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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猇亭 ...

  •   二月初的鄂西山岭依旧春寒料峭,山脚下的一间破庙中,已沿长江西行数月的陈宇杰正打着火石试图点燃捡来的枯枝取暖,但试了多次都因穿堂的冷风太劲而没有成功,这次他背过身去,终于使火石相击产生的火花引燃了枯枝。迅速燃烧的枯枝发出噼啪的响声,给他带来些许昏昏沉沉的暖意与倦意。
      忽然,几声犬吠将他惊醒,陈宇杰睡眼惺忪隐约见是一个手提獐子、牵着猎犬的老汉走进庙门,于是又阖上双目悄然睡去。那老汉见了他竟怔忡了半天,问道:“是杰舍么?”听到这声久违的称呼,陈宇杰不免暗自心惊。他尚无法判断来者的意图,遂略微睁了一下眼又摇了摇头,但老汉又道:“杰舍,我是老赵!不认识了么?纪大官人,找了你小半年了。”老汉见陈宇杰仍旧不应,当即扔下手中的猎物,飞身出了庙门。
      不多时,庙门外又一阵脚步声响过,一个耳熟的声音道:“当真是他么?”又听方才的老汉道:“老赵看着你们兄弟俩长大,模样怎么会不认得。哎,只可怜污衣烂衫,人也瘦得厉害,我做梦都不敢相信杰舍东躲西藏竟落难成乞儿一样。”
      陈宇杰斜靠在断腿的供桌旁,脸上却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但双拳已经悄悄攥紧准备随时奋起一搏。说话间,一名身穿貂皮大氅的彪形大汉进了庙门也端详了他半天,方道:“宇杰,你我兄弟同情骨肉,到了夷陵便是脱离了虎口,再无需担惊受怕了。”听到这句话,陈宇杰心头一暖,终于开口道:“天成哥!”
      纪天成与陈宇杰两人的母亲本是同胞姐妹,而纪天成的父亲在宁夏之役的前一年失职获罪病死榆林军中,纪天成遂携老母扶柩返还湖广原籍葬父。陈宇杰自幼便把这位年长自己十余岁的两姨表兄当作嫡亲兄长一般。当下,纪天成扶陈宇杰起身道:“自打画影图形张贴到夷陵,我才知道你家出事了。这几个月,我四处打听你的音讯,只盼你能逃过这一劫。不想今日出猎,为了追一只獐子,竟真遇上了。天意,天意!怎么,你连赵叔都不认识了?”他说着指了指身旁的老汉。那老汉笑着上前施礼,道:“老赵原是纪将军的亲兵,现下是纪家的管家,杰舍落难在外,谨慎还是应该的。”
      “不说了,走,先回家去!”纪天成说罢携陈宇杰大步流星往外便走。出了山口不到五里便是纪家祖居的古老背镇,纪天成待陈宇杰沐浴更衣后方引来与自己的母亲和新婚妻子相见。纪天成的母亲见到陈宇杰自然想起没官为奴的妹妹,一家人陪着又是欢喜又是伤心落泪。纪天成不敢大意,次日找来一身当地土民的琵琶襟给陈宇杰换上,又取了一丈长的青布给他包了人字头,又反复叮嘱他少说话,对外声称是纪家娘子一个来投奔的远房亲戚,刚从山里出来的土民,汉话会的不多。在纪天成的悉心装扮下,陈宇杰的出现竟丝毫没有引起镇上人的怀疑。
      纪天成本人回乡后不久,便得到夷陵知州的赏识,在本地办起团练训练乡勇,农闲季节组织乡勇习武,不时也会去州里点卯。一日空暇,纪天成陪同陈宇杰出镇闲游,但见古老背镇周围的地势极为险峻,两旁都是悬崖绝壁,崇山峻岭,林木茂密,中间的长江天堑似将两山劈开奔腾而下,只有江北的一小片狭长地带便是古老背镇。
