在佟努尔哈赤杀死布扬古与东哥之父布寨过后的事情了。”
范潇听得离奇,问道:“这不越发荒唐了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何又结得姻亲?”李化龙捋髯大笑,道:“蛮荒之地,又何来伦常教化?况且这佟努尔哈赤未杀布寨之前,就已经是叶赫的女婿,东哥的姑父了……李大人,请!”李化龙此前的有气无力在不经意间已荡然无存。
闲话间,不知不觉已回到花厅,梅放鹤见三人久久不回,已先行离去了,李化龙命人撤去筵席,沏了六安片茶奉上。范潇轻饮茶汤,旋即放下手中的甜白脱胎暗刻莲纹盖碗,笑道:“于田兄兜兜转转于佟努尔哈赤的妻室与姻缘,想来这叶赫的杀父大仇,必是涉及辽东安危的大事了。”
李化龙亦轻轻吹动茶汤品了一口,说道:“李大人所言一点不差。佟氏赘婿佟努尔哈赤,传闻以十三副甲胄起兵,仅短短数年间使得一盘散沙的建州女真在女真各部中好生兴旺。佟努尔哈赤虽早与叶赫联姻,但双方于部众、领地的争斗从未休止。万历二十一年九月,女真扈伦四部叶赫、哈达、乌拉、辉发率同蒙古、锡伯等共九部联军攻打建州。事前为了结盟,时为叶赫贝勒的布寨将东哥许婚乌拉贝勒满泰之弟布占泰。岂料古勒山一战,佟努尔哈赤凭险据守,诱敌深入,最后以伏兵出奇致胜。布寨战死,布占泰被俘,佟努尔哈赤以少胜多击溃九部联军。”
范潇低头沉吟,道:“这东哥自当为父守孝、为夫守节,又如何再度许婚佟努尔哈赤?”
李化龙摆首笑道:“女真人如何明晓忠孝节义的道理!战后布寨之弟纳林布禄向建州索要兄长遗体,谁知佟努尔哈赤亲手将布寨尸身割下一半送回叶赫,据悉纳林布禄不久惊忧而死。从此,叶赫与建州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但古勒山一战,令扈伦四部元气大伤、每况愈下,去年为了向建州修和示好,叶赫贝勒布扬古毁弃了东哥与布占泰的婚约,提议将东哥许嫁佟努尔哈赤为妻。佟努尔哈赤久闻东哥美貌及其萨满预言,当下心花怒放下聘定亲,并向上天滴血盟誓。定婚过后,不料东哥却誓死不从,言努尔哈赤乃杀父仇人,谁能杀他便嫁与谁。因此,叶赫再次背盟悔婚,并向女真、蒙古各部公然招亲,声称谁杀死努尔哈赤,便将东哥许嫁。听说哈达贝勒孟格布禄头一个应征出战建州,但去年九月兵败受降,不久仍为佟努尔哈赤所杀。而这一切丝毫未能阻止众多的女真贝勒、蒙古台吉觊觎东哥这位绝色佳人,辽东土蛮各部纷纷厉兵秣马,随时准备与佟努尔哈赤一战高下,从此搅得关外遍地血雨腥风,不知几时能休!哎,红颜祸水,真真是红颜祸水!”
范潇亦摇头轻叹,口中重复着“红颜祸水”四个字,心中却思量着这个一切身不由己、姻缘随部族命运沉浮的妙龄少女,感同于自身种种无可奈何的境遇,不由暗自感慨:这世间究竟有多少红颜祸水,又有多少红颜薄命?
伤感片刻,范潇迅速抽离哀婉的思绪,又问李化龙道:“适才听佟努尔哈赤称宁远公为‘老主子’,这又是何故?”
李化龙转身环视周边,瞧着宁远伯府随侍的家仆都离得远远的,才轻声道:“佟努尔哈赤,虽是建州女真土官的嫡传,但早年被继母赶出家门,曾以贩参为生,后投军宁远公帐下深得器重,传闻佟努尔哈赤与宁远公情同父子;更蒙教诲,学得一口流利的汉话,虽不习兵书战策,却将汉人的《三国志演义》几乎倒背如流……”
范潇聆听着李化龙的叙述,心中却泛起了另一个不喜读书而只熟《三国志》的身影,不觉莞尔一笑,打断道:“难怪如此了得!佟努尔哈赤既是我大明将校,又何谈‘十三副甲胄起兵’之说?”
李化龙突然双目中迸发出幽幽的光芒,笑道:“李大人问得好!万历十一年,宁远公时任辽东总兵官征讨建州叛贼阿台栖身的古勒寨,佟努尔哈赤的祖父与父亲奉命入城劝降,同为建州女真的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受宁远公之命,诱阿台开古勒寨之后擅自屠城,佟努尔哈赤的祖父、父亲在乱军中亦未能身免。佟努尔哈赤遂返回建州料理后事,不久就遣使质问宁远公为何谋杀其祖父、父亲。”
范潇惊道:“乱军之中,杀红了眼也是在所难免。这佟努尔哈赤可知是意外误杀?宁远公必是多加怜恤抚慰罢。”
李化龙轻轻叹息道:“宁远公怜其祖、父勤于王事而不幸遇难,又惜其勇武才干不可多得,遂极力奏请朝廷典恤,襄助佟努尔哈赤承袭建州都督一职以作弥补。佟努尔哈赤袭职后亦不再异议,一如既往追随宁远公麾下,只发誓必杀尼堪外兰为其祖、父报仇。当时建州三卫内乱丛生,佟努尔哈赤仅凭祖上遗留的十三副甲胄起兵,迅速平息女真内乱,同年誓师征讨尼堪外兰,攻拔图伦城,尼堪外兰出走鹅尔浑,次年攻克兆佳城生擒李岱,三年后又破鹅尔浑,尼堪外兰投奔宁远公以求庇护。但宁远公为抚平佟努尔哈赤的恨意,遂将尼堪外兰交付建州,任由其手刃仇人。”
范潇听罢深深蹙眉,叹道:“这佟努尔哈赤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可惜,却不是朝廷希冀的情形……”但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此番辽东之行的见闻多半便是二十年后的四月十三日努尔哈赤以“七大恨”祭告天地、起兵反明的最主要藉口。而那时,她与被后人称为“叶赫老女”的东哥都早已作古,化作一抔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