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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良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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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巴东官渡口,就是进了巫峡。巫峡没有西陵峡的众多险滩恶水,但一时危岩险阻,疑无进路,倏忽峰回水转,豁然畅通。有些路段古人在绝壁上开凿了栈道可供纤夫行走,但更多的时候则要从齐腰深的冰冷的江水中趟过。
一日泊船休息时,陈宇杰竟突发奇想问道:“当年刘先主兵退白帝城,可是也如今日这般,动用了大量民夫拉纤入川?而陆逊追至八阵图,也是用了同样的方法?说书的往往就一句话带过了。”纪天成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表弟到底还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落难逃命之际居然还在痴迷三国故事,但转念又想亡命天涯,苦中作乐又有何妨,于是调侃道:“大概应是如此,怪当年孔明只发明了过栈道运粮草的木牛流马,却没发明能自行闯滩避礁的舟船,不然,你我兄弟今日也不至于这般辛苦狼狈了。”一席话说得周围人都跟着大笑起来。
船入瞿塘峡,峡内江面更窄,两山绝壁对峙,唯靠栈道而行。当夜,船泊在忠州地界,纤夫们纷纷道:“只剩下夔门前令人生畏的滟滪堆了,过了滟滪堆,才算平安到达重庆府了。”纪天成私下取笑陈宇杰道:“重庆西北就是成都,过了成都再向北就到你要戍守的松潘卫了。”听了这话,陈宇杰不由想起生死不明的家人,竟在月下长吁短叹起来。夜深人寂时,向艄翁突然拿了两个包袱下船来,对两人道:“你们快走罢,那日你们在岸上大声说笑被官差看到了,已经起了疑心。”
不经重庆前往播州,须过石砫、酉阳等土司辖地。渡过长江南岸,只有一条山间小道可走,两人进了山岭却在密林之中迷失了方向,左右都是参天大树,一眼望不到尽头,突然脚下一软,身子凭空下坠,落入一个陷阱之中,随即几把挠钩伸了下来,将两人钩了上去,五花大绑起来。两人纷纷大叫,道:“你们是什么人?快放开我们!”一队土民装束的兵丁簇拥着一个的汉家少年而来,那少年诧异地看了看两人,随后挥手道:“带走,给秦将军过目!”
忽听銮铃声响,远处一将手提银钩白杆枪、跨下追风白龙驹已纵马近前,立马横枪,少年上前指着两人道:“又抓到两个细作。”白马将军喝道:“带回去好生盘查!”纪天成见那白马将军生得眉目清秀、英姿飒爽,亦不觉暗暗称赞:在这汉夷杂居之地,居然有如此面目齐楚、少年英雄的人物,也实属难得。
白马将军转身带着一行土民兵丁及数十名俘虏转出山岭,在山边一处新盖的吊脚楼前驻马,只见一名身披青袍金铠的魁梧后生已快步近前,向白马将军抱拳微笑道:“秦将军出师首战,就大获全胜,真是可喜可贺!”那秦将军此时也飞身下马还礼,颇为得意道:“马将军过奖了!”
方才的少年也押着陈宇杰、纪天成上前道:“姐姐、姐夫,这两人古怪得紧,虽作土民打扮,但说的都是外乡口音的官话,倒不像是马邦聘的细作。话音未落,秦将军断然喝道:“民屏,与你说了多次,军中无父子,更何况姐姐、姐夫!下次再犯,军法从事!”那少年只得悻悻应道:“是,秦将军,末将记下了。”两人听得面面相觑,若非姐弟俩的对答,实难相信方才横枪立马、威风凛凛的白马将军竟是一名女子。
马将军凝视纪天成半天,忽然道:“你是纪天成纪兄么?”纪天成闻声甚是疑惑,隔了一阵,才道:“你是马千乘?原来你竟是石砫土司!”纪天成回乡那年,曾陪母亲入川上峨眉为过世的父亲做法事,回程时却与在重庆受审播州土司杨应龙相遇,还和杨应龙手下大将黄元大打出手,却因此得到杨应龙的青睐,并屡次相邀入伙。他记得当年杨应龙身边确有一名少年马千乘,只是当时以为是杨应龙的亲戚或部将,却未料在此处相遇。
马千乘当下命人给两人松绑,又解释道:“在下并非土司,如今的石砫宣抚使乃是家母。”然后一指身旁的秦将军和少年,向两人引见道:“这是内子秦良玉,这是妻弟秦民屏。”西南土司之地,对女子的闺名不似江南那样避讳。见两人正欲向秦良玉行礼,马千乘笑道:“内子不喜以女子相称。”纪天成亦笑道:“秦将军,有礼了。”于是和陈宇杰一揖到底。秦良玉微微一笑,抱拳还礼,然后看了一眼陈宇杰道:“这位小兄弟是?”陈宇杰道:“在下陈杰,是天成哥的表弟。”他心知纪天成所投乃反叛朝廷之地,而自己终有一日要为父亲陈敬德昭雪沉冤,此时便不愿以真名辱没父亲。纪天成知他心意,也不再多言。