      “此处地势如此险要,倒似是一处兵家必争的要地。”陈宇杰突然感叹起来。纪天成点头称赞道:“好眼力!宇杰,你可知自己身在何处?”陈宇杰疑惑道:“不就是夷陵州的古老背镇。夷陵?难道是?”纪天成笑了笑道:“不错,古老背镇古称猇亭,而这里正是刘先主夷陵大战的古战场了。”
      陈宇杰和纪天成两兄弟自幼长于榆林卫所,最喜听军中文书及能言善道的将士讲三国故事,像“曹孟德大战官渡”、“孙刘联军赤壁鏖兵”、“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刘先主兵败猇亭”等故事早已耳熟能详。记得曾听人说书道:“马良携刘备移营图本入川见诸葛亮,孔明拍案道:‘汉家气数已尽,包原隰险阻而结营,此兵家之大忌。’”陈宇杰一直不解何为“包原隰险阻”,军中的文书不过是边城的一介秀才,既不通兵法也只识得大风黄沙,回答起来自然似是而非;父亲更是连这句话也听不明白,只说上阵杀敌身先士卒即可。如今身处其间,细察周边的地势,陈宇杰竟如醍醐灌顶似地明白了:此处如用火攻,敌人绝无退路,大概除了投江也只有投降了。
      夷陵州的五月节与别处不同,以初五为头端午,十五为大端午,廿五为末端午,家家户户食粽子、饮雄黄菖蒲酒,并在门上悬挂艾叶菖蒲。今年,夷陵知州更大举筹办大端午当日的龙舟竞渡,为新来的采木中官高陈梁接风洗尘。纪天成接到赴公宴的州官钧旨竟皱了皱眉,吩咐赵叔进城告假:“就说我在家吃醉酒去不了。”赵叔答应着出去了,陈宇杰却大为不解:“为什么不去赴宴?那个采木中官又是什么人?”
      纪天成颇为不屑道:“采木中官就是宫中派出来负责采办木料的宦官。宫中喜欢用金丝楠木作为建造宫殿的主料。因为这种木料味香而耐腐蚀,但生长极为稀少和缓慢,只有湖广、四川、贵州、云南等几省的深山密林中才有。夷陵是长江出川的咽喉要道,不但本地大巴山的木料,连四川、云贵的也最终汇聚到这里。所以,每年这个季节采木中官都会来。哼,说是公宴,其实还不是要孝敬!”
      纪家娘子向氏听了不免忧心忡忡,规劝道:“前两天,官人还说今年的采木中官改为常驻了。官人不去,不怕得罪于他么?”纪天成听了竟怒道:“老子凭本事吃饭,又不靠他升官发财,大不了回家种地不干了。听个阉人阴阳怪气地指手画脚,吃酒也不快活,倒如不如在家不去为妙!”向氏见丈夫发怒也不敢再多言。
      此后数月间也不见采木中官有为难纪天成的举动,向氏才稍稍放下心来。秋收农忙,纪天成无勇可练,便回家和陈宇杰较量武艺。兄弟俩刚在院内亮出兵刃,便有一猎户来报:“采木中官进了虎牙山,看中纪家祖坟前的两棵松树,和其他几家坟上的大树都贴了黄封要砍!”纪天成听罢不由跳了起来,大叫道:“赵叔,赵叔!快敲锣召集各乡的弟兄随我进山!”一时间,纪天成召集了一百多乡勇,骑上马便率领乡勇进山了,陈宇杰不放心,也提了一把朴刀跟乡勇之后。
      进了山口,转了几个弯便是纪家的坟地,果见坟前一颗合抱的松树,已被砍去一半,纪天成不由怒从心生,飞身下马冲至近前,朝着砍树的木夫便一脚踹出甚远,然后朝一旁端坐藤椅上的高陈梁施礼,道:“祖先坟前不过是寻常小树,还望公公手下留情。”那高陈梁彷佛刚刚睡醒,尖着嗓子道:“原来是纪团练!今年楠木不足,松木虽是寻常,上不了三殿两宫,但合抱却也不易,其他宫室、衙署也凑合着用了,砍!”
