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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甲申(番外) ...

  •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克北京,朱由检自缢煤山殉国,大明宗藩及旧臣相继辗转南迁。四月二十三日,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在一片石击溃李自成的大顺军。
      留守南京的明臣中,东林领袖钱谦益等人忧心当年国本之争的“梃击”、“红丸”、“移宫”三大案又起波澜,以立贤为名推举立朱翊钧之侄潞王朱常淓,而凤阳总督马士英以宗法亲疏之分主张迎朱翊钧之孙福王朱由崧。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徘徊两难犹豫不决,乃致信马士英以朱由崧德行有亏言“七不可立”,折中提议遥尊远在广西梧州的朱翊钧第七子桂王朱常瀛为君。
      五月初三,马士英与江北四镇守将刘泽清、刘良佐、高杰、黄得功等率先迎朱由崧监国于南京,五月十五日即皇帝位,昭告次年改元弘光。马士英凭策立有功,备受朱由崧青睐而升任首辅;史可法不识时务终遭排挤,遂自请督师江北前往扬州统筹军务机宜。但是,朝中大悲案、太子案、童妃案是非迭起;江北四镇飞扬跋扈、尾大不掉;宁南伯左良玉自武昌起兵东下清君侧;马士英不顾清军南犯,命史可法撤兵回防左良玉;后左良玉败于黄得功而呕血身亡,其子左梦庚率部降清……在一片文武官员勾心斗角与争权夺利的内讧中,满洲豫亲王多铎兵围扬州城,史可法传檄诸镇发兵相救,仅刘肇基一部驰援。
      明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四月二十五日,清军以红衣大炮轰塌城垣,史可法自刎获救,被俘拒降,慷慨就义道:“城亡与亡,我意已决,即碎尸万段,甘之如饴,但扬城百万生灵不可杀戮﹗”但多铎因清军攻城死伤惨重而恼羞成怒,攻陷扬州后下令十日不封刀,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五月十五日,身处南京的赵之龙、王铎与钱谦益诸臣在大雨滂沱中献城投降。五月二十二日,出奔芜湖的朱由崧被获,后解往北京受戮。
      在福潞之争中败北的朱常淓因心灰意冷携名琴、棋谱避居杭州,颇受士人拥戴。六月初七,朱由崧嫡母邹太后恩准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袁宏勋、张秉贞、何纶等所奏,命朱常淓监国于杭州。六月十一日,满洲贝勒博洛挟连克常州、苏州之声势兵临杭州,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等闻风逃遁作鸟兽散,而奉命与博洛议和的陈洪范却返回杭州与张秉贞等劝朱常淓降清。朱常淓自知无力抗清,更不忍心变杭州为扬州玉石俱焚,遂决计出城投降,请求勿杀百姓。六月十四日,博洛允其所请,按兵入杭,城中闹市贸易如故。不久,淮王朱常清亦从绍兴来降。
      杭州城中有一年近古稀的老者数十年如一日必于午后独自步出涌金门,在柳洲亭上眺望西湖四时的烟霞晴雨,只是近来年迈气衰,行动日渐迟缓龙钟,每每路经城门,遇见新驻防的八旗兵亦视若无睹,彷佛心如止水般无动于衷。亡国,易姓改号已而,或许,这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无非一姓产业之败亡。他少时漂泊巴渝,曾在重庆龙隐镇的江边茶馆听人摆龙门阵讲古钓鱼城。南宋末年,余玠主政四川,为抗击蒙古铁蹄的蹂躏而重筑合川钓鱼城。开庆元年,蒙古大汗蒙哥挟西征余威,率军亲征钓鱼城。蒙哥东征西讨,所向披靡,唯独在钓鱼城守将王坚、张珏的奋力抵抗下,不能越雷池半步。最后蒙哥亦死于城上火炮所伤。此后二十年间,钓鱼城军民为抵御强敌历经大小战役二百余次。钓鱼城以孤城一座支撑南宋半壁江山,守城抗元长达三十六年之久,直至南宋崖山战败亡国,守将王立终以“不杀城内一人”为条件,开城出降。相传蒙古西征沿途但遇抵抗必屠城殆尽,唯有南宋钓鱼城,抵御强虏三十六年全身而退。为臣之道,究竟是否应该以“忠君护主、勤王死节”为名,置天下苍生于连年兵祸而不顾?