马千乘夫妇将两人请进吊脚楼。一时秦良玉上楼卸下铠甲方才下来见客,但仍是一身战袍作男装打扮。夫妇二人看似一对璧人,只是身材都异常高大,纪天成身高八尺,仍比两人矮了半头。当下,五人在火塘边坐定,马千乘又命人取来酒食款待,方问道:“纪兄,为何来此?”纪天成遂将得罪中官家破人亡,劫囚车火烧虎牙滩以及去播州投奔杨应龙等事一一如实相告。马千乘听得甚是愤慨,拍案道:“朝廷昏庸,宦官害民,纪兄若不嫌弃,便留在此间。石砫虽小,但我量也未必有人敢来拘捕。”纪天成正欲答谢,却一眼瞥见秦良玉脸上露出一丝不虞之色。
纪天成正不知如何回答之际,有兵丁来报:“覃恭人在公廨升堂议事,命二位将军立即过去。”秦良玉听闻婆母覃氏升堂忙起身上楼更衣,再见众人时已换了女装,发髻间略饰了几支点翠珠花,身穿茜色素缎袄,皂罗褶裙按成都府的时兴款式用五色丝线在裙幅上绣出花草、诗词。这在汉夷杂居的土司林立之地,显得格外风情雅致与气韵不凡。马千乘见秦良玉收拾妥当,又叮嘱秦民屏安排纪天成、陈宇杰饭后好生歇息,方与秦良玉一同前去公廨见母亲。
陈宇杰平生未见过秦良玉这样的女子:上马提枪,勇冠三军,巾帼不让须眉;卸甲梳妆,气度娴雅,而又风情万种。他自幼生长军中,边城女子难得一见,也没有几个头面整齐的;后来回乡祭祖,见到的江南女子大致都如申家四小姐一般温婉柔曼,至于素未谋面、殉节死难的范小姐也应该不是例外。想到葬身鱼腹的烈女范潇,陈宇杰不免有些神色黯然,感慨万千。饭后,秦民屏带陈宇杰、纪天成到客房歇息,两人自亡命入川以来,沿途风餐露宿、颠沛流离未曾有一日安寝,此时竟倒头入睡、鼾声大起,直至次日黄昏方醒。当晚,马千乘夫妇再次设宴与二人欢饮,席间闲话不免谈起石砫马氏的近况。
石砫马氏虽身处土民之中,但向来以汉伏波将军马援后人自诩,因此在重庆府下辖诸土司中最是敦习王化。马千乘早年丧父,按照西南土司世袭的规矩:父子相承,但子幼,则由妻代。因此由母亲覃恭人接任石砫宣抚使。重庆府以南诸土司中历来以播州宣慰司实力最强,而周边诸土司如石砫马氏、酉阳冉氏和永宁奢氏不仅与播州杨氏互为姻亲,也向来以其马首是瞻。所以,那年杨应龙赴重庆听勘,马千乘便与母亲覃恭人随侍左右。
数月前,族人马邦聘不知是不服覃恭人妇人柄政,还是不满覃恭人与杨应龙的暧昧私情,竟联合马斗斛、马斗霖等族人率数千土民作乱夺位,包围覃恭人的公廨,纵火焚烧公廨私宅八十余所,最后虽被马千乘击败,但还是将石砫治所杀戮洗劫一空而去,以至于马千乘过江赴忠州打擂台胜了比武招亲的秦良玉,成婚时不得已临时盖起了土民的吊脚楼。覃恭人向朝廷上告,却至今未有结果;寄希望于杨应龙出面调停,虽马千乘之弟马千驷与杨应龙次女有婚约,但马斗斛与杨应龙也是姻亲,杨应龙未免有些隔岸观火之意。
秦良玉出身忠州儒门,却习得文武双全,幼时曾言:“他日若掌兵柄,必不输于平阳公主和冼夫人!”因而成婚以来,极力劝丈夫马千乘练兵,谓乱世之中不练兵不足以保境安民。秦良玉与其兄弟秦邦屏、秦民屏训练白杆兵尚不足月,就遇到了马邦聘再次作乱,秦良玉大获全胜,秦邦屏还赴酉阳、永宁知会各土司不许收留马邦聘。
又过了几日,纪天成的海捕文书已移文到了石砫,马千乘委婉告诉纪天成、陈宇杰:外面风声甚紧,石砫内乱丛生又离重庆府不远,若是让官府把二人捕去,未免对不住朋友。纪天成猜知多半是秦良玉的意思,但他为人素来豁达乐观,了解马千乘仗义豪爽,虽不愿收留,但也至于出卖自己,于是道:“我们兄弟本来就是要投奔播州,路经石砫若是给马兄带来麻烦,自是过意不去,在下即日离开便是了。”马千乘略表歉意,道:“纪兄倒也不必急于离开,至少个把月内,还没人敢怀疑到石砫宣抚司头上。家母听说纪兄有意投奔播州,想见见两位。”
覃恭人议事的公廨,实际上也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吊脚楼。纪天成和陈宇杰进门时便看见,堂屋正中端坐一土民装束的中年妇人。秦良玉随侍一侧,也似乎只有在见她婆母的时候才是改作女妆。覃恭人见到两人微微一笑,道:“听说两位英雄有意投奔播州杨千岁?”纪天成抱拳答道:“英雄不敢当,落难之人只求有个落脚安身之处。”
覃恭人道:“既然如此,就是自家人了,杨千岁招才纳士,求贤若渴,小儿千驷下月赴播州完婚,两位若不嫌弃,便与老身一路同行,大家也可有个照应。”纪天成、陈宇杰抱拳致谢。覃恭人忽然想了想,对身边的秦良玉道:“昨日杨千岁来信,听说你练成五百白杆兵,希望千驷完婚时顺便借过去助战。我想到时就让令兄邦屏带人马过去。”
“不行!”秦良玉断然拒绝。覃恭人未料素日恭顺的儿媳竟拒绝地如此斩钉截铁,连马千乘也是一惊。秦良玉语气稍缓又道:“母亲,此事万万不可!马邦聘之乱尚未平息,朝廷和播州都在观望,借走白杆兵,若马邦聘再次来犯,石砫则危在旦夕;播州屡降屡叛,早已是朝廷眼中钉,若石砫借兵给粮,必被朝廷视为同谋,早晚也被朝廷剿灭。”覃恭人听得大怒,道:“川南土司历来同气连枝,照你之意,亲戚有难,我们就袖手旁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