      纪天成拔刀道:“我看谁敢?”高陈梁慢条斯理道:“纪团练瞧不起咱家没关系,可咱家是万岁爷的人,是万岁爷派来采木的,纪团练瞧不起咱家便是瞧不起万岁爷,难不成你连万岁爷的差事也敢阻挠?”回头朝着摔伤的木夫道:“别理他,给我继续砍!”那木夫看着怒气冲天的纪天成竟有些不敢下手。霎时间,纪天成拔刀出鞘横在当前,怒目而视道:“今日,谁要砍这两棵树,便从纪某身上踏过去!”后面跟来的一百多乡勇也刀剑相击,随声附和道:“对,从我们身上踏过去才成!”
      高陈梁和他带来的官差及一群地痞无赖被这场面震住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正不知如何下台际,三四百四镇八乡闻讯的农夫扛来铁锄、木锨赶上山来,领头一人叫道:“这群人扒人祖坟,太缺德了,打!”说罢举起锄头便向高陈梁砸去。高陈梁一伙人猝不及防,被打得抱头鼠窜逃下山去,连上山时的轿子、藤椅也顾不得了。
      纪天成大呼过瘾痛快,但回家之后,不免惹得母亲伤心落泪,责备若不是他当日得罪宦官,今日哪会惹来这无妄之灾,还惊动了地下的先人。纪天成不敢与母亲争辩,但回头却和陈宇杰商议道:“我担心高陈梁不会就此罢休,贴了黄封的东西哪里肯就此罢手。”陈宇杰道:“明日起,小弟每日到山口转悠,如果有人上山采木,便立即回来通知。”纪天成想了想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高陈梁不知是被那日的民变吓到了,还是给打伤了,竟有一段时日不再露面了。陈宇杰每天上山查看,都不见采木人的踪影,也没听说附近山头有采木的,便索性每日带上弹弓、竹箭、绳索等上山打猎。不久乡勇冬闲大校之期,纪天成率各乡乡勇往城西校场校阅了。
      这日,陈宇杰提着一只野兔、两对山鸡下山,才出山口,就见东边古老背镇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山口的一棵大树后,两人探头探脑,见陈宇杰下山,立即招手示意。陈宇杰走近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那两人相互扶持,浑身是血,眉发烧焦,年少的是纪天成的一个亲信乡勇彭虎,年老的却是赵叔。
      赵叔见到陈宇杰,急忙把他拉到一边,说道:“小官,家,回不去了!纪大官人被官府抓了!”自从陈宇杰到了纪家,纪天成便命赵叔改了称呼,不再称“杰舍”,而代之以“小官”。陈宇杰心觉不妙,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彭虎道:“纪大哥率兄弟们操练完毕,知州大人命大哥上点将台领赏,结果一上台就给拿下了。说大哥聚众谋反,阻碍皇差,殴打中官!”这与陈宇杰猜的一点都没错,但没想到会套上“谋反”的罪名,他急忙回头看着赵叔,问道:“我姨母和大嫂呢?是不是也给抓进州里去了?”
      赵叔顿时双手捂脸,跪倒在地,呜咽道:“小虎子前脚回来报信,高陈梁带来的那群畜生后脚就到了,进屋见人就打,见东西不是抢就是砸,老院君上前拦了一把,给他们连捅数刀,肠子流了一地。那群畜生!还把,还把大娘子糟蹋而死,然后点火烧了全家!”赵叔说着老泪纵横,顿足捶胸,哭倒在地,又道:“若不是小虎子,拼命把老赵背出火场,老赵也被烧死了。我对不起老将军、对不起大官人,没把家看好,没保护好老院君和大娘子,老赵该死,老赵该死!”说着用拳头拼命砸地。
      这种惨绝人寰的暴行几令陈宇杰感到窒息的悲愤,继而怒吼道:“那群畜生在哪?镇上?还是州里?我要去杀了他们给姨母和大嫂报仇!”说罢起身向外飞奔而去,却被赵叔死命拦住不放。赵叔哭着劝道:“小官,你不能去!你要是让人认出了,不但救不成大官人,还会让大官人罪上加罪!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出大官人才是!”陈宇杰听罢心中一凛,深知此言非虚,人也渐渐冷静下来问道:“谋反是杀头的大罪,天成哥不知将在何时何地行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猇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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