      一个月后的伏暑初晓,杭州各处城门前的八旗兵忽然守卫森严,刚刚剃发易服的杭州差役敲锣上街告示大清摄政王谕:“自今布告之后,京师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行剃发。若规避惜发,巧辞予辩,严惩不贷……官民既已剃发,衣冠皆宜遵本朝之制。”满洲来的剃发匠或坐定城门口守株待兔,或背着担子随八旗兵上街巡视。
      满洲入关之初,虽亦颁布薙发令,但大局未定多有顾忌,故而前明旧臣仍身穿明服,冠裳不改。不料,贰臣孙之獬媚虏求荣,首剃发迎降,但入朝列班时为满汉双方俱不认同,乃阴计上疏汉人剃发以示臣服。此举正中满洲摄政王多尔衮下怀,遂改初衷,谕令强制剃发。闰六月初七,苏州府发出告示,限三日之内,军民人等一律剃发,改服满式衣帽,才准归降。汉人束发右衽数千年,视保全父母所授的身体发肤为孝道之始,太仓、常熟、昆山、嘉兴、松江等地士庶纷纷以死相争,拒不剃发。嘉定百姓抗争尤为激烈,降将李成栋攻破嘉定,先后下令屠城三次。阎应元、陈明遇、冯厚敦等率江阴义民誓死困守孤城,降将刘良佐亲作《劝民歌》前来招安,阎应元怒斥道:“有降将军,无降典史!”多铎见屡攻不利,遂调集博洛、尼堪、孔有德等率重兵前往征剿,历时八十一日陷落。博洛下令屠戮三日,举城殉难,争相赴死,尸塞河渠,江阴城中仅存大小五十三人,有一无名女子所题的绝命诗曰:“露□□白骨满疆场,万里孤臣未肯降,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此刻,老者风雨无阻准时起身,却被妻儿拦于门内苦劝:“通往城外西湖的钱塘、涌金与清波三门不剃发俱无法通行!”老者大怒,奋力推开众人出门而去,但顿觉胸闷气喘,自叹武功荒废四十余年不想竟气力衰退至此。执意闯关出城,岂料满街尽是怵目惊心的血污与呛人口鼻的腥秽,他怆然奔向近处的清波门,但见刀斧拦路,竹竿挑起的首级、地面堆叠的尸身,与剪断的发髻、剃落的鬓须是同样的多。炎夏暑热蒸腾,城中臭不可闻,哀号悲音绵延不绝……恍惚间,他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声音:“非家国之亡,而是天下之殇!”一口血自喉间喷涌而出,霎时眼前一黑晕厥路旁。天旋地转中,他终于见到了多年不曾梦回的少年时:宁夏城下,横刀立马与鞑靼人大战厮杀;朝鲜稷山,亲冒矢石指挥神机营重创倭寇……
      倏忽耳边嗡嗡作响,头顶一阵清凉,似有露水落下,老者强睁双目,朦朦胧胧望见一群头顶精光葫芦的陌生和尚围在床榻四周哭泣,于是费力伸出右手欲揉老眼昏花的双目,却无意中触碰到耳侧鬓边,头皮也同样的精光葫芦一般。他神情凝滞,似一记闷拳捶中胸口,一股腥甜再次迅速升上喉咙从嘴角流出。
      床前众人当即跪了一地,其中一人呜咽道:“孩儿深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城门口的鞑子兵称‘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父亲当街吐血昏死,全家男子若不遵从薙发令,便无法将父亲领回!”老者饱含恨意审视着满面泪痕的妻儿老小,喘息良久方吐纳平复,然后拼着油尽灯枯前的气力将自己勉强撑起靠在雕花床围上,一字一句道:“再无面目相见于地下了!既已剃发,自不配汉家冠服,也绝不从满虏衣帽,只可以僧衲入殓,白布覆面,但求三尺黄土,勿用棺椁……”满堂儿孙正面面相觑猜测老者口中无颜相见之人是谁时,惊见又一股鲜红从其口中喷涌而出,而那双长年黯淡无神的眼睛却怒目圆睁,睚眦俱裂,始终未能阖上。
      小殓之前,长子发现父亲如枯枝般的左手伸向枕后紧紧攥着一个卷轴,费了很大功夫才从他手中抽离。轻轻展开多处磨损的卷轴,那是一幅年久泛黄的彩绘工笔仕女图,由于裱衬边缘受潮污染,落款题字已模糊不清,但画中少女吴带当风,神态栩栩如生。此前,兄弟几人谁也不曾留意过父亲身边的这卷立轴,也不知道画中之人究竟是谁,只隐隐觉得画中少女丰额深目与嫡母、亲娘的容貌皆不相同,像极了一家迁居绍兴的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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